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海拾贝（三）我的第一瓶矿泉水

涿州实验中学李雅静

我的第一瓶矿泉水
语文考试结束了，我随着人流从考场中走出来，才发现天气如此炙热，一丝风也没有。树叶似乎快被蒸干了，垂头丧气地在树枝上悬挂着。
考点的大门还没开，向门口望去，手扒大门铁栏杆的都是考生家长，看那样子似乎他们把大门抓得越紧，自己孩子考得就越好一样。离大门远的人还在拼命往前挤，眼神中的期待足以支撑这又挤又抓的动作。有的家长干脆隔着大门喊：“xx,妈妈在这儿呢！考得怎么样？”“挺好的！”这一句“挺好”，足以让父母激动地把手紧了又紧，还不停地告诉身边的人：“我家的孩子考得不错！”全然不顾脸上淌下的颗颗汗珠。
我对此有些不屑：“有什么了不起的？都是成年人啦，还让父母大热天在这里等，哼！”我心里默念着这些不屑的话。但是，望着这些汗流浃背的家长，我的这种不屑又转化成为了一种嫉妒。我又在想：“他们接的肯定是独生子女，只有独生子女才会享有被等待的待遇。而我呢，姊妹四个，我还是老大，我今年高考，大妹今年中考，弟弟小考，要是都让父母来等来接，那地里的草谁锄？家里的猪谁喂？学费钱谁挣？再说了，我的父母也不会像别人那样重视我，今天早上我还告诉他们这两天考试不回来了，就从联育住下了（我的好朋友海英在联育住宿，也高考）他们只是嘱咐我别乱吃东西，以免吃坏肚子，别的什么也没说，我就来考试了。”
我的这种对于被接的考生们的嫉妒还未被我利用精神胜利法再转化为不屑时，考点大门开了。
就看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过人群直冲我这边跑过来，定睛一看，是爸爸！他手里还拿着一瓶矿泉水：“雅静，渴了吧？快喝水，矿泉水！”见到爸爸，我兴奋极了：“爸，您怎么来了？我不是说在这儿住下了吗？”看着爸爸虽有草帽遮阳的脸上躺下的汗珠问。“我跟你妈妈商量着，这是考大学，怕你在外面住不习惯，还是接你回家吧，快喝水！”我接过这瓶水，才感觉自己真的是口渴了，喝下一口，真甜，这是我第一次喝矿泉水，也一定是爸爸第一次买这种水吧。“爸，买这干什么？多贵！”爸爸只顾看着我笑：“不贵！这一上午拉的活儿不少，挣出来了。快走吧，小四儿（我的小妹，比我小九岁，那年刚上四年级，是我家里唯一的非毕业生）也一块儿来接你了 ！”
我刚坐上爸爸的人力三轮车，小妹便大声地问我：“大姐，爸爸说你今天想吃什么菜就买什么菜！”“那你想吃什么菜？”她瞪大眼睛又调皮地问。我一听这话也很兴奋，大声说：“想吃炒辣椒！”爸爸听了一边用力向前探身蹬车，一边应和着我们这两个千金：“今天吃炒辣椒！”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就吃了一盘子的辣椒，妈妈还往菜里放了味精，真香！
我也曾跟爱人描述过这件事，他听了哈哈大笑：“你现在不还是更爱吃尖椒炒肉吗？当时你也没让你爸爸买点肉。”我倒是没笑，没他那么轻松，我很郑重地告诉他：“我家平时从未吃过肉，只有到了春节家里才买几斤，所以我们都盼望着过年。那天根本想不起卖肉来炒更是自然的事。”
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写的文章《社戏》，里面的一个情节是这些孩子们看社戏回来途中偷豆吃，在文章的结尾处我记得是这样写的“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作家琦君在《春酒》 一文中也有这样的怅然 “一句话提醒了我，究竟不是地道家乡味啊。可是叫我到哪儿去找真正的家醅呢?”我对那天的那瓶矿泉水，那天的炒辣椒的感觉更是如鲁迅先生笔下的“罗汉豆、社戏”，如琦君笔下的“家醅”，只是我的矿泉水更甜得长远，我的炒辣椒更味道持久，因为那绵绵的爱依然在心头。父母的步履已由矫健变得蹒跚，额头的细纹也日日加深，但对儿女的爱却如陈年佳酿，久久飘香。
2010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