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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许多文字中,记述我父母亲的文字特别少,这当然不是我不想写,而是因为父母亲对我的恩泽太多,不知从哪儿写起。我也曾认真地去品读过许多名家写自己父母亲的文章,感动之后,的确有写的冲动,可最终还是无法落笔。直到现在才明白,父母亲在我心中实在是太重了,就现实中的几粒粒汉字是无法也不可能淋漓尽致地表达我对父母的感恩之情孝敬之意的。

又到父亲节了,在这儿,我再一次提笔,向朋友们述说,我那永远的痛,永远的内疚、永远都无法释怀的,关于我和我父亲生活中的一个小片段。

事情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


  记得那年3月,我分得一套新住房,刚结婚不久,不用说,我和妻子有多么的高兴。那年头,还没有实行房改,全住公房,实行福利住房制。记得当初要结婚时,在单位找关系托人情,好不容易弄得一间12平方米的房子,虽然解决了暂时的困难,但很不方便,特别是有乡下的三亲六戚或远方的朋友到来,常常是打地铺过日子。

单位终于建了一栋有24套住房的职工宿舍楼,按资排辈打分分房,我很幸运地以第24名住进了最后一套两室一厅60平方米的套间,当然很激动,很兴奋,就差没跑到院落里大叫大喊:我终于有房子了,终于有了个像样的家了。

住进新房没几天,我和妻子商量,房子宽了,条件也好了许多,可以接父亲来新家住住,妻子对我说,是该接来玩几天,记得我们结婚那几天,父亲来帮我们招呼客人,从早到晚,跑进跑出,忙里忙外,晚上到了客人散尽时,累得多想好好睡上一觉。可是,因为没有多的房间,晚上只能打地铺过日子,叫父亲睡我们的房间,父亲就是不肯。父亲患风心病多年,一直身体不好,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既当爹又当妈,不但要为我这个结了婚的儿子操心,还要辛苦地为我那几个没有结婚的弟妹们操劳,日子过得真不容易。

当我和妻子回家接他的时候,父亲为我们分得房子而高兴,很爽快地答应了。启程回单位的那天早晨,天气很好,正是早春时节,风是那么的轻柔,灿烂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柔和而又温馨,暖透心扉。父亲和我们小两口一起出门了,在赶往车站的路上,父亲比我们还要高兴,他不停地与那些他认识的或不太认识但面熟的人招呼起来,儿子分得新房子了,宽得很,一间就可住两三个人啊。我看见父亲对他们说话时的神情,显得非常自豪,好象就是在间接告诉他们,我儿子了不起,是按能力打分分得的房子。在与那些他根本就不认识的人打照面时,他照样兴奋地扬起头轻轻地笑了,笑得非常友善,笑得自然而亲切。

我和妻子并肩走在前面,父亲走在后面要与人搭讪,看到父亲的高兴劲,我们也乐了。我和妻子边走边说,不知是高兴过头了,还是事不随人心,就在快要到达车站的时候,为一件小事发生了口角,她说我不对,我说她不行,她说我不行,我说她不对,你来我往争执不休,终于在父亲的眼皮底下低声吵了起来。我和妻子都不敢往后看,但凭直觉,知道父亲看出我们吵架了,虽然没有听见我们吵什么,但父亲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一路上,我们都不再言语了,沉默得有些不自然。这时,我和妻子感到事情不好了,得想办法回归快乐的同行之路。我努力地找话题与父亲说话,可父亲总是以“嗯,是,哦,好”等一个字来回答我。妻子也一样,尽力与父亲交流,可父亲仍然还是“嗯,是,哦,好”那几个字。进车站时,父亲突然对我们说,他去买票,让我们先上车等着。看到父亲那一脸的严肃样子,我和妻子没敢多说话,直接走往车子边。不一会儿,父亲站到我们的身边说,这是车票,拿好,还有几分钟就开车了,快上车。我说,你的车票呢,父亲说他头很痛,不想去了,叫我们先回去,过几天他再来。我和妻子急忙劝父亲,马上就要开车了,头痛到我们那儿买药就是了,方便得很,个把小时就到了。父亲一个劲地说,头痛得很,不放心弟妹们在家。我和妻子都明白,不放心弟妹们是借口,头痛也是编出来的。肯定父亲起了疑心,以为我们小两口不高兴他到我们家。

……

几年后的9月,也就是父亲去世的前一个月,父亲因脑血栓住进了医院。病床上,父亲努力打起精神对我和妻子说:我活不了多久了,你们要好好过日子,把弟妹照顾好……你们的新家,我虽然没去过,但我想一定很漂亮,要珍惜它。说话时,父亲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露出一种微微酸楚的笑。听到这里,我揪心的痛,再也忍不住了,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父亲的手,另一只手又死死地扭住自己的头发,低头哭泣起来……就这样,父亲离我而去了,我知道他老人家一定是带着遗憾而去的,我很愧疚。

父亲没到过我的新家,成了我永远的痛,永远的内疚,永远无法释怀的事……


那碗已经冰冷的大排粉

  那年,是父母亲落实政策回城工作的第十五个年头,母亲下岗了,全家唯一的经济支柱就此“崩塌”。父亲患风心病三十多年,一点重活的事情都不能干,医生说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我们兄妹五个,全都还在学校念书。家庭生活处于十分拮据的境地。母亲被逼上梁山,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借了几千块钱,开始摆小摊,做起了服装生意。就这样,母亲在家就忙两平米的厨房,忙我们的锅碗瓢盆,在外就忙三尺摊位,忙全家人的油盐柴米。我和弟妹们都抽空为母亲搭个帮手,尽点小力。于是,一家人就这样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快快乐乐地生活着。

那个年代,读书不像现在的学生这样,早晚全是一大堆作业,周末也不像现在的学生,还要去补什么课,也没有什么输在起跑线上之类的骗人的鬼话。只要上课专心听讲了,放学按老师的要求把几个重点的练习做了,一切都是自由而快乐的,并且成绩还是棒棒的。我的周末多数时候都是随母亲一起到省城进货。

记得有一年冬天,一个星期天早晨,天还没大亮,母亲就早早地把我叫起床,说是去省城进货。透过窗户,我看到外面正下着小雨,母亲好像一点不在乎似的,背着进货用的粗布大背包,拉上我就出门了。

我和母亲迎着寒风,顶着蒙蒙细雨,穿街走巷,风是那般的无情,吹得我脸丝丝的痛,路也开始淋漓起来,滴得裤脚湿湿的。因为太早了,冷清的街上显得更加冷清,偶尔有几辆车子从身边驶过,溅一身泥水不说,还把风搞得呼啦啦地翻滚起来,让我感到更加寒冷,就算有几个行人零零星星走在街面上,也都是去赶这趟火车的。我看到母亲在寒风中毫不犹豫地快速前进的样子,明白了,母亲真的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进到火车站,母亲又马不停蹄地到售票窗口买得两张无座位车票,我知道,像我们这种短途乘客,不会有座位车票的。就这样,我和母亲在朦胧的晨雾中睡意惺忪地挤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当我们到达省城批发市场时,时间还早,许多批发商还没开门,我和母亲并排站在街沿上,漫无目的地向街坊张望。小雨一直就那么不急不慢地下着,寒风很有本事地穿过各个房子的各种空穴,向我们扑面而来,我开始打起寒噤来。母亲看着我说,你冷得很是不是?走,趁空闲,我们去吃个早餐。在小巷的早餐店,我和母亲一人要了一碗大排粉。不知是饿了的缘故,还是“大排”的香味,没两分钟一碗就被我搞光了,我有了再吃一碗的念头。母亲好像知道了我的想法,又喊老板给我煮了一碗,母亲就站在我旁边看我吃完第二碗。

……

等进好货,已是下午四点多了,我们匆匆离开货场,登上返家的火车。火车上,母亲说她胃有些痛,怕是早上吃少了点……

……

几年后的一天,母亲真的累倒了,倒在医院的病床上。医生说母亲的胃癌已近晚期,还批评我们说,你们这些做儿女的平常没多注意点?胃是一个很“小气”的器官,要经常保养,饱不得,也饿不得的。我们全家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悲痛欲绝,整日以泪洗面,我们几兄妹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无计可施地哀求医生拿出最好的医术,用最昂贵最管用的药,救救我们的母亲。

母亲一生都很辛苦,她和父亲结婚不久,父亲就查出患有风心病,劳累不得。所以,家里的所有重体力活,全由母亲一人承担。那时候,在乡下,是大集体,以生产队为单位参加集体劳动,凭工分分粮食。我们兄弟姐妹五个,父亲又不能去生产队挣工分,只能在家做点其他轻细的活儿,全家唯一的依靠就是母亲。母亲在外面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在家是疼爱我们的慈母,面对我们,她没有叫过苦,也没有说过累,更没有给我们说起她胃不舒服的事情。现在想起来,真的是我们做儿女的太粗心了。

有一天,病入膏肓的母亲躺在床上,给我说起那次去省城进货的事,她说,那天早晨她也很想再吃一碗大排粉的,只是,只是……真的,老板家的大排粉……真香。我看到母亲已经没有力气说出一句完整话了。听到这里,我泪流满面,转身跑上大街,失声痛哭起来,上天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当我的哭声停下来时,身边都围上了好大一圈看热闹的人,我急忙窜出人群,冲进米粉店为母亲买了一碗大排粉。

母亲靠在床上,很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大排粉,摇摇头,一句话没说,眼泪从眼角慢慢地淌了出来,一滴一滴直至一线一线的流出来,我的心痛得无法忍受,一头扑进母亲的怀里,抱着母亲,大声抽泣起来……

到了晚上,我们全家都围着母亲,母亲已经挺不住了,很费力地微睁双眼,看看我们全家,又看看那碗已经冰冷的大排粉,轻轻地合上了双眼……


  我的父母亲命薄,去世得早。如今,每当我不太忙碌,一个人静静地座着的时候,总会想到他们,想到父母亲那些年的艰辛,为了我们儿女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委曲。现如今,生活富裕了,环境也好了,我时不时会感叹:如果父母亲现在还活着,那该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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