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凡的凡人，——缅怀父亲

听月泉

<h1> 不平凡的凡人</h1> ——父亲逝世十周年祭 <h1> 本文原载1998年11月6日《吕梁日报》</h1> 其实凡人与伟人都是人。凡人有时也有伟大的一面，伟人也免不了要过吃喝拉撒的平凡生活。辞典中对伟大的解释很多，品格崇高可称伟大，才识卓越可称伟大，气象雄伟可称伟大，规模宏大可称伟大，超乎寻常令人景仰可称伟大……伟大，其实由许多平凡积累而成。 父亲是许许多多农民中极平凡的一个，但他身上不乏伟大的品质。所以我要称父亲的过世为"逝世"而非"去世"。印象中，逝世"二字只有伟人才配享用，凡人似乎没有那样的资格。久而久之便形成惯例，而惯例并不见得绝对正确永远正确。 一 母亲一直替父亲保存着几样东西：一摞各个年代各级政府颁发给他的奖状，包括一张解放初期县长署名的发黄了的奖状；一枚县级劳动模范奖章；一套竖版的五十年代出版的《毛泽东选集》；一本记满了织布技术要领的工作笔记。 这几样东西浓缩了父亲一生的奋斗和艰辛，一生的荣耀和屈辱。　　父亲四岁丧母十七岁亡父,扛过长工打过短工。娶母亲那天，正赶上日寇进村，喜糕都没吃，便拉上母亲逃进山里。在那些凄风苦雨的岁月，饱尝了人间苦难。 父亲虽没读过书，却属于村里的文化人，能读书看报写信讲故事。父亲年轻时独闯黄河两岸晋陕一带，学成了一手精湛的织布技术，冒着危险，为延安的八路军织过布。他白手起家，苦心经营，到土改前，我家的织布坊在方圆百里小有名气，拥有二十多台织布机。一度时期，日子过得比较宽裕，父亲便经常接济过去的那些穷朋友。 <h3>父母最早的一张合影，拍摄于解放前</h3> 父母和长姐的合影。那时的父母好年轻啊 　　后来共产党实行土改，父亲积极响应号召，带头将家产和田地入了公。又积极帮助土改工作人员开展工作。由于父亲追求进步，素质较高，工作人员随大部队南下时竭力鼓动父亲南下，但父亲惦记着妻小，便没有去。可共产党人的信念和追求，深深地吸引了他。留在村里，父亲仍很活跃，成为了村里最早的一批共产党员之一。 解放初，公社成立了福利厂，经营织布一类的生意，父亲是主管技术的副厂长，全身心投入工作，家中大小事务全推给母亲。那本织布笔记就是那时候记的。 后来就没有织布厂了。上面讲抓革命促生产，革命比生产更重要。差不多家家贴着"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标语。小村庄自然不会有多少阶级敌人可供"斗争"。地主斗过了，富农斗过了，投机倒把斗过了，还得斗点儿什么。有人就别有用心地在毫无家族势力保护的父亲身上动了念头，凭空说父亲卖了一套《毛选》，并哄他写了一份假检查，说写了就没事了。结果假检查成了"证据"，于是批斗会又有了新的目标。那可笑而刺耳的"打倒"的口号深深地烙在我幼小的心灵里。 那套被称之为"卖了"的《毛选》，一直被完好地珍存在我家的衣柜里，直至父亲逝世。 <h1>父母和织布厂同事的合影</h1> 父亲有很多奖状可惜都遗失了，这是幸存的一张 二 父亲并没有因为不公正的批斗而失去信念，降低对自己的要求，改变做人的准则。村里人也并没有因那场个别人策划的荒唐的批斗而鄙视父亲。父亲在他们眼里，是少见的好人。 在生产队，父亲经常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却并不抱怨什么。一张奖状就是对他最好的奖赏。 每次大雪过后，山上崎岖小道总会蠕动着一个人，那是父亲在独自清扫积雪，以免送粪下地的人在陡峭的山路上滑到。 冬季的担水沟，积水成冰，路面极滑，父亲每天要提一篮灰渣去垫路，以免挑水的人摔跤。 村里的交通要道哪儿水冲了哪儿塌方了，他最清楚，常常扛一把铁锹修修补补，直干到夜黑人静。 饥荒年代，门前常来讨吃要饭的，他总是像待客一样，热情地给人家让座，慷慨地给吃给喝，尽管家人都填不饱肚子。 …… 父亲就是这样，从来不计得失，从来不图回报。 母亲对父亲几十年如一日修路护路颇不理解，总是唠叨不休："你积极甚哩？积极得顶甚哩？"父亲在一旁不言不语，实在听烦了就说："咱不走那路？"母亲也就无言。父亲就继续起早搭黑这儿修修那儿补补。 所以"积极"一词最早是以贬义词的身份被我认识和接受的。直到上学后，我恍然明白"积极"原来是个很好的辞条。 <h3>父母八十年代合影</h3> 三 我在父亲五十一岁那年出生。父亲老来得女，自然疼爱有加。 我的成长与进步，浸透了父亲的心血。虽然他并不直接教我读书识字，却常常以他特有的方式鼓励我："好好念书，爹卖了窑也要供你上学。"这句话我听了无数次，每次听来都非常感动，觉得信心倍增。 父亲还常常叮嘱我要善以待人，宽以容人，"让人一步自己宽"。父亲的言传身教，让我从小就懂得做人要做善良的人。纵然在当今社会，善良常常被人曲解、误解甚至小觑，但我坚信父亲对我的教诲是对的，善肯定比恶好，善是永恒的。 晚年的父亲把培养我上大学作为奋斗的重要目标。我考上高中后，父亲为筹措学费，做出一项重要决定："要债"。那是几十年前的旧债。当年父亲看一些人家穷得揭不开锅，就借给他们几斗或上石的粮食。后来闹饥荒的时候，我家枕头里的瘪谷都倒出来吃了，可父亲始终没有找他们要债。这次实属无奈。我想这已经违背了父亲与人为善的宗旨。 父亲长途跋涉赶赴太原"要债"。那些人都没有忘记过去，提起来都很感激，好吃好喝一番招待，末了把折算的粮款交给了父亲。虽然只要得二百来元，但已足够付我的学费。 那时已改革开放了，做一做小生意也不致被称做"投机倒把"了。父亲开始经营卖瓜籽的生意，一天赚上三块两块的，除了补贴家用，也足够我上学用了。只是全家人日子过得非常节俭。我一个月五毛零花钱都舍不得花。钢笔是父亲用瓜籽换的，《现代汉语小词典》是父亲买的。这本标价2.5元的词典至今摆在我的案头，日日提醒我不要忘了过去艰难的岁月，更不能忘了父亲似海的恩情。 从高中到大学，贫寒的家境并没有使我自卑，却给了我极大的动力和信心，我以自己良好的成绩和善良的为人赢得了尊严。当我以全县文科第一的成绩考取大学时，父亲高兴极了。 村里人都说："郭祥道积下德了，这叫善有善报。" <h1>上高中的时候，父亲给我买的字典</h1> <h3>父亲一生阳光乐观</h3> 　　没想到我大学毕业的第三年，父亲便离我而去，匆匆地，甚至没有见上最后一面。那时我正临产，丈夫没有把父亲病故的消息告诉我。 父亲重病时，丈夫瞒着我回去探望。父亲满意地拉着丈夫的手说："你回来和月秀回来一样，你不让她回来做得很对，要保她母子平安。" 见过我丈夫之后，父亲便不再念叨我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父亲考虑的依然是子女的幸福与平安。 我懊悔莫及，悲恸欲绝，竟然没有见上父亲最后一面。也许是上苍的安排，为了让儿子安全出世，便牺牲了我给父亲送终的机会。试想：如果我拖着临产前虚弱的身体，去面对父亲撒手人间的凄惨场面，也许会悲极出事。父亲含辛茹苦培养我多年，临终见我一面是他的权利，但他老人家为了我们母子平安，宁愿带着遗憾而去。去时，父亲睁着双眼，我想他一定是不放心我和孩子…… 儿子对他没有见过面的外祖父非常崇敬。儿子曾经安慰我："姥爷是好人，好人是会上天堂的。" 四 十年过去了，父亲的音容笑貌依然历历在目。没有见父亲最后一面，成为我永远的心病和痛苦。 人们也不会轻易忘记一个好人，每当山村大雪过后，年纪大一点的人总会望着山道上的积雪感叹：祥道走了，没有人扫雪了…… <h1>父亲的遗像，他自己提前几年照的</h1> <h1> 一生的财富</h1><h1> 本文于2008年11月26日发表于个人博客</h1> 父亲逝世已经整整20年了。今天，我依然用"逝世"两个字来描述父亲的离去，因为我坚持认为父亲是一个不平凡的凡人。 十年前，我流着泪写了一篇小文纪念父亲，标题就叫《不平凡的凡人——父亲逝世10周年祭》。排版的同志在打那篇稿子时禁不住泪眼模糊，不得不停下，由另外一位去打。几位同事和认识的朋友见面后说，写你父亲的那篇稿子真感人。我知道，感动他们的是父亲的品行和为人。 又是10年过去了，我依然是在流着泪写这篇文章。 父亲一生乐善好施，尽管家里的日子捉襟见肘，有时连饭都吃不饱，但总是很慷慨地端一碗饭放一个凳子让要饭的人坐着吃饱。--------从父亲身上我学到一点，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与人为善。当你没有能力帮别人的时候，至少要做到一点：不算计人。 父亲一生修桥补路无数，雪天上山扫雪，村里老少皆知。那都是自愿的，没有谁逼着他去；都是无偿的，没有谁给一分报酬，但他老人家乐在其中，任凭母亲埋怨他"积极"。从我记事时候起，到他老得干不动为止，真正是几十年如一日。---------从父亲身上，我懂得了什么是不计得失，什么是任劳任怨，什么是无私奉献。奉献不仅需要境界，更需要勇气和坚持。 父亲一生疼爱子女，宁愿自己受累，也要让孩子们过尽量好的生活。起早搭黑下地干活，就是要多打些粮食让孩子们吃饱。农闲做点小买卖赚点小钱，就是要让孩子们过年能穿上新衣。而自己从来不抽烟不喝酒，能省一分是一分。我上大学后，年愈花甲的父亲依然进城卖瓜籽水果，就是为了给我赚取一年100元的零花钱。那时上大学不用交学费，助学金足够生活费。但父亲不想让我缺钱花，不想让我因为缺钱低人一等。一年100元，现在看来是个很小的数目，但在那时却需要父亲辛苦一年，一分一分都是沉甸甸的父爱啊。我也舍不得花，除了买书买车票，剩下的留着放假时给父母买太原的稀罕吃食。我临产的时候，正值父亲病危，父亲握着我爱人的手一再叮嘱，不要告诉我，要保证我们母子平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父亲放弃了看自己女儿最后一眼的权利，选择了为女儿付出。什么是恩重如山，这就是了。---------从父亲身上，我懂得了舐犊情深的内涵，知道了什么叫做无私的爱，晓得了应该怎样去爱子女。 父亲一生与人和睦相处，从不与人吵嘴怄气，他尊重别人，别人更敬重他。常教育我的一句话是："让人一步自己宽。"那时候，只觉得让人是一种风格。现在，我懂得让人还是一种哲学，"让人"与"自己宽"是有密切联系的，不"让人"焉得"自己宽"？--------从父亲身上，我学到了宽容，也体味到了宽容带给我的收获。 父亲一生虽然只是个清贫的农民，没有什么通常意义上的成就，但他老人家永远是我做人的榜样。 父亲给我的，不仅仅是生命，而是我一生都享用不尽的财富。 父亲是最疼我的，然而他老人家永远走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愿意做他老人家的女儿。我以做他的女儿为荣，虽然他只是个清贫的农民! 80年代全家福 父母和孙子孙女在一起，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