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h1><h1> 那天中午出门办事,顺路去老许家翻拍点老照片。老许还没起床,一边开门一边哆嗦着系着裤带:进进进,昨晚上喝高了,正说要起呢。</h1><h1><br></h1><h1> 老许比我还念旧,家里攒了一层多年的老灰没舍得擦,阳台上只有一只鸽子,蔫巴着。</h1><h1><br></h1><h1> 问老许其它鸽子呢?</h1><h1><br></h1><h1> 嘿嘿,跑咧!稍不留神,被野逛挂跑咧!……老许一脸无奈。</h1><h3><br></h3><h1> 望着蔫巴着独眼鸽子我惊道:忠贞不渝啊!绝对得给这只立个贞洁牌坊,供奉起来。</h1><h3><br></h3><h1> 老许很不屑:咦一一!这只争风吃醋打架,眼窝被叨瞎了,残疾,否则早跟着一块跑咧!</h1><h3> <br></h3><h1> 我是应该为这只瞎鸽子庆幸呢,还是庆幸呢?一时脑仁疼。</h1><h1><br></h1><h1> 老许独身多年,养了一群鸽子,满屋子鸽糞味。养鸽行道里,能把别家鸽子勾引到自家鸽房的叫野逛。小时侯我养过几天鸽子,看到小伙们的鸽子飞得又高又远,哨鸣长天,我一直琢磨咋样也能养成几只野逛:翱翔千里又出何?最终还不得被拐进咱门下。只可惜革命大业终未竟,一只野逛没养成。结局还不如老许,咋说人家还有个瞎眼鸽子忠贞不渝呢,而我当年那鸽舍被拐得个干干净净,一笼鸽毛。</h1><h1><br></h1><h1> 老许从床底拉出一个积满陈灰的破抽屉,里面一堆和蔫巴鸽子一样卷缩着的黑白老照片,有些已经泛黄,看不大清楚。老许说,自配的定影液,药劲不够,褪色了。</h1><h1><br></h1><h1> 四十年前,老许是个文艺青年,诗琴书画外,还爱好摄影。一个黄书包、一台双镜头海鸥4A、一辆28飞鸽大链盒。后来相机被朋友当古董收藏了,自行车当废铜烂铁进回收站了,黄书包至今下落不明。</h1><h1><br></h1><h1> 四十年后,老许早已不求定影的药劲,只要西凤太白的酒劲了:二两就高,一斤不醉。</h1><h1><br></h1><h1> 和拂去尘封的抽屉一样,那些尘封的记忆也从抽屉里一卷卷湿润着展开了,显影、定格,恍若隔世:照片正中的老许二十三、四岁,上班几年,已经大人了;左右两边,一个汉墨、一个刘超;汉墨刚上美院,学油画。刘超刚进剧院,装戏台画布景。一对青涩小苹果。</h1><h1><br></h1><h1> 汉墨的涤卡衣领子上缝了个衬领,勾针勾的。上口袋插一钢笔,装扮时尚。为什么衣服里没塞一条口罩,口罩绳没挂在衣服外面呢?那可是相当于今天挂了条二斤金项链呢。疏忽大意啊!</h1><h3><br></h3><h1> 钢笔和口罩是一件衣服的高配,奢侈品,给人看的,谈不上性价比;套袖假领是标配,实用性强、性价比极高。一件衣服的使用寿命就指望这两项配置了。通常,领口袖头磨损快,最先开始烂,有了套袖假领等盔甲保护,一件衣服能多穿个五六载。</h1><h1><br></h1><h1> 汉墨就这一件体面的蓝涤卡,当然得格外仔细着穿,只要不去找女同学,这件衣服一般都在箱底压着呢。</h1><h3><br></h3><h1> 刘超俊朗、挺拔,很讨女孩子喜欢。刚干上舞台美工,月响十八大块工资。这件毛料中山装花了他好几月响银,黑蓝色的。刘超一向心细,注重细节。可衣服上兜为啥没别两支英雄牌钢笔呢。那时候流行一句口头惮:别一支钢笔的是中学生,两支是大学生,别三支的修理钢笔的干活。也许,刘超想扮个干部吧。这款式也叫干部服,一般人还不敢轻易穿。</h1><h1><br></h1><h1> 拍照的时候,刘超有点走神,应该身边正好有漂亮女讲解员经过,眼神被相互勾走了。</h1><h1><br></h1><h1> 他仨拍照的地方在展览馆展厅外广场,老许在那工作,食堂烧火的大师傅。女讲解员都爱和他聊天、打闹,为的打菜时,老许勺抖得轻一点。其实,老许没酒瘾前,手一点都不抖,不用三角架B门都能端住。否则,后来他咋能凭手艺搞了专业摄影呢。老许打菜的抖与不抖,完全取决于他对女讲解员的漂亮认可度。只要老许认为不漂亮的,手腕神经性的抖不停,勺里仅有的三两片肉全抖锅里了,根本不受他大脑控制;而遇到越漂亮的女讲解员,老许的菜勺就掂得越稳。漂亮度和抖勺度正好成反比。</h1><h3><br></h3><h1> 其实,三人服装中,老许的格子尼才是终极杀器。在那个全民黄军装、红卫服的年代,一双北京板鞋、一条宽裤腿、一件大翻领的格子尼配一黄书包,整个就是一个男神啊!</h1><h1><br></h1><h1> 老许身高一百九,翻领格子尼常被朋友借穿拍照。我年龄小个子低,撑不起。虽然不必为借格子尼费脑筋讨好老许,但满肚子的羡慕嫉妒恨。汉墨和老许个子差不多,格子尼经常成了他的礼服,重要场合,尤其美院音院的周未舞会,汉墨在女生面前抢尽风头。</h1><h3><br></h3><h1> 一群伙伴里,老许年长,特别偏爱汉墨。刘超个子也高,却很少穿过,估计据此才痛下决心,给自己置了件毛料行头。有时候,我实在想为刘超抱打不平,但许哥个子实在太高,打不过啊。</h1> <h1> 晚上回家整理照片,随手把这张格子尼发给几个小伙伴。</h1><h1><br></h1><h1> 马教授很快发来张照片,说,那年他去北京领奖,在中国美术馆门前,说了一大堆好话、许了一大堆愿,才从汉墨身上扒下这件格子尼,拍了这张纪念照。马老师着重强调:再三向毛主席保证不告诉老许的情况下,汉墨才很不情愿同意他穿的,汉墨怕被老许知道,以后不借他了。</h1><h1><br></h1><h1> 我惊讶道:额滴神啊!这秘密咋到今天才曝光,不行!我得赶紧给许哥告密领赏去。哈哈哈!</h1><h1><br></h1><h1> 那年,马柯的一幅油画获得那届全国少数民族美展的二等奖。正好,哈默藏画展也同期在北京展出,这是西方古典油画原作第一次登陆中国。我说,马老师穿着格子呢,登上中国美术界最高颁奖台领完奖,然后荡漾在一幅幅欧洲名画里,身后不定有多少首都文艺女青年仰慕地跟着呢。</h1><h1><br></h1><h1> 马柯很气愤:前后左右哪有一个嘛!一半被汉墨的格子尼勾走,剩下一半也被海涯的西安普通话吓跑光了……最后,马教授一句地道的北京腔:丫没给我剩一个!哈哈!……手机那边的马柯咯咯咯的。</h1><h3><br></h3><h1> 那年,小伙伴们去北京看画展,逃票、扒闷罐、钻厕所、睡澡堂……各尽其能,各显其通。</h1><h1><br></h1><h1> 马柯很风光,不用扒火车,有卧铺票,学校提供的。有旅馆住,中国美协提供的。每天还有八毛钱补贴。重要的是人民大会堂的国宴还吃了一回,李谷一转到每桌前唱的祝酒歌。</h1><h1><br></h1><h1> 海涯说,他和火车司机叔长伯短的混熟上了火车头。递烟端茶,烧锅炉,还混了三顿饭,没花一分钱到北京。蒸气机时代,火车动力靠锅炉燃煤提供,每个火车头有一储煤箱,海崖说煤箱就是卧房,瞌睡了煤堆里窝一会。</h1><h1><br></h1><h1> 在中国美术馆,人们三三、两两看着展画,低声交流。第一次看到法国印象派大师希斯莱的原作,海涯惊了,高声叫道:汉墨!汉墨!快来!希斯莱的画原来是六(绿)滴!……</h1><h1><br></h1><h1> 汉墨用格子尼摆造型,普通话正和马柯交流看画心得呢,已经有好些个文艺女青年围过来听他俩讲画。海涯的一句惊叹,吓得他俩赶紧窜了,装不认识,跌份!</h1><h1><br></h1><h1> 马老师后来调侃说,他俩躲海涯的时候,汉墨一边走还一边揺他肩膀大声问:操!哥们!谁是汉墨?谁是汉墨?</h1><h1><br></h1><h1> 海涯从北京回来,一段时间和马柯汉墨俩人都不说话,伤自尊了。后来,海涯不但成了著名油画家,一圈小伙伴里就他普通话说得地道,时不时还夹带出几个北京音。母语西安话反倒说的结结巴巴,成他第二外语了。😄😄😄</h1> <h1> 过了些天海涯老师的个展开幕式,几个朋友小坐。海涯说,和老许不离不弃的瞎鸽子掉楼下,摔死了。老许眼圈发红找了块草地,挖坑埋了,小土堆前还插了一根柳条。安葬好瞎鸽子,老许一个人回家里,反锁房门,闭关不出了。</h1><h1><br></h1><h1> 自杀、情杀、谋财害命,或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时难以梳理出有价值的线索。唯一可以肯定,老许又成孤家寡人了。海涯立刻纠正道:哪能成孤家呢,闭关才半天,丫网上又收养了一只流浪狗,取名:桑丘。一身卷毛乱糟糟的,和老许形同父子。每天一块下楼溜达,大马路上前拉后牵,特拉风!大有唐吉诃德和桑丘大战风车之势。而老许为避上阵要靠父子兵之嫌,一狠心,把自个一头乱发剃成秃瓢。</h1><h3><br></h3><h1> 我一口茶差点喷射出去。</h1><h1><br></h1><h1> 其实,红卫服也好,绿军装也罢,更或者逼格的格子尼,人们总是想通过这些,做一只能把别家鸽子拐到自家的野逛。可往往野逛没当成,却成了被野逛拐走的傻鸽子。拐来拐去,角色再怎么转换,野逛和傻鸽子都要成为案板上的肉鸽子的,要被生活煮着、炖着,也或是煸着吃掉的。倒是老许瞎鸽子的命蛮好,活着没有被拐、被吃,死后还赚了块葬身之地呢。😄😄😄</h1><h1><br></h1><h1><br></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