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许多人一样,我对巴塞罗那的向往,始于1992年的奥运会。二十多年后,我终于来到这座奇特的城市,在拍了几百张波浪起伏的高迪Gaudi建筑之后,我背着相机在大街小巷寻寻觅觅,内心渴望着去挖掘一个自己以前不甚了解的题材,去更多地接近这个让人流连忘返的国家。

那天参观市中心的San Felip Neri教堂时,正值教会学校中午休息,活蹦乱跳的孩子们在奔跑着、欢笑着、嘻戏着,而这一幕幕的背景,却是西班牙内战留下的千苍百孔的教堂外墙。历史的悲剧衬托着孩子的天真,仿佛时光穿越。

这座在枪林弹雨中幸存的洛可可建筑,隐藏在一条窄巷的深处,我后来查资料时读到,正因为其闹中取静的隐秘,当年在佛郎哥Francisco Franco的红色恐怖中被用作处决异己分子的刑场,其中有不少神父、修女和知识分子。

1936-1939年西班牙内战期间,一边是纳粹德国和意大利法西斯扶植的弗朗哥反共和右翼武装,另一边是苏联支持的国际纵队和左翼政府军,两派相互暗杀,同时滥杀无辜。

1938年1月13日,弗朗哥军队的炸弹投在我脚下这个教堂院子里,夺走42名无辜的生命,其中多数是孩子。同月28日,支持他的意大利军队轰炸巴塞罗那,一分钟内一百多平民丧生。战争给西班牙留下满目疮痍,毕加索名画"Gernica"中所表达的扭曲的痛苦与呐喊(这次在马德里Sofia展内拜见),题材便取自1937年徳军为支持弗朗哥而对格尔尼卡的轰炸。

1939年1月,巴塞罗那不战而降。3月,弗朗哥占领首都马德里,西班牙内战就此结束,进入长达36年的独裁统治,直至1975年11月弗朗哥去世。

西班牙内战及其之后的强权,与中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不过这复杂的题外话在此不必发挥。眼前这块小地方至所以有四方游客纷至沓来,还与巴塞罗那的灵魂人物、超级天才建筑师高迪Gaudi有关。

San Felip Neri是高迪当年每天来祈祷的教堂,下图孩子倒挂的这扇门,是他每天必经之地。但不幸的是,1926年六月的那一天,73岁的高迪在他来教堂的路上遭遇车祸,继而身亡。我想,如果他多活十来年,他也一定会在耄耋之年加入反法西斯行列,捍卫他精心打造的建筑与城市。

高迪的死,以及他与这座教堂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有关他的书和资料上有详细描述。而西班牙内战的残酷性,当然也载入史册,但可能是因为接踵而至的更残酷、影响更深远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也可能是对自己国家历史上黑暗时期有着心理创伤,也许只是民族自尊心,西班牙内战在历史上向来更受国际关注。

我们小时候,知道白求恩大父作为志愿者投身于西班牙内战,支持国际反法西斯。我大学里读过原版的《1984》和《Animal Farm动物庄园》,其作者George Orwell 也是这一时期的国际志愿者。巧的是,他当年在巴塞罗那的住处就在附近,当天刚好路过。这两本书的诸多灵感,出自于他对内战的感受。记得我当年对他作为英国作家在四十年代初就著书暗射强权政治很是不解,这次我才茅塞顿开。原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弗朗哥的红色恐怖和苏联的老大哥影子,皆在二战前已露端貌。

大约半小时后,教会学校的孩子们进去上课了,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导游的声音。

偶尔会听到诸如"execution (处决)"、"bombing (轰炸)"、"Franco (弗朗哥)"、"Gaudi (高迪)"的字眼,当然不是中文,据说只有对西班牙内战特别感兴趣的导游才会带游客来此。

下图这两个孩子是游客,姐弟倆对院子中央的喷水池更感兴趣。而他们的父母,则在认真聆听导游侃侃而谈。

这样一个反差悬殊的地方让人不胜嘘语。我的初衷是想拍出童年的天真与历史的厚重相互交织,但临走时看到这小女孩,我却突然希望自己能象她一样,欢快雀跃,轻松奔跑,卸下沉重的心,让满眼只看到阳光,让罪恶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天真不可言喻,童年转瞬即逝。


愿这个世界不再有枪弹,不再有战争。


愿我们世故的心留有一份童真。


© C. Mei 梅慈敏 版权所有


2015.9于巴塞罗那巴特罗之家

另一篇西班牙"隆达"图文发表于

《中国国家旅游》杂志2017年10月刋

全国各地书报亭有售或可订

【关于作者】 梅慈敏,自由摄影师兼撰稿人, 《中国国家旅游杂志》特约作者。出生于中国上海,毕业于复旦大学外国 语言文学系,1985 年赴美留学,1992 年开始学习摄影,近年来 聚焦世界各地人的传承故事和鸟的湿地故事,因为两者皆在日 渐减少。 2018 年 3 月《鹤之旅》摄影个展由美国休斯敦美术学院举办(2018 国际摄影双年展分会场)。著有《手工匠人》摄影故事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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