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她,缘于精准扶贫,是偶然也是必然。
2016年,潜藏在漫长岁月里的春天,终于慢悠悠地跋上了柳枝,并开始枝繁叶茂起来。

走进她的小屋,一如走进春意盎然的庄园。房子虽然破旧,但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温馨四溢。她微笑着对我们说:你们来了。
 她在屋里进进出出,忙着为我们泡茶、清洗水果、端上瓜子,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始终盛情地笑着。
她是我的扶贫对象?那么年轻,那么富有青春活力,那么开朗活泼,就像山里的一朵云彩,在这个偏僻的山乡显得那么亮丽。
贫穷会与她联姻?困难会与她接亲?
乡村早晨的空气显得格外清新,山风拂过她的发梢,我看到一个农村少妇特有的成熟与端庄。与我们交谈的过程中,我隐隐约约发现她眼中闪过一丝很是忧郁的阴霾,就那一瞬间,她那闪烁的心灵之窗终于泄露了她深深隐藏的满腹心事。
那一刻,把我对她开朗、活泼、青春的印象,击得粉碎。
她年轻却是三个孩子的妈妈,最大的在读初二,最小的读小学二年级。早年,最小的孩子刚出生不久,丈夫得了一场大病,为丈夫治病四处奔走,欠下了很多债,最后,丈夫还是离她而去。婆婆也因失去儿子打击太深而离开人世,剩下她和她们的三个年幼的孩子和一个年迈的公公。
这一年,她才三十出头,于她,日子黑了下来,天空终日笼罩在凄风苦雨中:一手牵老,一手携小,欠下的债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一个柔弱女人怎么撑起五口人的天空!
寂静的山村更加暗淡无光,生活失去了往日的风景。
独坐黑夜,窗外,起风了,失眠就如一丝丝不散的幽魂,静悄悄地挂在窗棂上,久久地注视着她。
她如一叶小舟,不能左右,随水漂流。本想过了一趟曲水,拐湾便会是天堂,然而家之小舟,常常滞于洄水处,不得自如。
还是在那一年,她下定了决心:再怎么曲折,再怎么辛苦,也要为年幼的孩子和年迈的公爹撑起一片荫凉。
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夜晚。
舍不得的过去已经过去,看不到的未来才是未来。

 
一些留给未成年的孩子,一些留给曾经逝去的日子,还有一些必须留给自己,去追寻命运中那些充满希望的生机……
这是她又一次与我谈天说地的时候,断断续续吐露出的心声。
那是一个下雨的日子。
早上我去时候,天还是好好的,但在我行进过程中,天空却突然下起了雨。
她不在家。她在水田里与她的几个姊妹们一起,戴着自制的雨帽和遮雨的蓑衣,正赶着插秧。
这是一个春天,也是忙碌的季节。我不敢打扰她们,正准备下田重温少年时在水田里的农技时,她急忙阻止了我。
于是,我只能毫不犹豫地随地而坐了,田坎上的雨水很快就湿透了我的裤子,屁股一下子就冰凉冰凉的,我心里明白,我必须这样毫不在乎地去这样做。
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只是一种形式,对于解决她的实际困难只能是杯水车薪。
但我从她看我的眼神里,读到了感动。她说:你来扶贫是政府安排的,也是任务,但我相信你是真心的,和我这几个姐妹一样。
她的声音是那么清澈,那么温暖。
于是,我和她及她的姊妹们,排坐在田坎上,看雨尽情地下。
话题就从飘洒在田里的雨水开始。
山乡之雨任性地洒落在田里,在“水镜面”上溅起一朵朵涟漪,一幅温婉的山乡水墨画,让我相信她说的,留给自己寻求希望的信心,永远不会被这不太友好的雨水,无情地冲刷而去的。
她,风雨兼程,为了生命中那几个年幼的孩子,为了体弱多病年迈的老人,为了那个不会走远也不可能走远的未来,坚守着曾经暗暗许下的每一个诺言。
她,相信岁月,期待每一个明天。

 
太阳当空,似如一团火焰。
松动的泥土里散落着一串串汗珠,一声声喘息,还有一些深深浅浅的脚印。
太子参藏不住了,在她轻巧的锄头下,一个个浮出泥土的表面。
她说:今年的太子参个头不大,不能怪她,那是气候的问题。
这是她辛苦一季之后的一种喜悦。
我们相视对坐着,与太阳对弈。
她说:其实,她曾无数次地动摇过,无数次想离开这个没有轻松可言的环境,无数次想去追寻那些梦中的美景……
在敞开心扉之前,她低下了头,一头浓厚的黑发遮掩了她的脸面。
早晨醒来,心里会充满无限希望,夜幕降临时,浮躁的心就会萌生许许多多的莫名的渴望……
于是,她学会了在无聊的网络里去流星赶月,学会了毫无目的地仰望星空,也学会了遥望城市那无边无际而又充满诱惑的夜色……
她说:网络虽然有些虚拟,但也同样真实诱人,城市虽然有忧伤,但也有许多多彩的风景,乡愁虽然不舍,但也可以记忆……
……
有幸,一切都是假象,一切都成为假象。
她说:我和我的孩子,必须忘记往事,要在忘记之上点燃我们的信念,构建我们的木屋。
美丽、厚重、温暖的木屋!
于是,山上植下一片药材,山下种上一沟秧田,家中还有一群正 待吹肥的猪崽……
从此,拥抱孤独……
从此,不怕艰辛……
从此,行走在自己设计的远方里……

 
她说:其实,你能来扶贫,对于我,是一件很高兴的事。说句真心话,你来了,我要脱贫,你就是不来,我也要脱贫。
这是我被另一位同事接替我扶贫工作之后,她打电话给我说的一句话。
这是何等充满自信的女人。
一个在山乡播种感动的女人。
一个拥有朴素情怀的女人。
是的,因为爱着这个世界,爱着这个世界里的一些人和事。
她曾经说过,只要真爱一方水土,那山水之间,总有漫山遍野的翠绿和芬芳,和我们年幼的孩子一样,定会蓬蓬勃勃地生长。
她说:你好久没来了,这次是真有事找你扶贫了。
她说:我的房子太陈旧了,外面下雨,家里也下雨。想搞个无息贷款,修整一下,不知道有没有这方面的优惠政策。
我把这事当成了自家的事。
翻一个号码,电话倒腾了一段时间。再翻一个号码,电话再倒腾了一段时间。
于是,告诉她一个还算管用的号码,叫她直接去。有什么问题回打我电话。就此,我等着这个回拔的电话,直至今日……

 
山那边,有一朵云彩。
她犹如一棵刺梨,扎根在山村贫瘠的土地上,开出芬芬的花朵。
那一段有风有雨、有灿烂阳光的扶贫经历,给我早已疲惫和厌倦的生活带来了雨水和感动。让我记住了,一个用责任和担当永远在山乡播种感动的女人。
她似一朵彩云,轻盈地飘扬在山那面,给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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