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南回到拉萨,我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去珠峰的越野车。

但在东措、吉日和八朗学旅舍我都空手而归,没有去珠峰的驴队!后来在一个旅行社找到了拼车的两个驴友,其实去看珠峰,就像是赴一个赌局,因为从拉萨前往珠峰大本营往返最快也得四天,而历经舟车劳顿,能看到珠峰的机率仅有百分之二十——即使在高原的雨季结束后、在大雪飘零之前。一人两千大洋,我们合租了一辆丰田4500越野车。翌日早晨从拉萨出发,高原的气候变幻莫测,天气预报上说这几天是晴到多云,哪知道越野车还未驶出拉萨城区,天却突然变脸,阴云密布,转瞬间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花密集地飘落下来,使得我对珠峰之行充满了忧虑,听说十月十五日珠峰曾突降暴雪,积雪深达半米左右,大本营也被迫关闭。开车的司机索朗旺堆一再安慰我们:"没事的,今天日喀则晴天,我出发前打电话向当地的朋友咨询过。"但我心里清楚,高海拔地区气候的瞬息万变,能不能看到珠峰,只能凭运气赌一把了!

       汽车驶出拉萨,沿着雅鲁藏布江行驶,天渐渐晴了,但在前往羊雍拉措的山道上,雪却越下越大了,地上的积雪让司机变得谨慎起来,有辆旅游中巴不停地在雪道上打滑,雪地上都是它漂移的痕迹。沿途的高山都落满了白雪,使大地变得苍茫、洁净,浓雾笼罩着前方,能见度也仅二十米左右,等到越野车一点点爬上山顶。奇迹却突然出现了,我看见云层中露出摄人心魄的蓝色,渐渐地阳光也穿过雾霭,将它的热情洒在雪山上,此时的羊湖变得美丽极了!羊卓雍错,在藏语意为"天鹅池",简称羊湖,它与纳木错、玛旁雍错并称为西藏的三大圣湖。现在,雪山之上是令人珍惜的蓝天白云,而雪山之下,就是让人心醉的蓝色的湖水了。羊湖在雪山和流淌的云雾中间,显得那么圣洁而静谧,我实在不知道它有多少种隐秘的表情,我遇见的或许只是它的一个瞬间,那在茫茫白雪中闪烁着蓝色眼波的圣湖,美得真让心疼、窒息!


      但好景不长,当越野车驶下湖边时,一阵浓雾又遮掩了羊湖的面容……

  在前往浪卡子县的路上,阳光和雪花在前方轮番出现,天气时晴时阴,以至我无缘窥见卡若拉冰川。过乃钦康桑雪山和斯米拉山至江孜县城,司机停车让我们游览白居寺,同车的武汉女军医和另一个广东女孩对藏寺缺乏兴趣,她们就在寺庙门口徘徊。我独自进入了这座创建于公元1418的古老藏寺,寺中最为著名的就是藏传佛教八塔之一的吉祥多门塔,整座佛塔高耸入云,站在塔下即被它的气势震撼,塔内佛堂、佛龛以及壁画上的佛像多达十万个,因而又名"十万佛塔"。我爬到塔顶,极目远眺,整个江孜城尽收眼底,当年的古战场已经硝烟散尽,宗山城堡和佛塔在蓝天下遥相呼应,大地呈现出一片祥和的景象。

日喀则的海拔比拉萨略高,也许是气温也比拉萨低的原因,使得307省道上的杨树叶子变得灰黄,在这里秋天已变得很深了,令人生畏的寒冬也一点点逼近了!诗人海子曾经写过:"今夜在日喀则,上半夜下起了小雨,下半夜天空满是星辰。"也许因为心里惦记着珠峰,以至我住在日喀则的那一晚,对周围的一切都兴味索然。

  前往珠穆朗玛峰的道路曲折无比,翻越海拔5220米的嘉拉措山口,越野车进入定日县境内,过白坝,鲁鲁边境检查站,道路一直向上盘旋,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我们进入了大名鼎鼎的珠峰公路,那是一段全长一百多公里的砂石路,是西藏政府为满足登山者前往珠峰登山探险,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建成,起点在中尼公路318国道边,终点抵达珠峰脚下的大本营。事实上,那也是司机们口中的"搓板路",不仅有着多如牛毛的坑洼路面,更有被称为"珠峰九十九道拐"的连续U型弯。准确地说,这几乎是一条通往天上的路,离天如此之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扯下车窗外的云彩,前方是连绵不断的喜马拉雅山脉,那种无边的壮观与震撼,让我热血沸腾。今天天气晴好,蓝天下没有一丝云彩,司机索朗旺堆断言:"今天百分之百能看到珠峰!"昨晚我在日喀则,听一个饭馆的老板说起,珠峰一年四季都被云雾笼罩,尽管如此,每天仍有很多人去看珠峰,据说定日县的财政收入有一半来源于珠峰。去年有一个老外在绒布寺呆了二十天,通行证都过期了,也没看到,他在山脚下大哭了一场,还有一个广东人,来了三次都败兴而归;不过雨季过后,最近晴天又多,你们应该能看到。" 在这之前,我们车上的三个人一直都在推测能否看到珠峰,因为高原变幻无常的气候,以至于我们心中根本没有底,而司机的一句话无疑是给我们呑下了一颗定心丸。

道路拐弯处,司机突然指着远方的山峰说:"那就是珠峰!"只见远方是一线洁白、晶莹的雪山,在湛蓝的天空下,珠峰好像是一座漂在天边的圣洁的岛屿。它的顶端飘荡着一层薄薄的白云,使它看上去像是长着细密的白色绒毛,那就是珠峰特有的奇异现象———旗云。

道路继续颠簸向前,越野车渐渐成为"摇篮",因为我们眼中已经看不到路了,四周全是乱石,只能依稀窥到一些车辙,但这是去珠峰的唯一通道。驶过深秋荒凉的草甸和难以计数的石子滩,车始终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雪线行驶,迎面而来永远是连绵的雪山,它们静默地屹立在远方,而雪线之下是闪光的河流,仿佛无数四散的发辫……视野中掠过那些裸露在地表的岩层,我猜想应该是地壳运动时留下的"足迹"。亿万年前珠峰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变幻,才历炼成如今的万千气象,而我仿佛突然闯入了洪荒时代,雪山在远处冷冷地注视着我,寒风呼啸而过,冷气也开始侵蚀我的肌肤,越野车低吼着往前冲,除了风的声音,荒野中几乎是万籁俱寂。

  绒布寺位于珠峰北坡的绒布冰川末端,建在海拔5150米的地方,那是世界上最高的一座寺庙。它距离珠峰峰顶约二十公里,是观看珠峰的最佳地点。下午五点,我们的越野车终于抵达绒布寺下面的小客栈。其实这已是此行的终点,当我们拎着行囊从车上下来,立刻被扑面而来的狂风包围了,珠穆朗玛峰就寂静地矗立在眼前,仿佛一座丰碑,威仪无比!我现在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皱褶,那些积雪覆盖的沟壑……

8844!这已是接近天堂的高度!珠穆朗玛峰,在藏语中意为"圣母",作为世界第一高峰,那是一条近似东西走向的弧形山系,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中段的中国与尼泊尔边界上。传说中的珠峰大本营,其实是为了保护珠峰核心区环境而设立的保护地带,海拔为5200米。而我们所处的绒布寺,距离珠峰大本营尚有八公里,但十几天前的那场暴雪让我们一筹莫展,据说当时积雪最深处竟达80厘米,八十六名游客被困珠峰,暴雪引起雪崩导致四个外国人和三名藏族背夫命丧北坡。现在,我的前方仍拦着警戒线,这就意味着越野车已经无法继续前进了。据说从这里出发到珠穆朗玛峰大本营,徒步仅需2小时,坐车只要15分钟。当我们向守卫的藏族人提出徒步前往的请求,但两个黑脸膛的藏民始终不肯松口,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危险!为了游客的安全!他们甚至拿出定日县人民政府关闭大本营的通告给我看。此时,司机索朗旺堆因害怕出事,也在一旁帮腔,他们说现在的大本营什么都没有了,连帐篷都拆除了……

但能够站在珠峰大本营的海拔碑旁,几乎是每个到西藏的游客的内心梦想!

这座世界最高峰,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曾与世隔绝,一直是一座处女峰,人们将它与南北极相提并论,称之为世界"第三极"。但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一位英籍的新西兰人,在南坡山地的一个牧羊人的帮助下,爬上了峰顶,揭开了人类登山史上的第一页。从那时开始,至少有169人长眠在那皑皑的雪山上,悲剧每年都在重演,但攀登者的脚步却从未停止过!

       黄昏来临时,我只能远远望着夕光中的珠峰,看着这座白色的金字塔慢慢地变成了辉煌的金色,四周的山脉寂静肃穆,茫茫无际的亘古冰川在远处隐约可见,当最后一抹红云消逝时,绒布寺周围骤然寒冷得像个冰窟了!此时,我和女军医都没说话,只有寒风掠过我们的身体,让人有种被吹透的感觉,四周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就这样回去吗?我们互相打量,目光里满是询问,问别人也问自己。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满天的星斗开始闪着寒冷的眼睛,它们仿佛能在一瞬间落到身旁,仿佛一不小心,衣角就会沾满了星光。也许一生仅有这样一次机会,在如此接近天堂的地方,看到精灵般跳动着的星光,那一刻,心都因漫天的银河之光而变得非常柔软。


       绒布寺客栈是一个四合院落,一到夜晚就整个被风占领,广东女孩因高反头痛,早早上床休息,女军医也萎靡不振。半夜里,我醒来时感到胸闷,辗转反侧而难以入眠,听着风在山谷里呼啸的声音,如同发了洪水一般。躺在小旅馆的床上,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寒冷,在空气稀薄的高海拔地区,我开始对睡眠有种莫名的恐惧,这样的恐惧其实绝非空穴来风,传说中有很多人躺下就此长眠不起,只有醒着,在黑暗中睁着空茫的双眼,才能让我意识到真实的存在!。

  第二天早晨,我们在寒风中离开了绒布寺,当我再次看到珠峰时,是在乌拉山山顶的经幡群中。珠峰地区拥有四座8000米以上 、38座7000米以上的山峰,呈现在这条雪线上,最触目的是喜玛拉雅山脉四座伟大的山峰,从左至右分别是玛卡鲁峰(8463m)、洛子峰(8516m)、珠穆朗玛峰(8848m)、卓奥友峰(8201m),它们在远处一字儿排开,大气磅礴,像无数闪着寒光的匕首直刺蓝色的天幕,让我感到史无前例的震撼!现在,珠峰屹立在群山中间,作为世界第二高的山峰也足足比它矮了237米。我想:此刻无论是谁,在神奇而恢弘的大自然面前,都会感到自身的渺小和脆弱,面对世界上最伟大的雪山群,我有种大气也不敢出的感觉,感到自己就是一粒最卑微的尘土,甘心匍匐在它的脚下。纵然有一天,当时光落尽尘埃,当白发覆满了岁月,我想自己一定不会忘记初见珠峰时的那份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