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米离开娘胎坠落地面时,他老子正在房后翻晒烂红苕。接生婆问,老赵,想好给你儿子取啥名没有?老赵没读过书,顺口就说,叫赵红苕吧。躺在床上的女人不同意,说红苕是苦命,大米才是富贵命。于是,大队的户口本上,便添了一个叫赵大米的人。
 

赵大米十四岁那年,学校正响应“停课闹革命”的号召,一群半大娃子整天扛着小红旗,在乡间四处播撒革命火种。赵大米的母亲说,闹革命还不如回来干农活,多少能为家里挣点工分。就这样,小小年纪的赵大米,成了生产队一名次副劳。什么是次副劳?劳力分三等──主劳(由青壮男人构成),副劳(主要是妇女),次副劳(尚未成年或已老迈,只能胜任部分劳动的人)。等级不同,报酬不同。干一天,分别是十分工、七分工和四分工。


稚气未脱的赵大米,把父亲那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单帽扣在头上,去找队长,说他小学快毕业了,可以当生产队的记分员。

队长说,你娃子还嫩,熬成主劳再说吧。
 
帽子偏大,戴不稳,赵大米伸手扶了扶,又提出去喂牛。
 
队长笑骂,你娃连牛背都够不着,喂啥子牛?喂蜗牛差不多。
 
就在这时,大队要派遣一批劳力上水渠。队长怕生产受影响,不想派青壮劳力,就对赵大米说,水渠上的活轻松,你去吧。

这分明是敷衍上级,也是敷衍赵大米。

赵大米却很高兴。为了充高,就往帽子里塞纸壳。工地上的活有多累,赵大米并不清楚,只是盲目地憧憬外面的世界。

临走,母亲叮嘱儿子,出门在外,嘴巴要乖,年龄跟你老娘差不多大的,你就叫叔叔孃孃,年龄跟你姐差不多大的,你就叫哥哥姐姐。喊人不花钱,喊死又不让你埋。记住了哈,这样子你在社会上才有路走。

赵大米就这样糊里糊涂上了工地。

指挥部的领导见到赵大米,把带队来的大队干部狠训一顿,要求退回去。赵大米急了,捏住帽顶往上提了提,上前求饶。叔叔,我现在是小,但我每天都在长啊。队长才不派我来呢,是我主动要来的。我渴望早点通水,早点吃上大米饭。

赵大米的话,好像不单单从嘴里出来,而是从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头发、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出来的,真诚、可爱,还有点可怜。

那位领导有些愣。工地上所有的人都称他官衔,唯独眼前这孩子叫他叔叔。他的表情慢慢温和起来,叹了口气。一个孩子担不起抬不起,能做啥?领导想了想,你上伙食团打下手吧。

就这样,赵大米留了下来。伙食团的活相对轻松,还能多捞嘴。要么你跟领导有特殊关系,要么你确实有下厨的手艺。赵大米两样都不占,却撞上了大运。

赵大米在简陋的工棚里,像一只鸟飞来飞去。谁都叫得动他,都可以支使他。他从不计较。人们发现他帽子里塞了纸壳,经常揭了他的帽子甩,纸壳随风飘落。赵大米不恼,反而笑呵了,猴子一样地蹦来蹦去抢他的帽子。

赵大米慢慢在工地上混熟了。他认识了不少的人。伙食团想买的物资,有时凭票也买不到。这时,他们就会带着赵大米。赵大米凭着他那张甜嘴和机灵,把对方缠得没法,只好满足他。尤其让人羡慕的,是他跟公路上的司机们也混熟了。他想搭个便车,站路边手一挥,汽车就会停下。为水箱加个水,为司机买包烟啥的,他跑得风快。司机们拿他当开心果,喜欢逗他。

赵大米混出模样的消息,很快传回生产队。

队长正为肥料的事发愁,就酸了一句,大米那么吃得开,叫他帮生产队弄点粪回来吧。队长才不信呢,没被撵回来就算他命好啦。队长认为,这些传言,多半是民工们晚上婆娘不在身边,哄眼睛困觉的龙门阵而已。

队长的话还没冷,就来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他们自称是城关区的,想了解五队的基本情况,需要多少水粪,以便组织人力送来。

队长的眼睛瞪得跟牛眼一般大。天上真会掉馅饼啊?居民屙出来的粪,肥效高,一挑抵乡下的好几挑。没有关系根本搞不到这种水粪。

五队意外得到两百多挑来自城里的上等水粪,在全大队成了新闻。五队有能人啊。能人是谁?社员不知道,队长也不清楚。民兵连长回来带第二批人马上工地,才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次,城关区一名副区长带人到工地,协助解决施工中的放炮技术。赵大米负责给他们送开水。副区长喜欢赵大米的机灵模样,问他是哪里人。赵大米如实告知。副区长又问,你们生产队的条件怎样?赵大米说苦啊,都盼着修通水渠,有水插秧,吃得上干饭。

临走时,那位副区长摸着赵大米的头说,生产队有啥困难,城关区尽量帮助。赵大米说,眼下就有困难,缺肥料。赵大米随口说说而已。但那位领导记心上了。

现在,别说农村,就是城里的居民,也弄不清当年这个水粪是咋回事。

早年,城关区居民不多,房子低矮。粪水不能排掉,要囤积起来。全城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粪池(厕所),多数是公用的。那时肥料很缺,城里的水粪也变为不成文的“计划物资”,主要供应附近的蔬菜社。用不完的,经城关区同意,可以支援稍远一些的乡村。用这些粪不付钱,顶多给关系人送点蔬菜就行。五社不属城区关管辖。队长曾派人找过关系。但不成功。这回,城关区几百人的大队伍,男男女女,挑的挑,抬的抬,将两百多挑水粪送到五社,着实让五社的社员和干部吃了一惊。

赵大米小小年纪就成了人物。待遇不再是次劳,升为副劳。劳动一天,可以挣到七分工了。队长正琢磨咋使用这个人才,赵大米回来了,帽子里不再塞纸壳了。

他笑眯眯地说,队长,这回我算不算为了生产队立了功?

队长说算,以后还要继续立功。

赵大米说,你要多给我记几天工分。

哈哈,你娃长醒了嘞。

队长不表态,赵大米就牛皮糖一样黏着队长。队长无奈,只得召开队委会讨论。那年月提倡作奉献,你赵大米就是随口冒了句话,又没另外担搁工,凭啥加工分啊?队长担心赵大米继续纠缠,就说,这样吧,年终了评他为先进。

先进,可以得到一只瓷盅和一顶草帽。

邻居马伯听说后,叮嘱赵大米的母亲,你要把这娃看紧点,是棵好苗子,得提防长歪了。大米的母亲很紧张,有事没事就跪香火桌前,烧香向祖先祷告。



有年,平整水田。公社通知五队去担氨水。队长带着二十多号人走拢,氨水却放完了。队长很恼火,错过栽秧季节,氨水便派不上用场了。

队长找到赵大米,问他能不能疏通司机,直接把氨水送到五队。

赵大米摸摸头顶上的帽子,说,这个嘛没有把握,只有试试。

于是,赵大米揣着从出纳那里领到的十元钱出发了。

一天,两天,三天,下个场期又来了,氨水连个影儿也没有。队长急,担心赵大米挟公款跑了。就在这时,一辆解放牌汽车,背上顶个大铁鑵子,停在了大队加工房边。然后,就有人喊五队赶快去放氨水。这事惊动了供销社。他们认为司机违反规定,没让氨水入库(氨水池),不应该在半途卸货。队长很紧张。赵大米却一副轻松神态。队长放心吧,司机放个屁都能打燃火,县长区长都要让他们三分呢,供销社主任敢咬他们个卵?

最后,放氨水的事,果然风平浪静。

赵大米吃得开的外号,从此大响。不仅五队,连外队的人都羡慕加嫉妒,说这娃了不得,将来要上天!

邻居马伯,对此却有不同看法。他几次对大米的妈说,你这娃确实聪明,想法、行事不走正规路子,搞不好要出事的。大米的妈吓得腿打颤,赶紧塞几个鸡蛋与马伯,希望他抽空指点指点这孩子,千万走不得弯路。

这年,大米十七岁了。他觉得自己为生产队办了那么多事,还挣副劳工分太吃亏,要求队长升格他的劳力等级。

队长说,你还不满十八岁。

赵大米说,生产队的事,以后你找主劳去办吧。

队长不理他。隔了半月,猪场煤炭告急。这种物资,要供销社出手续,到县煤炭公司购买。这年的煤炭指标已用完。队长又想到赵大米。

队长说,大米,安排你个轻松活,跑一趟县煤炭公司。

赵大米伸了伸懒腰,回答,这事我弄不好。

你娃给老子绷起嗦,说,你想咋子?

赵大米把装谷子的箩篼翻转,一只脚踩在上面。队长你安排主劳去跑吧,人家听说我是个副劳,以为我是生产队的包袱看矮咱啊。

你这根花花肠子老子晓得,这回的事跑成了,升格。

赵大米不干,说求人的事谁都没有把握。

那好,我再让一步。队长说,事没跑成,也给你主劳待遇。

赵大米把脚从箩篼上拿下来,扶了扶帽子,嘿嘿笑。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是多劳多得嘛,队长你早就该这样做啦。

赵大米在城关区鸡市街一家破招待所住下。要搞到煤炭,得先攻破经理这关。赵大米跑过几回公司了,经理认识他。

大米,这回进城做啥,又要买媒?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儿。做事一本正经,在他面前,即使送礼也是白跑。没有县上统一安排的指标,谁也休想从他这里买走半两煤炭。

大米笑。不买媒,在家待厌烦了,进城来耍几天。

大米早就打听到经理有个残疾儿子,三十岁了还单着。他挑好时机再登经理的门。经理正要下班,问赵大米有啥事?赵大米说,没啥事,一个人闷得慌,说着,就从身后的布包里掏出一包花生,还有半瓶烧酒。

大米说,经理不嫌,我们整两口如何?

经理爱酒。但不醉酒。他哈哈大笑,你这嘴上无毛的家伙也爱这一口?说着就拉开椅子,给赵大米腾个位置。两人一边剥花生,一边喝酒。

经理问,你耍对象没有?

大米说,我还小,不想耍。

经理叹了口气。有合适的还是早点耍吧。不要像我儿子那样,大了,成家就困难啦。

大米装着不知,说咋会呢,你儿子吃商品粮,老伯又当着官,来追的女娃子怕是排满了鸡市街哦。

在酒精的作用下,经理放松了谨慎。小兄弟有所不知啊。

赵大米惊了一跳,对方称他小兄弟!

我儿子是残废,你没见过。经理想解释他儿子是怎样的残废。但想了想,止住。只说,如今城里的女娃子心气高……经理忽然盯着赵大米,盯得赵大米不好意思。

喂,小兄弟,你老家有没有合适的女娃,帮我儿子介绍一个?

赵大米装着为难的样子说,女娃当然是有。但我不会说媒。

经理突然高兴起来,站起身,在办公里转圈。然后拍着脑门说,我没亲戚在农村,我以前咋就没有想起你喃。小兄弟,这事你放在心上。事成了,我谢大礼!

啊……啊……赵大米装着没有准备的样子。老伯的事,我试试看吧。不成,老伯可要谅解晚辈嘴上无毛哈。

没事,没事。你抽烟吧?说着就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红梅,送给赵大米。

回到招待所,赵大米举着手里的香烟,哈哈大笑,说今天运气真好,又赚到两元。生产队规定他每天可为办公家的事开支一包烟,价钱不能超过两元。这包红梅烟正好两元,上哪儿捡张发票,回去报了。他迅速把从老子那里拣来的破帽扔了,上百货公司挑了顶小号的蓝布单帽,正好两元。赵大米试戴了一下,对着服务员送过来的小镜子,人果然显得比以前精神多了,个子似乎也高了些。

其实,赵大米身上揣着不少女娃的照片呢。其中就有队长的二女春柳。春柳在那些照片中不算最乖。但赵大米早有摆平队长和煤炭公司经理的打算。如今经理开了金口,剩下的是做通队长和春柳的工作。对方毕竟是个残废嘛。

晚上,赵大米回家。老娘把儿子看了又看,说换顶帽子就让儿子换了个人似的,好看。赵大米的妹却翘着嘴巴,说哥哥没有给她买彩色胶线。

赵大米找到队长,说眼下有桩美事,想给春柳介绍对象。队长听了,皱着眉头。赵大米问,队长你不愿意?对方是有点残,可人家是城市户口,吃商品粮,老子又当着官,削尖脑袋拱的多的是。人家愿娶农村女娃的消息,我还是无意中听到的呢。你想想看,与煤炭公司的经理结成亲家,将来你和春柳还愁没有福享?

队长说,这事要看春柳的态度。

春柳与赵大米是小学同学。大米了解她。摆平春柳,大米说得直接。大米说,春柳,人家要是啥都好,会找农村的女娃子?看你占哪头,想跳出农门,这是最好的机会。春柳仍在犹豫。担心对方的长相实在恶心,在床上咋办嘛。

赵大米嘿嘿笑。床上的事我也不懂,我想,不愿看的东西,闭着眼不就行了嘛。再说……你脚跟站稳了,嘿嘿,离啊,城里比农村开放。

春柳提出先看看人。赵大米就带着她进城,瞅了个机会见着了经理的儿子。显然,经理的儿子经过刻意打扮,穿戴整齐,柱着拐杖,有意把歪着的眼和嘴巴朝向另一边。春柳叮嘱过,不能让对方晓得,只偷偷看。但赵大米早把消息告知了经理。

七天之内,经理心头压着的石头落地,儿子的婚事成啦!

煤炭问题嘛,根本不是回事。之后,经理很坚持原则的外界评价,大米听了,笑而不语。赵大米此后成了生产队名副其实的公事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不出一天工,却天天十分工,成了比队长还牛的人。大队办不成的事,也来找他。赵大米不仅戴手表,穿卡其布,竟然还买了架飞鸽牌自行车!他不管多晚回到队上,只要铃铛子一响,睡着没有睡着的人,魂魄一下子就跑了,就看到赵大米那副略带嘲笑且洋洋得意的神气样子。赵大米个长高了,他不再戴帽,觉得戴帽子土气。他理了个“一边分”,这种发型在当时很流行。

上门提亲的红叶婆,这个走了那个来,把大米的母亲忙得脚不沾地。赵大米却不急。他向世人宣称,他要娶个城里的女人作老婆。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肯定笑落牙齿。但赵大米说出来,人们不敢笑。因为赵大米是个能人。他没有办不成的事。

然而,就在赵大米满二十岁这年,公安局一副铐子把他带走了。

村人大哗,谣言四起。有人说赵大米利用为生产队办事的机会,吃了不少公款。也有人说他为城里人介绍的女人,都是被他糟蹋了再送出去的。大家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像他们亲眼看到的一样。然而,公捕公判赵大米那天,人们才知道他犯的是啥罪。

原来,赵大米在城里混久了,竟干起了倒买倒卖票证的生意──煤票、布票、粮票、油票、糖票、烟票、酒票……凡国家颁发的票证,他左手买进,右手卖出,赚个差价。由于罪行严重,判了他二十年,家里值钱的东西,也被公家没收。在没收的财产中,就有那顶赵大米早已不戴的蓝布帽子。赵大米的母亲哭着说,我儿子啥也没有了,你们行行好,这帽子就留给我吧。

面对赵家遭遇的变故,邻居马伯又发感慨,做人不老实,终究要遭报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