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峰后河记（文/依然） （上篇） 劫后余生

秋水盈盈

　　马不停蹄地忙了好长时日，终于盼来难能可贵的两天连休，原本精神不济，欲闭关修养。可这样绝好的机会真不想白白浪费，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更不想莫名辜负。于是，临时起意，简单收拾行李，便上路。

　　说走就走的旅行，已不是第一次，毫无畏惧。亦没有邀约，一乃临时邀约，很难友人凑巧得空；二乃，不自觉已习惯并爱上独自旅行，没有拘束，不用迁就，无需顾忌，歇歇停停，落脚何处，餐饮什物，全随心起意。

我是路盲，全靠导航。一出门，便定位“目的地：五峰”。于是，从夷陵区走发展大道，进三峡高速，上沪蓉高速，行至宜岳高速、滚装码头、秭归、宜都多条高速汇合处时，竟没有直接显示“五峰”方向指示箭头，一不小心，拐弯上了“翻坝高速”，心里“咯噔”一下知走错了口子，离目的地越行越远，行了几十公里，出了检查口赶紧掉头，后来才知五峰过宜都，没有直通五峰的高速，唯有走省道穿宜都到五峰，我可悔得肠子都青了，不仅羞愧自己的孤陋寡闻，更是懊恼出发前不浏览路线。而后来，才晓得宁我懊恼悔恨的远非仅此。

　　折腾了一通，终于走上了张宜、呼北高速，约莫两三个小时后，到达五峰。想着寻个幽静的地方先暂住一晚，可瞅了瞅，县城无什景致，更谈不上清幽，于是，决意直抵后河，哪怕落脚山腰也好，一心只想住着幽静，远离喧嚷。

走到五峰老县城，定位后河自然生态风景区，导航显示沿S325路线还有九十多公里。我真是讶然，头顶烈日，已连续驾驶四个小时余，还要驾驶，我不禁心存疑虑，可着实不想就地随便毫无特色的住下。于是，咬紧牙关，一路前行。

　　后来走得这九十多公里，几近是盘山而上，沿路，偶尔可见散淡的农户，也途经几个稍微密集点的村落，剩下的就是绿油油的良田，看不见牛、羊，也没听见狗吠。间或几辆外地车、大货车经过。

　　山盘旋的越来越高，只因我的耳鸣一阵，紧接一阵。直到后来，我眺望一个又一个山头矮过我，大片大片的遮天树荫伸出结实有力的臂膀，还探出半个浑圆厚实的身子，这炎炎夏日，这样浓郁的阴翳着实让人欣喜，还有那郁郁葱葱叶隙间投下来的斑驳，清风掠过，影随风动，踉踉跄跄，仿似酒后女子双鬓绯霞，凝眸迷朦，娇嗔扶柳般风情。我喜爱光与影的交叠，喜爱看它们投在山涧、村路、土屋、瓦脊、板岩、溪流，还有沟壑里白涔涔的大石头；喜爱光影洒在我的眉梢睫毛，尤其当我驾车经过时，它们就忽明忽暗，忽隐忽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像是撩拨我心弦。时而金色毛茸茸的光点从天上下下来，像夜晚满天闪闪烁烁的星子；又像姑娘的金色纱巾搭在我额头，抬头望上去，金黄色的丝线交织，璀璨熠熠；还像浪里淘金筛洗出的金沙，金光闪闪。时而绿色树荫调皮地变着形状身姿抢入我眼帘，像水里小鱼儿争先恐后地，挠我脚板心痒痒！我真想俯身细数它们千万种可爱。这一切比远古的沉鱼落雁更让我心悦匍匐。

　　我忍不住频频驻车，下车极目远眺，巍峨群山在我平行的目光里，脚下的山麓连绵苍松翠柏，天边的白云分外清晰，像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在这远离尘嚣的山巅，渐变蔚蓝的天空广阔无垠，白云清透皎洁地像月亮，泛着银白的光辉，它们不再是单调的一朵两朵，散漫无趣，而是有的一排一排，层层叠叠，阳光金色镶镀，像是滚过花边的白衬衫，又像锅里黄油煎过一面香糊软糯的汤圆，还像风吹田野此起彼伏金色的麦浪。有的云像大师粗大的排笔，手腕轻巧一动，就勾勒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白印子，挂在天上，有点像老人庞眉白发，有点像海龙王的冉冉银须。有的云，这里开一朵，那里开一朵，像盛开的白玫瑰，漫山遍野，惹得鸟儿追；有的结成片，像湛蓝的牛仔裤洗褪了色，泛白，又像张开的河岸边苜蓿花瓣；有的堆成团，像外婆家稻场架起的高高的谷堆，又像老屋房檐下长短如一整齐码放的柴火垛……都说七色彩虹好看，美得惊世骇俗，可我更爱盯着天空发呆，因为，每次看时，都不一样。

　　金色光芒铺泻万里，山顶的阳光当最灼人，我迎着扑面阳光伫立山头，风轻抚，拨动纤细的发丝，我却感到沁人心脾的凉爽。就这样，我站在山巅，纹丝不动，面向山黛，久久，听风来。走到柏油马路中央，前后都是无尽的蜿蜒的山路，蓝天白云夹道葱茏的画布下，一尘不染的柏油马路此刻竟也显得如此别致，添了婉转，仿若柔情女子身如绸缎，眉眼俊俏。最喜这样的林荫道，目光所及，皆是翠绿，空谷足音，无丝竹乱耳。也才发现不仅早就没见过一辆车飞驰而过，更是连一家农户，甚至一个人都许久没见呢。难怪幽静，同时，也预感到，定走错路了。

　　再贪玩，太阳就要下山了，天黑前我可不能还找不到落脚的地儿，于是，赶紧赶路，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老大娘在路边，我像见着亲人般上前询问，她用方言咿呀说了很多，我大概明白了，就是还往上行，有个白色的大广告牌，上面没有写字，那里有分叉，往左小路没有铺水泥是去景区的路。我连连道谢，果然行不远，就看到一块粉白的干净的石壁，约莫是要写景区介绍或导向牌的。我不容分说驶向左边的一条土路。

　　这条土路，仅一车宽，地上都是泥土和碎小的石子，起初，绕山体盘绕，内侧是山体，外侧是千山万壑，是和我视线平齐的白云绕青峰，所幸外侧路边虽无基石防护，却有人高的草木葳蕤，我倒很有独处悠悠天地间，“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山无陵，天地绝，乃敢与君绝”的遐思惬意。可渐渐地，道路越来越窄，地面小碎石全换成大石块，靠山体尤其大，占就了本就不宽道路的一部分，再往上看，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怪石嶙峋，突兀半空，很明显曾经发生过滑坡塌方，滚落下来大大小小的石头。而外侧靠崖边，草木似乎瞬间消失殆尽，也是散落滚地七零八落的石头。如若可以，我毫不惭颜想退缩倒退回去，可是，如此狭窄又崎岖的道路，退的风险比进的更大。硬着头皮往前开，我深知，这是唯一选择。

由于这截路，基本全是石头，哪怕我想快些冲过去的愿望再迫切，也明白，切不可提速，一定要慢开，以防打滑溜车。于是，我诚惶诚恐地慢慢开，行至道路最窄处，斜瞟了一眼窗外，也正是我驾驶位的左外侧，顿时，我毛骨悚然，惊出一身冷汗，压根看不到路基、草木、石头堆，只看到紧挨着我脚下方的千丈崖——壁立千仞、断壁绝崖、万丈深渊，少说也有两三千米，深不见底。来不及尖叫，更来不及鬼哭，当然更是无济于事，我迅速努力平复自己心情，心里默默暗示自己务必务必要冷静冷静，我真恨不得弃车飞奔，可是，我知道，这种情况，别说开车门，我动都不敢乱动，一直正襟危坐，生怕一点点动静会引起车身偏心失重，脚底下可是不测深渊啊……

我克制自己绝不再多往窗外多看一眼，因为，完全可以想象，哪怕多看一眼，心理恐惧的压力很可能会直接导致我接下来的操作失误。我担心土路外侧土坯松软，哪怕山体一边有几块大石壁横在路边，我也要弃车保帅碾压过去。好吧，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尽量靠着山体，卯足了劲闯过去，只听“啪”的一声，估计是车子碾压过时大石块弹起，翻将起来砸了车尾，可我不敢泄劲，惊魂不定地跑了好一会，才敢稍微歇下来，才心有余悸的下车巡视了下，果不其然，车子屁股后面钢板断裂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可是，路还没完，接下来仍是这样的小路，每走不多远，就又会碰到这样一截塌方滑坡路段，只是没先前那般险峻了，我强抑住因过度惊吓嚎啕的的冲动，但凡见到塌方路段，立马就条件反射般胆战心惊，又勇闯几次关后，最后终于走上了水泥路，“天啦，这就是老大娘说的里吧路（一公里路）”。

　　原以为，走上了水泥路，一切就会柳暗花明了。可我发现这是条下山的盘旋山路，甚至比我上山时弯道更急更陡。更让我不安的是，一路不仅未见一个村民，远近连半山腰零星几个房舍都不曾见。当我想搜索导航时，发现手机竟也没了信号，导航的箭头早就在过那段塌方路时停滞呢，像针表或是指南针摆到哪里卡了壳儿。电话自然是拨不出，我再次怀疑老大娘的方音是否将我导向了误途。已近日暮，我再次陷入了恐慌，如若今晚迷失在这座深山，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啊。转念一想，既然有水泥路，往前，一定会找到出口，再说，怎么也不能往回开重复那梦魇吧，于是，我加大马力，迅疾转动方向盘。

一边下山，一边调和紧张的情绪，安抚受惊的灵魂，许久，才稍缓过神来，才能够逻辑思维。回忆经过那最狭窄塌方路段时，怎么就没想过下车挪一挪那路边的石头了，这样兴许车也不会被石头砸呢。可，哪里敢开车门，估计开了车门，也不会有落脚的地儿，还会被脚下悬崖吓得半死。再说那块大又重的石头我也定是搬不动的。是啊，那危急时刻，紧张到哪想那么多。是宁可冒着压翘石头的风险，也不敢多往悬崖边靠近分毫啊。依我平日，定要“咵咵”几张照片，今日倒好，没有纪念，没有凭证，我又不会绘声绘色讲故事，再跟人提及这段惊险，听的人会信吗？

　　一直盘旋到山底，终于，我看到一个岔口接着一条主干路，看到了观光车从主干路上往返经过，看到了农户人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经打听，我沿主干路向里开，不到二十分钟便到了后河景区门口。看到有一座水上木屋住宿酒店，青山绿水环绕，吊桥相连，甚是雅致清幽。

　　赶紧找老板询问客房，老板说，我运气好，恰好还剩一间，其他都被提前预订了。老板又问我从哪里过来，说一般只允许观光车进来，私人车辆不得入内；我说我从山上小路下来。老板又说：“那条路叫凉风洞，一定是你导航带错了路”，他又笑着说：“那你车技还真不错，那条路，我是决然不敢开的。”我又问为何一路没见两户人家，老板说，“那段路滑坡塌方严重，原居民早就被政府避险迁走呢。”我心想，打死我再也不会走那条路了，还真是万幸，捡回了半条命。

　　后来我查阅资料，“据中国地质调查局的调查表明，五峰县分布着308处地质灾害点，其中滑坡198处、崩塌74处、不稳定斜坡22处、岩溶塌陷12处、泥石流2处。具体到县城五峰镇滑坡就有17处（位于城区中段的凉风洞滑坡体潜在危险最严重），不稳定斜坡有4处。”“站在五峰凉风洞山头，五峰老县城的轮廓一览无余。以天池河为界，县城沿两岸河谷呈南北走向，最宽处不足200米，最窄处只有60米，城区建设面积仅0.56平方公里，大山包夹，斜坡高陡，沟谷深切，高高低低的房屋，犹如放在锅底。”——载于《湖北日报》、《网易新闻》等。其中，又属我心惊肉跳途径的凉风洞的多次山体滑坡地质灾害最为严重。也正是基于五峰县城存在特大型地质灾害险情，国家斥资避险动迁， 2015年8月，湖北五峰土家族自治县县治从五峰镇迁至如今大家都看到的，人口相对密集的渔洋关镇。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沿途我几近看不见一处农户呢。

　　这真是一次刻骨铭心的旅行，看了绝美的风景，也经历了惊心动魄。不过，下次说走就走之前，还得提前做好最基本攻略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