爸!

刚结束打给爸的一通电话,家长里短的絮叨了一番,其间还夹杂着三岁多的小侄女有一句没一句的问候。爸说他之前订的房退了又换了套相对大点儿的了,房子只缴了首付,贷了五年的款,此后五年里的每个月他都要给银行还上差不多七千块钱。“从此以后我也和你还有你姐一样,成了还款一族啦!”爸笑着跟我说。爸的故作轻松和过于刻意的取乐逗笑让他看起来就像站在台上竭力表演的蹩脚的小丑,他尽力地想让我从他这儿得到快乐,这用力的乐反而让我的心里生出了无尽的酸。爸今年五十四岁,将近花甲之年却还因着家事承受着身体和精神上的超负荷。这个勤劳朴实又爱面子的地地道道的农村汉子,为了能为他的三个儿女铺一条力所能及的路,他想尽了他能想的所有办法,做尽了他能做的所有努力。身为爸的女儿,也是他最疼爱的女儿的我不禁有些惭愧,我恨自己对爸将要承受的苦无能为力,我恨自己曾经的不努力,让此刻的我对家人有太多爱而不能。我更恨爸的时间走的太快太快,快得好像我永远都追不上,我更恨爸,恨他给了我们他所有的爱,恨他都要走完这一生却还没学会爱自己。
挂掉电话的我翻了翻近期和爸的通话记录,寥寥无几的次数,更是短的可怜的时间。我记得上次见爸还是端午节我带女儿回家省亲的时候,上上次则要追溯到元宵节了。出嫁以后的我见爸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每次回家,爸都要提前买好我爱吃的菜和水果,多贵都不含糊。爸很疼我,这疼打我记事起就是众所周知的事了,这疼甚至都可以被说成是偏爱。为此,大我两岁的姐姐不知徒生了多少不满和埋怨。然而只有我知道,爸之所以偏爱我,其实是因为他心底对我总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小时候家里的生活实在困难,爸妈刚结婚便被爷爷奶奶逼着分了家,年轻的爸和妈带着一个笨重的木箱和一口大缸重立了门户,木箱是妈的陪嫁,大缸是爸唯一的家产。一无所有的人往往比拥尽天下的人更能看到生活的本真。爸和妈像两头初次被赶入田地的牛犊,卖力地劳作着,却也是蛮力地辛苦着。因着妈在年龄上大了爸两岁,再加上爸又是奶奶最宠爱的儿子,打小没受过多少罪的爸又怎么可能在突然间就学会了过日子呢?结婚前几年的家几乎都是妈在辛苦操持着,她一个人照料着年幼的姐姐,一个人把分来的田地除得寸草不存,一个人躲着计划生育的严密排查生下了小小的我,一个人把原本空荡荡的家置办得里外一新。坚强的妈面对爸的不顾家怨过气过恨过,却终究没想过放弃过。
我的出生更是加重家里的负担,在我之前妈的所有时间都被两岁的姐姐和一片土地残食殆尽,妈望着这个需要她时刻守护的小婴孩儿没了主意。此时的爸在镇上跟着朋友搞建筑,聪明好学的爸初中未毕业就跟着同村的木匠学了一手木工本事。也因这身本事和朋友一起接了些建房织顶的活。每天天不亮爸就出了门,直到星星洒满天空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对于爸,妈丁点办法都没有。关于我的安置问题,爸妈商量了很久,最后一致决定暂时把我送到远嫁他乡的小姑家。正好她家也有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娃儿,两个孩子放在一起说不定还好带些呢,爸妈如是地安慰着自己。被送走的时候我只有三个月,本该是躲在妈怀里吃奶的宠儿却因为无奈被迫送入陌生的环境。听爸说在他坐火车送走我的路上还发生过特别的事呢,一个不知道来自什么地方男子,见爸一个大男人抱着个奶娃坐火车,便询问爸是否愿意将娃娃卖给他,他愿意出五百块。爸终究没被这笔巨款打动,我被顺利送入姑姑家,成了寄人篱下的小小娃。多年以后,每当和爸闲聊到此段,爸总要感慨一番,说是幸亏没把我卖掉,不然上哪儿去找这么个好女儿。爸还说五百块就想买个孩子,这也太便宜了。不善言辞的爸从没有提过我被送走的那段时光他和妈的生活。或许在爸和妈的心里,没了我,生活哪里还能叫生活呢。
我在姑姑家也没待多长时间,原因是性子直爽泼辣的姑姑和她婆婆闹了矛盾,老人家一生气便不再帮她带孩子。两个一般大小的娃娃让本就粗线条的姑姑彻底慌了神,又加上姑姑的女儿不小心被开水烫伤,几近崩溃的姑姑给爸和妈发了封电报,只说让爸妈速去,再无他言。收到电报的爸妈看着电报上短短的几个字终于痛哭起来,她不知道远方的那个孩子发生了什么,她甚至都不敢去想这速去的尽头她还能不能再抱一抱她的孩子。急匆匆地,爸和妈坐上了发往姑姑家方向的列车。他们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姑姑家的小院,看见院子里正有个小娃娃坐在简陋的架椅上嗷嗷大哭,小娃娃的衬裤早已被尿得湿透,一双小脸被糊弄地鼻眼不分。爸妈还是认出了我,没错,这正是我。已经将近一岁的我。见到了我的爸妈没有笑出来,先前所有的猜测已让两颗年轻的心撑开到了最大限度,猛地这么见着了活生生的我,他们除了放声大哭再也想不起还能做些什么。
待了几天,爸妈就把我带了回去。从此我成了妈身后最黏人的小尾巴。爸也因为我的被送走总觉得在心底亏欠了我。这种亏欠心理让年轻的爸迅速成长成熟。爸有了彻底的变化,我们也渐渐长大了。
儿时记忆里的爸是我心目中最大的英雄。这个大英雄会唱好听的歌,当时特别流行的张学友,刘德华,任贤齐,他们的歌爸总能信手拈来,绝无例外。爸唱歌很会用感情,多难唱的歌经过爸的翻唱都会生出特别的味道。爸爱唱歌,或许爸能从歌里找到些不同于他生活的别样的美。关于唱歌我还有个特别深的记忆,那是我刚上小学的时候,暑假里我和姐姐弟弟跟着爸一起去地里除草。天气很热,太阳像团火一样炙烤着大地。我和姐姐早就疲乏至极想要偷懒了,奈何又怕爸妈的责怪,一直忍者不走。终于,忍无可忍的我向爸表达了我要回去的意思,爸没有立刻应允,只说“你给我唱首歌,唱得好听了就放你的假。”已是半大个姑娘的我哪儿说唱就唱,扭捏了半天,哼哼唧唧地终于把张柏芝的那首《星语心愿》给爸唱了一遍。我至今都清楚地记得,爸听我唱歌的时候没看我一眼,他装模作样地两手不停地拔着草,一双耳朵一颗心却张得大大的,生怕漏掉一个音符。我短短的一首歌的时间,爸不知错拔掉了多少课庄稼苗。气的旁边的妈一边赶我回家一边忍不住数落爸。
除了唱歌,爸最令我佩服的还是他对待生活的态度。妈总说爸是个不会操心的人,永远都学不会成熟。而立之年的爸每天都是乐呵呵的,自顾自唱着歌,从不顾及其他人的看法。爸还喜欢跳舞,他不知跟谁学会了滑步,前后左右方向都可以滑得很顺溜。每当家里的电视播放音乐节目,爸总会站在电视机前和着节奏展示他魔鬼似的步伐。每每都能把我们仨逗得捧腹大笑。爸爱音乐,爱舞蹈,爱家,爱我们。在爸的意识里,能让他的家人笑恐怕是这世上最要紧的事了。
“我”从来没打骂过雪”这是到现在为止,爸说过的最多次的话。他好像跟谁都要说上这一句,不管是我每次的回家,还是订婚时李先生第一次正式地上门拜见,就是到现在,每当我和先生带孩子回家省亲,喝多了酒的爸还是会说这句话。爸从没打骂过我。爸说着这话,更多时候是对他自己说着这句话。爸是怕我记恨他在我幼时对我迫不得已的送出,这么多年来,他以一颗赎罪的心毫无底线地宠着我。哪怕我早已长大,哪怕我已是出嫁的女儿,哪怕我自己也做了妈妈。父爱很多时候都是隐忍的,年轻的我们可能永远不会体味到它,可当有一天,我们成了父母,我们有了身为父母的诸多无奈,我们才可能更清晰地理解父母。
关于爸的记忆还有两次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在我上高中的时候,高中的我因为住校的缘故迅速成长独立起来,青春期特有的逆反心理也在我身上偷偷落地生根。学业的紧张使得我只能一个月回家一次。每次回家爸妈都会备上平时很少去买的食材,割肉、杀鸡、蒸炸煎煮。仿佛要把失掉的一个月的爱都在我回家的两天通通补全。然而那时的我哪里懂得去体会父母的苦心,我满心里只想着我需要的空间,爸妈的问候于当时的我来说全成了繁琐的唠叨。我也毫不掩饰地将自己的反感全盘托出。记得有一次我刚回家,正站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外出干活回来的爸刚进门便大声叫着闺女。见我在看电视便快步走过来用手在我头上摸了一下,随后说:“我老闺女回来啦,等着我让你妈给你做好吃的去!”爸的习惯性的动作彻底点燃了我多日来的不满,我像一串被突然点着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在爸身上炸开来。“你说话就说话,摸我头好啥,你凭啥摸我头,经过我的允许了吗?真是烦死了!”我大声叫嚷着,爸被我突如其来的发火吓得愣了神。他讪讪地搓着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他转身走回他的房间,关上了门。吃晚饭的时候,爸小心翼翼地跟我说着话,问我最近的学习情况,在学校里都有什么趣事发生。我闷着头快速吃完了饭,放下碗筷就闪进了自己的房间。只留下爸妈两个人静默的孤影。第二天,我帮妈择菜的时候,妈跟我说昨天夜里爸哭得很伤心,边哭边说这闺女咋就这么快长大了,我摸下我闺女的头都不能了。妈的话让我的心腾起巨浪。我为自己的不懂事后悔着,却也因我的自尊心永远欠下爸爸一个对不起。
还有一件事便是我第一次跟爸妈说我恋爱的时候,爸妈听到消息后并没说什么刻薄的话,只说让我先慢慢谈着,别走得太急。对于爸妈的认可,我心里其实特别高兴,觉得自己有被尊重,有被理解。随后的日子里,妈总会感叹我怎么就这么早开始恋爱,我还小,应该好好学习。妈的话让我从温顺的小绵羊变成了一头暴怒的狮子。我对妈大声吼着“你凭什么管我,你们这么前后不一地对待儿女的感情生活,根本不配做个好父母”之类的混账话。妈被我的话伤得痛哭起来。在外玩的爸也被姐姐叫了回来,我闹着要离家出走,再也不愿在家待上一分。爸的眼睛气得通红,用力扯掉妈和姐姐拉着我的手,他扬起了他的手,粗糙的大手在我头顶上当挥动了一下,落在了爸的脸上,接着又是两下。爸流着泪狠狠地说:“闺女,我和你妈没教好你,是我们的错。你今天不认我们,要走。那就把欠我们的都还给我们再走。你身上的肉是你妈给你的,骨头是你欠我的。你执意要走,就把这肉还给你妈。我欠你的,拿骨头还。”我疯子一般叫嚣着,挣扎着,终被姐姐的巴掌扇的回了心。理智后的我默默地回到了房间,我把门锁死,一个人躲在房间失声痛哭。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爸妈,觉得自己是真的伤了他俩的心。爸妈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照例地喊我吃饭,照例没话找话得维护着我脆弱的自尊心。
如今,已近而立的我早已嫁作他人妇,我有了女儿,也知道了为人父母的诸多不易。爸妈也渐渐有了白发,长了皱纹。我开始想家,想念儿时和爸一起唱歌一起跳舞的日子。然而,由于生活的繁琐,离家后的我还是很难想到去给爸妈打电话,许是原本淡漠性格使然。爸妈想我的时候总会让姐给我打电话,让姐通知我有时间往家去电话。我和父母的交流也日渐稀疏,直至被压缩到逢年过节我回家的特有时间。前不久,爸家发生了很多事,我本想帮帮他,就去取了钱塞到爸手里,可爸死活都不肯收。爸说他知道我日子过得不容易,不能给我添麻烦。听完我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我的爸呀,如果这时光能倒流,如果您还愿意叫我一声老闺女,我多想像小时那样,躲在你的怀里,听你唱歌,看你跳舞,等你摸下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