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正如暗夜里看到的满天星斗、白天却是灿烂的阳光的天空一样恒久、一样美丽、一样动人心魄、一样拥你入怀。有夜就有梦,它追随着你的一生,冥冥中左右着你的思想、你的行为。梦中,每一个镜像都是那么鲜活、那么明晰,可梦醒时分,却往往是一脸迷茫、一脸困惑。好在,我努力追寻,及时扑捉,尽管只是一些残片,但终能拼凑出较为完整的镜像,遂起夜伏笔以记之。

  夜里梦到父亲,我哭着醒来。醒来再想捉住这梦的时候,梦却早已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暗夜里,我瞪大了黑色的眼睛,看着黑洞洞的屋子,一直看到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在发亮,亮成眼前飞动着的梦的碎片,但当我想到把这些梦的碎片捉起来,努力地凑成一个整个的时候,却连这些碎片也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眼前只剩下父亲那张熟悉的面影······
在梦里,向我缓缓走来的就是这张面影!我只依稀记得,父亲飘然而至,在说着什么,到底说了些什么?我一想再想,而梦境却越飘越远······
我是在什么地方呢?这连我自己也有点弄不清楚。办公桌前,烟熏火燎,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抬头——就是那张面影!缓缓而来,启动双唇,但当我侧耳聆听的时候,眼前一闪,却闪现出家乡的老屋,炕头上,那盏跳跃的煤油灯下,父亲看着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面容,缓缓走来,嘴唇动着······父亲说了些什么?我又在做什么?漆黑的夜留给我的,只有迷茫和困惑。
我坐起来,深切地瞪视着夜,恍惚间,也是这夏夜,在老屋门前的空地上,一张草席,或坐或卧着姐弟五人。南面,是父亲燃着的艾叶,仰头,是满天星斗,其间,就是那张熟悉的面影,嘴含烟斗、手拿蒲扇,在烟雾缭绕中,正说着什么的时候,母亲从屋里出来,汗啧斑斑,手里,捧着一盘刚出锅的喷香的粽子······
但随了这粽子,我似乎又看到了劳累的母亲,躺在病榻上,那纵横交错的皱纹里满是操劳,那满头的白发挡不住岁月的留痕!我守在母亲的身旁,一愁莫展的时候,那张依然熟悉的父亲的面影,却清晰地闪现在我的眼前,就那样注视着我,嘴唇动着······
当我泪眼模糊的时候,分明又觉得,在我因工作忙偶尔和妻女拌嘴的时候,闪现出的竟然就是那张熟悉的面影,悬在半空,审视着我,欲言又止······
想来想去,眼前的碎片渐渐乱了起来。办公室的桌子、炕头上的煤油灯、屋前的草席、病榻上的母亲、怨艾着的妻女……我终于也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在什么时候,父亲,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努力压住思绪,使自己的心平静下来,窗外立刻传来悦耳的风声。我起来,拉开窗幔,一缕清风迎面而来。我向外怅望,在风中找寻,期冀发现一点梦的迹痕,但我的梦,却早已飞得连影都没有了,只在心头有一线白色的微痕,也许是父亲留下的一点痕迹,虽然终没有想出父亲在说些什么,但这些微痕足可以鞭策着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奋然而前行!
风吹梦醒,站在窗前的我,望着璀璨的星空,往事,如昨般清晰地于我心河中泛滥起来……

  父亲,在我还未出生的时候,就已远离故乡,在离家六十里外的县教育局工作,因为工作忙,往往两三个礼拜才回来一次。在我的孩提时期,我渴望父爱,每每当我受到小朋友们欺侮的时候,我总是哭着泪眼,面对着母亲,埋怨着父亲。而那时,我对小朋友们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等着!等着!!等着周六······”。每逢周六,我老早就跑到村外石桥边的柳树下,向桥东巴望着父亲!

但失望的时候终是很多,当我恹恹地回到家里,母亲无论怎么叫我吃她精心准备的饭菜,我都执着地站在挂历前,用铅笔执着地戳着那个“红色”的周末——那时候,“周末”是我周一到周五的日夜期盼!
每当听到父亲自行车铃声脆响,仰头,就是父亲行色匆匆地笑脸。那时的我,开心得过年似的,早奔了过去,飞上车子,攀在车头上,让父亲驮着我,先不回家,从村头到村尾,再从村尾到村头,一路炫耀着,而父亲总是脸一板,呵斥着我,顺手从兜里摸出几颗糖,分给跟在我们车后的小伙伴们。
等母亲闻声倚在门口,父亲便刹了车,让我推着,母亲上前弹着父亲身上的灰尘,一起回了屋。
这时的我,是暂不回屋的,还没车子高的我,早已学会了骑车——而骑车,所有的小伙伴们都不会!
我虽跨不上大梁,但我可以从梁下将腿绕过去;我虽踩不了圆圈,但我可以半圈半圈地踩,且踩得飞快,飞快得终有先前惹了我的讨起饶来,我便驻了车,骑是不舍得让他们骑的,大不了让他们摸摸车铃,用手转转车踏子……那份自豪,那份荣光,无以言表。


  等母亲唤我吃饭的时候,我水淋一般地回了家,匆匆扒拉几口,就找父亲的旱烟锅,使劲地在母亲为父亲绣的旱烟袋里挖着旱烟末,再用大拇指摁实,递给会意的父亲,擦着火柴,点了烟。

父亲没有别的嗜好,烟,伴随了他的一生。工作的时候,烟帮他思考;闲暇的时候,烟替他解乏。我很小的时候,就已学会给父亲点烟,因为有烟在,我就会听到很多催人奋进的故事,由古到今,从中到外。而后,等父亲走后(免得他又要说我),我便高高地站在门前的石碾子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向小伙伴们炫耀着,虽讲得磕磕绊绊,但总也能俘获小伙伴们的意讶,我总能为此得意一阵子。

因此,在和父亲的每一次攀谈中,我都感悟着美丽壮观的山河,绚丽灿烂的文化,沉郁亘古的历史,和那丰富多彩人生!而这一切,无不浸染着我、激发着我,走过昨天、走过今天、乃至明天!

  十六岁的时候,父亲就已开坛授学,与人为师,泽被桑梓。开始,父亲和几人连手,创办乡学,为愿让所有穷苦人的孩子都能有一个受教育的地方。解放后,乡学被政府命名为“第五完小”,自此,父亲正式踏入了桃林,开始了他一生所追求的事业。匆匆行走于四乡之外,喜闻桃李于芬芳之中。

父亲是第一个走出乡村成为村人们艳羡的“公家人”,但父亲从不孤傲,常常回到村里,往往是东家有事跑东家,西家有难帮西家(尽管家境并不富足),与村人颇为融洽,从不摆任何架子。暑假里,母亲让我唤父亲吃饭,在生产队的晒麦场上或是果园里总能看到父亲劳作的身影;寒夜里,母亲让我唤父亲回家,在队长的家里或是饲养室里我总能听到父亲侃谈农事的声音。春秋开学,总有给孩子交不起学费的乡邻找上门来,父亲总是慷慨解囊······每每与父亲攀谈,父亲总是不是时机地教我做人的道理,他常给我说的一句话是“做人别忘了根本!”
最是过春节的时候,我家里最是热闹。父亲不但有学识,且写得一手好字,因此,村里家家户户的春联,大都出自父亲笔下。尤为乡亲喜悦的是,到我家里来请春联都不用带纸——父亲老早就已备好了笔墨纸砚,并且父亲总能针对家家的不同情况写出让乡亲喜悦的春联来。
记得那时,我早就回绝了伙伴们的邀请,尽管我远离了伙伴们的笑声,但我却能陶醉于父亲那行云流水般的书法之中。在过节前几天,每天一大早,我就会起来,帮父亲摆好方桌,裁纸、研墨、压震,父亲总是烟不离口,而那对仗工整飘逸潇洒的春联,就在那烟的明灭之中一蹴而就。而后,我便啧啧着取下春联,放在地上,凉干,折好,再递给请春联的乡亲。



父亲在教坛上耕耘了一生,孕育桃李无数。九零年退休后仍然离不开工作,在家闲居的半年里,总是闲不住。一开始,想为自己写回忆录,后来又觉得,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总要为社会多发点光和热。

正好,局里要成立《教育志》编撰办公室,于是便应邀前往,和局里几个一样退休闲居的同事一起研究并开始篆写《长安教育志》。

那时的父亲,又像是上足了发条的钟表,一刻也停留不下来。 历经六年,查档案、访老儒,跑遍全县46个乡镇、380多所学校,铸成洋洋四十万《长安教育志》—— 一本《教育志》,详实地记录了长安有史以来的教育发展史,为后来着了解长安教育提供了完整的资料,也为后来着发展长安教育提供了有力的依据。

  一九九六年!刚刚完成了《教育志》初稿的父亲,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万恶的病魔却悄悄地将它的魔爪伸向了父亲!

记得那年、那月,无冬、无春!

吹了一冬的寒风楞是没有吹落一片雪花,天空昏黄,满是尘沙,煞白的地面张着口子,毫无生气。
抖落一身的粉笔灰,推门——四姐木然地坐在椅子上,等我。
四姐无语,被泪浸染过的化验单,犹如冬雷轰然让我跌坐在床沿上。
父亲,66岁,因未竟的事业还没有离岗,上周,在我回家探望他时他还嘱我注意天气变化的他,怎么会和肺癌划上了等号!
父亲一生康健,很少有疾病骚扰,怎么这次,病魔入侵得如此决绝?如此无情?
简单的收拾完行装,安排好学生,匆匆和四姐踏上归途。
整个春天,无雨;我与四个姐姐无泪!我们轮流守护着父亲,与病魔展开了车轮战。
在最后的时光里,由于父亲病情恶化,我不得不请了假,终日守护在父亲病榻前。那段时光,是我最难忘的日子,也是我与父亲相聚最长的日子。
幼小的时候,父亲因工作忙很少回家,等我上学、工作了,我又很少回家与父亲相聚,父亲的好多事迹大都来自于一些老同事之口,我很少当面聆听过父亲的教诲。
为了减轻父亲的痛楚,也为了为我虚空的头脑留存一点父亲真实的记忆,我和父亲攀谈着人生。父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历程,都足可以改变我的一生!
记得那年“六一”,妻子带着两岁半的女儿到医院探望父亲,那时父亲已很虚弱,但当他看到我女儿的时候,竟然坐了起来,双手颤巍着伸向因瞬间变化而变得惊恐的女儿,摸索着女儿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后得知那天是“六一”,马上嘱我代他去买一本书。
我匆忙地下楼代父亲在新华书店为女儿买了一本精装版的《三岁读物》,当我返回病房的时候,女儿已偎在父亲身边,而父亲已正用羸弱的声音用手指指画着拼音字母。
我强忍着泪,父亲投身教育,一生桃李无数,在他弥留之际,仍然不放过任何教育的机会,孜孜以求,悔人不倦。
父亲接过我买的书,连声说好,打开扉页,拿出笔,但颤抖的手久久不能让他落笔。我劝父亲不要写了,可父亲执意不肯,楞是让我捉住他的手,在扉页上写下了“天道酬勤”四个字。
我明白,这是父亲对女儿的厚望,也是他最后一次教育的机会!
回想前几天,我想让父亲给我留下一点墨宝,我已然买来了纸和笔,可父亲却迟迟不愿写字,我私下里曾埋怨过父亲,父亲写得一手好字,平日里求字者甚多,可为什么就满足不了我的愿望呢?这时,我才明白,病魔已深入父亲肌体,已然迫使父亲拿不起伴随着他一生的那支笔!
正是——
桃林风雨五十载
辛勤耕耘为桑梓
撒手驾鹤西归去
犹望良才待日曦

  仅仅三个月,父亲便与我们天人两隔!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我们五姐弟痛苦涕零,不能自已,一生疾病紧缠身体羸弱的母亲却反而坚强了起来,吩咐我们不要难过,各自干好自己的事,就是对父亲最好的宽慰,但我们终难忍受丧亲之痛,常常背着母亲,翻翻父亲的老照片,翻翻父亲的日记,而我,却总是呆愣地坐在父亲常坐的椅子上,将我满是忏悔的目光锁定在我手中父亲的那支烟袋上——我为什么要听那些故事?其他的小伙伴们没听过故事不也和我一样长大了吗!我为什么要给父亲点那么多的烟,哪怕是辣了自己的眼睛也要点?倘若时光可以倒流,倘若老天再给我一次与父结缘的机会,我定然倍加珍惜父子情缘!

无数个夜晚,我将我站定在窗前,祈求星光照亮天堂,祈求清风荡涤尘埃,别让天堂中的父亲再罹病患,永世康安!

父亲走后,《教育志》的编审工作一时搁浅,直到十年之后,在新的一届局领导的关怀下,重新组建了《教育志》编撰办公室,又历三年的整理与补充,终于于二零零九年八月出版并刊行了这本《长安教育志》,当然,书的扉页上的编撰人员名单是二零零六年重组后的人员表,只在书的尾页,附有一九九零年的编撰人员名单,况父亲的名字已然打上了无法抹去的方框!

在我拿到这本书的当天,我去了父亲的坟茔,书的装潢比当年的初稿要堂皇的多,内容更充实了,还有很多的映像资料,我坐在父亲的坟头边,一页一页地翻给父亲看。

补记

感谢三姐,看到此文后及时发过来的她收藏的父亲当年的图片,这些对于我,弥足珍贵!

  父亲四十岁时,有了我,二十六年里,聚少离多。小的时候,父亲两三个礼拜才能回家一次,母亲总骗我说,父亲工作的地方离家很远。那时,父亲是我一周接连一周的期盼!

当父亲接母亲去县城住的时候,我却上学了,工作了,依然很少见面。

父亲的字写得好,我也只不过在幼小时见过,成年后,父亲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墨宝,我连个念想都没有!

这是三姐珍藏的,没有装裱,但那字迹却是那般地熟悉,这幅《爱莲说》书于1988年,当时,我还在上学,这幅字,父亲便给了三姐。感谢三姐!让我又看到了父亲的笔迹,也看到了父亲对于我们的期望——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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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春雨(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