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子记忆

杨少峰

　　端午节头天早上，院子里老枣树下会摆起俩大盆子。一个泡淘净后的酒（糯）米，一个泡干槲叶、干龙须草。水是辘轳井上打来的，清凉清凉的。

　　影黑儿开始包。我手虽然笨，也闲不住，要跟着大人学着包。两片槲叶头尾相错放在左手掌上，右手从盆里捞出津好的米，铺排在叶子中间。两只手配合不好，米粒儿就会掉地上，好哉鸡们都上宿儿了，不会过来啄食。再在米上搁俩红枣，我总是偷偷搁上三四个，妈看见了，就会提醒说:“搁多了，后边的粽子就没有枣了。”左右上下折叠好叶子，竖起来，收口时用手舀入少许泡米水，滴下，摇匀，一扇儿粽子就包好了。再如法炮制另一扇儿，两扇儿粽子脸儿对脸儿，用泡软的龙须草缠绕扎紧，一棒粽子就算大功告成了。

　　煮粽子也少不了我。我是家里的火头军，这晚上要烧两个灶眼儿，一个六掌锅，一个八掌锅。六掌锅里烧晚饭，八掌锅里煮粽子。粽子挨个儿一层层密密实实地摆放进八掌锅里，上面压个大篦子，大篦子上再压个青冈石，总有七八斤重吧，我试了，两只手举不起来，妈怕砸到我，我怕砸到锅，还是妈放上去了。最后是盖上那个平时很少用的大木锅盖。

　　煮粽子得一夜功夫。大柈子柴平时少用，这时派上用场了。换第三回柈子柴时，已经能闻到粽子香了，眼却已睁不开了。妈知道我馋，软声轻语说:“娃儿啊！现在可吃不成，明儿早企醒了才能熟。”睡瞌睡前再添最后一回柴火吧，用的可是斧子劈不动的顽柴、疙瘩柴。堵住灶眼口，隔着小孔瞅瞅里头火苗正旺，才依依不舍地趴床上睡了。也不记得梦里吃着粽子了没?

　　端午节当天早上，妈早已把粽子捞在盆里，沁在清凉清凉的井水里“冰”好，等着先起床的孩子先尝美味了。槲叶粽子个头大，有一棒就能吃得屁孩儿肚皮饱夯夯滴。外头看好像可有点儿丑，颜色黑黢黢里泛着土黄。迫不及待地解开绳子、打开槲叶，眼里是鲜艳的红枣，溜圆地嵌在洁白的、嫩滑的、饱满的米粒儿里，晕染着周围的米粒儿也穿上了薄薄的、透明的粉红衣衫。鼻孔里早已拥挤着枣的甜香、米的糯香、槲叶的清香，似乎还有柈子柴的木香……

　　槲叶粽子的香，一直要飘到割麦、插秧时节。农忙时的田间地头，剥开粽子的满足，恐怕只有那弯得酸困的腰杆子，和咕噜噜唱了好久的空肠子，才品得出它真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