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 / 君 玉

图 片 / 网 络




光年三部曲·月影红楼(第二卷)



沈洛用了两天时间做心理建设,要来的总是会来。罢了,充其量是个魂灵罢。世上到底有无鬼魂,好像科学发展到今天也说不清楚。牛顿与爱因斯坦都相信神的存在,众多科学家终其一生想研究清楚这个奥妙的世界。现在量子力学不是在做证实?说灵魂也是物质体,有记忆,有思想,是肉体凡胎“人”的决定物质,灵魂不会消失,所以转世轮回也是可能的。

午睡却是不可能的了。在廊下陪着巴克到两点钟,上楼。沈洛站在卧室窗前看着一天中正温暖的太阳,犹疑着是否该拉上窗帘。否则,这么明亮的太阳……她是否敢来,是否能来?既然是确定要发生又不知结果如何的事情,就希望早点开始,这样也能早点结束,悬在半空中实在不是好滋味。何况,总该是冤有头债有主对吗?看她前天的讲话,也该是明白道理的。其实,不过是因为异类而增加了自己直面的恐惧。人总是对不熟悉的事物因为不了解而容易心生畏惧。今天,人已是她的异类,也许她还怕自己呢。这样一想,心里忽然就定了下来。把窗帘拉上,拉开灯。

“谢谢你在等我,不合窗帘也是可以的。” 手还没放下,她独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洛还是抖了一下,转过身来。

“你不怕阳光?”

“谁说要怕阳光?讹传而已。只是阳光下,我……们不太显形罢了。”

沈洛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心下惊异如此平静正常的对话。

“坐吧。”

走到卧室小客厅的圆桌前坐下,推开自己有时记录思路的白纸,倒了杯水。

“你要吗?”沈洛拿着水壶问她,希望一切自然,像真在招待朋友,也是给自己打气吧。

“谢谢,不用。”她倒很礼貌,坐在沈洛对面。

接下来是一阵静默。沈洛是无从说起,那个神秘的客人大概不知怎样开始。

“你,要对我说什么,或者是要我帮你什么?”沈洛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还是先开了口。

“啊,不,不要你帮什么。”她似乎惊了一下,看着沈洛,眼神有些迷惘,“你,不是她。是了,前天就知道你不是她。”

“她,谁?”沈洛一头雾水,还真是找恩或找债来的?

“你是谁?你怎么住在这儿,这个房间?”她不理问题,倒自顾发问,眼神忽然清明,竟有一抹历色出现在惨白的脸上,着实吓了沈洛一跳。

“我买的,现在这是我的地方。”沈洛赶紧回答,又别样惊惧,不是抢劫探路的吧?还行动静悄,是武林高手?不会杀人灭口吧?背后冒了冷汗,后悔自己的轻率。

“噢,买的?这是你家了?他竟然把这里卖了。” 她放松下来,自言自语。

沈洛紧闭嘴巴,不敢冒然插话。

“对不起,是我冒昧了。你完全可以不见我的。”她歉意地看着沈洛。

“不见?”真是“鬼话”了,自己敢拦着一个鬼?拦得了吗?沈洛看看她无血色的脸,余光瞟到紧闭的门。

“你真的不用怕,鬼……只是一股气,怎能强过人呢。我只想来确认些事情。你,愿意听—段故事吗?”

“故事?”唉,今天之前沈洛从不知道,鬼也会安慰人呢。

“一段因为真实所以可能不太生动的故事,但总要找个人说出来,不然总是不甘心走。”

“你要对谁讲?每一个住这儿的人吗?” 沈洛被勾起了好奇,忘记了对方是个鬼,竟聊起天来。

“不,只对你讲,只对你就好了。”

“为什么?”

“感觉,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能够理解。”
“好吧。”不知道自己何时有胆和她对视过。敢情还遇到一个知音,只不过这个知音是个鬼,还是个女鬼。

“你认识他吧?我曾经对这里很熟悉。”

“谁,秦先生?你是这家里的吗?”她问的应该是这家的前主人吧。她是这家人吗?她不说,倒也不能确定。

“ 嗯,不过现在不能算是了吧。”

她摘取了一个问题回答,和没回答差不多。“不能算是”是什么意思呢?是因为形态不同了,还是因为现在换了主人?

逐渐放松的神经让沈洛有精力看看正在招待的朋友,还不知她姓氏名谁。认真看了才发现,三十一、二岁的年龄,除了脸色不正常外,她的五官很美,皮肤细致,是真正的天生美人。更有一种现代人难见的一种气质,这种气质,不仅仅是腹有诗书气自华,更有血统的基因相传、家族底蕴、心性气度的蕴合天成。让沈洛忘记了她的特殊,心生好感。她既愿讲,不妨一听。

可是,在她虚幻但不失天籁的声音停下后,沈洛发现整个故事完全颠覆了她对人性的认知,感喟于人心的复杂。自己一直以为人性与生活哪至于那么难理,纠结曲折只是影视作品中为推动戏剧性而特意塑造的罢了。但事实告诉自己这样认定,未免有些轻率而且浮于表面。

下面是沈洛对整个讲述的记录,除了标点符号,没增没减。




第 4 章 初 遇

“好玉姝,谢谢啊!你真勇敢!啊!”嘉绮接过玉姝帮她带的然然居的流沙奶黄包,抱着玉姝对着脸颊就亲了一口。嘉绮喜欢吃流沙奶皇包,尤爱然然居的。

“又发疯,我一脸汗,下次才不帮你带了。” 玉姝作势用力擦脸上的口水,然后两个女孩子对视,大笑起来。

玉姝与嘉绮是姨表姐妹,二人相差两个月,玉姝是表姐。

“唉,本来想和你看电影的。结果一出门,太阳公公就把我晒回来了,嘿嘿。热死了,夜里一场暴雨也没凉爽些。”嘉绮半个奶黄包塞在嘴里,也不忘对着玉姝发嗲。

玉姝看着嘉绮那滑稽又可爱的样子,忍不住发笑:“还‘太阳公公’,你才三岁呢?”

“呃,”嘉绮匆匆忙忙咽下另半个奶皇包,在沙发上坐直身子,拉了拉玉姝,“哎,玉姝,我给你说。”

“什么?”玉姝见嘉绮忽然一本正经,以为她要告诉自己什么严肃的大事,忙坐到嘉绮旁边。

“听我爷爷说,” 嘉绮睁着一双精灵的大眼睛,压低声音,昭示着她只对玉姝一人讲这个全世界的重大事件,“按年纪,他也要叫太阳……公……公。”

“啊?”玉姝片刻惊诧,反应过来后挠向嘉绮。嘉绮怕痒,躲来躲去摔倒沙发上,压扁了不知何时掉在沙发上的奶黄包,馅流了出来,好在还在袋子里。

“夏玉姝!” 嘉绮躲闪不过开始发威。两个女孩子欢快的笑声传遍整套房子,引出了楼上房间的人。

“你们中了头彩?”许嘉志手里拿着不知什么东西,站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着两个妹妹。

“表哥,” 玉姝抬头向二楼,因为欢笑,两颊绯红,双眼发亮,“嘉绮捉弄我,你也不管管她 。”

“你不知道?家里有太皇太后在,她整一个霸王花,我哪敢管她。” 嘉志也笑,掩不住兄长对妹妹的宠爱。

“你一个人在楼上干嘛,又在研究你的发明?”玉姝站起来整理下衣服,顺便拉起嘉绮往楼上走去。

“嘉志,你们家真热闹。” 一个男声响起,跟着一个男孩子从嘉志房间里走出来。

玉姝顿住了脚步,看看嘉志。

“没关系,忠信不是外人。”

嘉志对着二人介绍:“秦忠信,大学同班同学,舍友; 玉姝,夏玉姝,我表妹。”

“您好!” 秦忠信面带笑容,点头示意。

“您好!”玉姝微笑回复,礼貌大方。

二人不经意地互相打量对方。

玉姝看着对面微笑的男孩,不,应该说是一个男人。心下暗想,表哥的同班同学,应该差不多年龄,大自己六岁左右,二十七、八岁。玉姝今年才大学毕业,二十二岁的小女生,并没有阅人的能力。可是看着平时认为成熟阳刚的表哥和这个秦忠信站在一起,就是一阳光大男孩,秦忠信才是成熟稳重的成年——男人。而这个成年男人非常漂亮。浓密黑亮的头发修剪成利索的发型,明净宽阔的额头,秀长浓密的剑眉,明亮深邃的双眸,鼻梁高挺,双唇薄厚适中。整个五官犹如雕刻,男性而俊美,神态洒脱而优雅。上身穿一件白色松身V领T恤,直放下来。两手闲闲地插在浅茶色休闲裤口袋里,阳光挺拔。表哥1米80的身高,二人站在一起看起来没什么差距,想来二人身高相差不会超过1厘米,没有拿尺子量过,判不出谁高谁低。骨架匀称,皮肤棕色,笑容开朗。

秦忠信看着对面的玉姝。长发披肩,皮肤是难得一见的白皙,只是少点粉润,标准的柳眉杏眼,琼鼻樱唇,五官精致古典。尤其让他注意的是,眼神温和,又很定,这在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来说,很少见。身着无领无袖浅蓝色及膝连衣裙,裙部层层轻纱蓬起,非常小女生的一条裙子。苗条的身材,但看得出并不骨感。总之,在自己学生时代到现在工作几年遇到的所有女性中,这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丽的女孩子,真正的天生丽质。夏玉姝,名字这么古典,不过恰如其人,这是携着父母多深的疼爱而给掌上名珠取的名字。

至于嘉绮,早已熟悉。

四人转身进房,看着嘉志又捣腾一会他正在进行时的发明,嘉绮叽叽喳喳地提着外行的建议,中间挨了两下嘉志实在忍受不了聒噪的两粒其实很温柔的爆栗。嘉绮顿时万分委屈,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哥哥,敲了两张第二天下午热映的电影票、看电影需要的爆米花、可乐、来回的士费、外加可能的晚餐钱作罢。看着拿着钱喜笑颜开的妹妹,气得嘉志感叹还是像秦忠信一样有个弟弟好。

嘉绮对着玉姝邀功:“看我好吧?用苦肉计换来的福利都有你一份。”

秦忠信和玉姝看着他们兄妹间的耍宝,也觉快乐。

欢乐的时光总是很快。

秦忠信先看了时间,不觉间已是下午五点半,便提出要走了。玉姝也不想留阿姨家晚饭,便也准备走。

嘉志兄妹也不与二人客套。四人出房间,还没下楼就听到楼下火急火燎的声音:“嘉绮,嘉绮 。”不用问就知是玉姝同系嘉绮同班的同学又是同小区邻居的关浩。四人走下楼梯停下来,关浩毛毛躁躁地脱了人字拖换拖鞋,顾不上搭理帮工阿姨陈婶,面朝众人扬着手里的袋子:“看,然然居的第一笼流沙奶黄包,还热呢。” 话音落,人已冲过来。房子里的冷气并没有让他彻底凉爽,所以他一手向嘉绮递着袋子,一手揪着T恤的胸口忽扇,脸上带着欢喜的光彩,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第一笼?玉姝中午就带来了。等你,我早饿死了。”嘉绮满脸嫌弃,手却自动伸过来接住,眼中的喜意也瞒不了人。嘴里又咕哝着:“一身汗味。”随即发觉似乎说错了话,脸颊绯红。

关浩嘿嘿傻笑,闪出一口白牙。

一幅小儿女的甜蜜。

众人怕嘉绮害羞,装没注意,扯着闲话往外走。

玉姝与秦忠信一起出小区,途中闲聊。

“你们表兄妹感情真好。”这话可以是赞美,也可以是客套。

玉姝笑笑:“阿姨家比较热闹,嘉绮和表哥都很开朗。”

“嗯,大学时,嘉志是很活跃的。你挺照顾嘉绮的,看你们年龄差不多。”

“呵呵,我大她两个月。她喜欢奶黄包,过来就顺便帮她买了。”

“你也喜欢?女孩子都比较喜欢这些小点心?”

“嗯?不,我更喜欢榴莲酥,奶黄包一吃就饱,吃不多。”

“啊?哈哈!”秦忠信有些意外地看看玉姝,惊讶她的直率。

不算近的距离,在愉快地谈话中不显远。两人走到小区门口,因不同方向,便就此别过。

玉姝直往前走,深吸一口气,又回头望一下。秦忠信正转身准备走,看到玉姝回头,微笑挥了挥手。玉姝回以一笑赶紧回头,心头竟有些紧张,又隐隐有一丝失落 。自小到大,二十二年中从没出现这种无措的时候。优越的家境,出色的成绩,脱俗的外貌令玉姝无论在哪里都无可悬疑地成为焦点,但也是无论同级还是高年级所有男生心仪而不敢靠近的女生。可是,毕竟是二十二岁的年龄,正是多情多梦的时候。因为除了对小说中的男主角的想像外,她还没有真正的经历过。同学中当然有她欣赏



的男生,但只是同学的欣赏,和他们在一起,她大方,镇定。而现在不一样,她知道自己从在二楼面对秦忠信时就不由自主地紧张,现在又隐隐的失落,她还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是,往往一个人在发觉自己对一件事情还不太明白时实际已是走得颇远。


秦忠信停下来,看着远去的玉姝。夏玉姝!大学里的男生对女生其实像女生对男生一样好奇,在宿舍时也会八卦。大家都住校,四年的朝夕相处足以让彼此从片言只语中了解到彼此的背景。我们不能否认,我们身边有些人,他们自身并不八卦,甚至有些淡漠,却比任何人都能迅速而准确地抓住他们需要的信息。秦忠信就是这种人,而且是佼佼者。他对自己的背景不张扬不隐藏。他从不回避自己出身这个省份较贫瘠地区的农村。可能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同学在老师的眼里,他比其他的同学成熟得多,又有一颗聪明的大脑,永远遥遥领先的成绩,当然,还有即使在男生尤其学生中不算重要但又绝对不容忽视的漂亮的外表。这令他毫无悬念地一直成为老师眼里的宠儿,男生中的领袖,女生心里的暗恋对像。是的,暗恋。这是因为他并不是像很多自许情圣其实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他很懂,只是注意力不在这儿。在这个校园早恋泛滥的时代更令老师对他如发现珠玉般地器重。可是,别人只看到他的光鲜一面,却无人知道他背后的辛苦。




第 5 章 人 间



家乡所在的地区是这个作为全国富庶省份的最贫困地区。土地不厚,家里又无资本经商。于是,为了生计,为了两个儿子将来不被困在这个贫穷的地方束缚了未来,父亲长年在外打工,家中一切基本担在母亲瘦弱的肩上。这种境况两兄弟自小看在眼里,在母亲坚决不允许他们在假期帮忙外再占用学习时间后,他便带着弟弟格外用功在学业。而这两兄弟也确实成为父母的骄傲,乡邻没有不知道这两兄弟名字的。

在秦忠信心里,他是哥哥,要带动好弟弟。在小三岁的弟弟心里,要向哥哥学习,让父母省心。

虽然在我们善良的内心总认为我们在逆境的诚恳能打动命运之神,而命运之神却往往更喜欢在不幸之上再加以重击以宣示它的权威。

秦忠信高二快寒假考试的时候,父亲所在的矿井出现塌方事故,当场死亡。弟弟年幼,母亲虽然强做坚强却是没有出过家门的农村妇女。虽有个父亲的亲哥哥自己的亲大伯,但大伯和堂哥正在外做木匠,家里也只有堂姐和大伯娘。最终秦忠信向老师请了假,对他的考试成绩老师丝毫不会怀疑,便准了假,又心疼地嘱咐他,若需要帮忙,千万向老师开口。于是,这个不足十六岁的少年奔波千里去给父亲收尸。拿着全力争取来的微薄的赔偿,背着父亲的砸碎的身体回到家,看着悲伤迷茫的母亲、受了惊吓的弟弟,少年一夜长大。在亲朋近邻帮忙办了丧事后,赶上时间回学校考最后一门课。

高二高三生活没有那么多姿多彩,全体师生面对着高考。尤其是高三,师生都像绷紧的发条,让人紧张又疲惫。而秦忠信就像一个永动机,一如既往的规律,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早上五点起床跑步。只是他一直亢奋,只要是醒来的时间,除了吃喝拉撒,一分钟不会浪费,高度的学习兴趣与效率。一个信念一直刻在他心里:他是长子,他有责任照顾寡弱的母亲,年幼的弟弟,而要担起这份责任,首先要让自己强大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最终以总分市第一名的成绩考入这个省份最好的学府的最热门专业。绷紧的弦总算给他一霎轻松,眼前出现了诱人的曙光。他并没有松懈自己,也从不是一个张扬的人,但仍然只一个学期,已让学校很多的人知道经济系国际贸易专业的秦忠信。这一切他并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受欢迎。可是,逐渐的灿烂在寒假回家后被遮去了色彩。

回家后,他想利用寒假给弟弟补习功课,却发现弟弟拿不出课本,问他原因也支支吾吾。等他终于忍不住发了火,弟弟才躲着他的眼光,流着泪告诉他,自己根本没有升高中。因为家里没钱供哥哥读大学的同时又供自己读高中,也借不到那么多钱,是自己不愿意读的,现在已经在一个同宗堂叔在镇上开的餐馆打工,只是寒假怕他回家发现,妈妈让他在学校放假的时间回来了。

那一刻,秦忠信是彻底呆住了,看着年幼的弟弟,知道弟弟也只能在那里打工,因为他还未成年,是童工。他觉得心里钝钝得痛,接到父亲尸体时都没有的痛。可爱的幼小的弟弟,可能还年幼不懂,他是赔了自己整个可能开阔的人生来帮助哥哥。忍住泪意,他抬起弟弟的头,一字一句告诉他:“忠义,谢谢你!但是哥哥不会让你读不成书的。高一你是赶不及了,过完年回去初三,明年重考,继续读高中,不用担心你的学费,哥哥会给你的。”可能很多人都不会想到,这竟不是一个大男孩的话,而是一个男子汉的承诺。
寒假未完,秦忠信就回了学校,他去找了第一学期带他们财政课的系主任梁教授。高校里总有些工作机会专给勤工俭学的学生,可是这不够,也不是他要的。系主任正好在做一个课题研究,需要两个学生做一些不是非常专深却又是必须的闲杂工作的助手,又对他印象颇佳就给了他一个名额。并另给他介绍了一位正应邀做系列投资学讲座的李教授,在系主任的力荐下,他又获得一个帮忙找资料、誊写、装订的工作(而这个系列让他得以在李教授身边做助手两年的时间)。这两份工作比学校提供的工作工资是高些,但工作的要求要高出太多,也枯燥,而且他才大一,工作一上手就感觉了一些吃力。可也激发了他的斗志与好胜心。

世上有三种人:一种口喊“知足常乐”随遇而安的人;一种困难一来就被拍死的人;还有一种是越困难越智勇,将冷静与燃烧完美契和的人。秦忠信就是这第三种人。进入大学后,学业上,他并不会比其他同学高出多少,毕竟能考进这所全国名校的学生都是各中学的尖子生。甚至由于客观资源条件所限,有些方面他还现了短板,比如英语口语。若抛开这些,只看内在,他肯定不输于任何人。不过,这需要时间。目前同学目光被他吸引的原因主要是他漂亮的外表,引人的气质,跑道与球场上矫健的身影,与年龄不符的阳光又沉着的待人接物。而系主任无疑是慧眼的伯乐,看出这个学生是一个将奔腾万里的千里马。却没想到这实是一个现处泥淖的猎豹。工作暴露出来知识缺漏令他清晰真正该摄入大脑的是什么。他现处于一个资源的宝库中央,自己的专业课程,学校图书馆,两个教授的私人书房以及他们的大脑、文章与口。世界上道理是相通的,所有的资源都乐于向焦点汇聚。一年后,他所有专业知识的架构、广度与深度都远高于他那些一样是骄子的同班同学。所有的带他班级课的讲师、教授都对他的疑问倾囊相授。系主任一直对他爱护有加,还不止一次私下对夫人感慨自家没有个女儿,否则有这样一个半子是该多圆满的事情。大四时,多数教过他们班某专业课的教授都认为他的专业素养已基本达到硕士研究生二年级的水平。系主任极力挽留他做自己的研究生,他虽不想辜负系主任的盛情,可是他清楚做学术从不是自己的理想,而且他有要照顾的责任。母亲与弟弟等他大学四年已是等太久。

霜雪斗艳是诗人笔下很美的景致,而雪上加霜轮到任何家庭都是残酷的现实。

大二暑假他向系主任和李教授请假二十天回家看望母亲和弟弟。也就是那个暑假,他发现了母亲竟有咳血的现象,心中大骇。母亲一再解释是这段时间有些上火导致。可他不是弟弟会轻信母亲善意的谎话,以自己在外面的安心做威胁,带着母亲去市医院做了检查、治疗,好在没到最严重地步,在医院住了三天,母亲坚决出院,医生也了解农村的情况,看着病人和她明显还带些稚气的儿子,嘱咐她回家后一定要定期用药,不能劳累,好生调养。然后望着两母子的背影,叹口气。秦忠信拿着结算单,看着林林总总所有花费一起“1892.92元”,这在当地当时一个人均年收入不过千元的时代是一笔相当大的花费,而对除了自己课余的兼职与家中几亩薄田创些收入的秦忠信家来说,无疑是很大一笔款项。好在他虽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但心够仔细,将自己所有存下的收入与奖学金一共两千元都带在了身上,第一天就全给了医院。另剩的一百多块钱除开这几天的饭费和自己的陪床费剩下四十四元加上现在医院结算退的一百零七元,这一百五十一元钱是家里全部家当。

陪着母亲回到家,自己到镇上给母亲买些补品。其实镇上也没什么可买,不过是家中少有的蜂蜜,奶粉,干鱼、干虾,干脆再加一些鱼、肉荤食,也补一补已重新中考开学上高二学业更加重又正发育的弟弟。心里清楚等自己两兄弟走开,母亲绝不会购买第二次。

到家放下东西,回到房间看着剩余的十三块六毛钱,想着弟弟开学后的学费和生活费,母亲持续的药费与调养。虽然自己除了车费外已身无分文,可他并不担心,也没把自己计算在内。这份现实的生活担子与家庭未来的支撑早早地压在了这个不到二十周岁刚成年勉强算是青年的大男孩的肩上。他想到了做木匠的亲大伯。大伯长年带着堂哥在外接活,经常几个月才回家一次,而现在正好在家,听说是要给堂哥说亲。他知道,说亲是要用钱的,实在不行,先帮忙给弟弟的几百块学费也行。

晚饭后,他到了大伯家。当时的农村没那么讲究,客厅也是餐厅。大伯家吃饭向来较晚,大伯娘正收拾餐桌,手里叠着两三个菜碟菜碗,空气里散发着浓郁的鱼鲜味。堂哥在电视机前抽烟,大伯在剔牙。看到他,都打了声招呼。大伯问他吃饭了没有,又问他吃不吃甜粄(客家一种点心)。大伯娘喜欢吃,但做起来麻烦,所以经常是由镇上买来。没有了父亲,见到大伯他感到一股油然的亲切。所以坐下后,他便开门见山讲了来意。大伯停下剔牙的动作,慢慢地说:“你妈身体不好,听说了。不过这几天忙你堂哥的亲事,也没得空去医院,你伯娘叫义仔过来吃饭,他也没来。正好你们今天回来了,刚还说晚点过去看看啥情况。三天就回来了,不严重吧?”

听秦忠信说不严重,大伯便说:“那就好。”顿了一下又说:“你爸不在了,虽然你已成大人了,义仔也半大不小了,但是若真有需要,照顾下你们也应该。可是……”

“你不是说晚一会去我兄弟家借谢媒钱?”大伯娘这时拿一块抹布擦着手走进来。

“呃?”大伯一楞,抬头看眼大伯娘又转对秦忠信说:“嗯,说晚一点去的,看完你妈以后。”
这时电视机里响起新闻联播结束的音乐,意味着时间已是晚上七点半。大伯娘娘家在镇上,他们村离镇上两公里。农村一入晚上,外面漆黑,邻居串门都少,路上更是人影不见。

一种无言的情绪涌上胸膛,他看着大伯,不说话。25瓦的旧式电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看不真切人的表情。大伯停了一下,嗐了一声:“天也晚了,待会我们也不过去了。今天甜粄专门买多,你给你妈拿一包。”

秦忠信站起来,看着大伯吐字清晰地说:“我妈是胃不好,甜粄,她克化不了。”

然后不管大伯僵住的手,转身冲入夜色,走进黑暗。堂哥追了出来,塞给他一把东西。他没推辞,也没说话。他说不出话。

人在最无助的时候去投奔的一定是他内心里最以为能给他庇护的人,当这个他以为的庇护者给他的是冷漠无视时,无异于寒冬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奔向自家,到了院门外停住。因为感觉到两行湿意流在脸上。他毕竟还不到二十周岁,一个大男孩而已。

冷静一会,回到家里,弟弟在照顾母亲吃药。他进了和弟弟一起的房间。拉亮灯,摊开手,看到是皱皱巴巴的钱,显然堂哥平时是随便塞在口袋里。数数,127块钱。

他躺到床上,头枕着双手,内心感到一阵疲惫与恐慌。

与他的那些当时社会上的天之骄子又被家里引以为傲宠成宝贝的同学相比,他无疑是懂事成熟的,而那些同学充其量只是大男孩,不识人间疾苦。可除了家庭苦难带给他的磨炼令他早熟外,对社会、对人心,他还没有太多的历练。刚刚大伯给他的,无疑是一种冲激。现在面对经济的急迫与困窘、母亲的病痛、弟弟的担心害怕,他也累,也怕了。此时,内心强烈希望能有个人帮忙分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