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力量

文武的文

我爸爸2017年5月17日结束了在世上的征战，归回天家。

爸爸是老战士。其一生，二十岁参军，为国家服役三十三年，回到地方又工作七八年，之后是退休的生活二十八年。军旅生活是爸爸一生中非常重要的部分，成就了他的事业也塑造了他的秉性。

他一生喜欢谈部队的事情，喜欢穿部队的衣服，也支持我们做子女的能为部队做些事。

尽管爸爸在部队多年，但我总觉得他好像没有部队干部的那种虎劲，更谈不上有多少粗旷威猛的气势。相反，他温和，内敛，甚至有些细腻。

你说，这样的人在部队里当政委不错。是的，我爸爸在部队就是一位政委。

从小爸爸给我的印象就是他总是在与人谈话。爸爸五零年入伍，是汽车兵，后来还入朝参战一年。回国后来大部分时间都在福州军区，是后勤部队。我记忆中，童年除了在福州的三年，其它时间都住在闽南地区。漳州到厦门一线，我们住过许多地方，总在搬家，总在转学。小学五年的时间，我就上过四个不同的学校。无论驻扎在任何地方，我记忆中的爸爸总是在不停地与人说话。在路边，在桌旁，在车里，在树下；反正看见他的时候，就在与人说话交谈。在办公室开会当然也是谈话。当军事干部们意见相左发生争执的时候，爸爸做为政委居间调和就显得很重要。爸爸说过，帮助每一位决策者成就其工作，而不是要求其他人都来服从自己的决定，是政委工作的要点。你说，爸爸的观点是不是挺好？

工作时间与人谈话就不说了，回到家，还不时地被各种人找上门要求谈话，爸爸似乎总是来者不拒。我印象中小时候每天吃过晚饭，我们一家总要在树荫下乘凉。那是一个没有电扇没有空调的时代。我们弟兄三人在石板或竹板的床上嘻戏，爸爸却被找上门来的基层干部、战士、职工等拉着在一边坐着谈心。闽南无数个闷热的夏夜，我们弟兄仨就是和着爸爸的谈话声，在妈妈的摇动的扇子下入睡的。

你说，部队里的人谈话，岂不常会情绪澎湃，拍掌击股，豪情四射？你们在旁边如何得以安然入睡？ 是呀，我最近也常想这个问题。那时我爸爸所在的部队，主要任务是建设战备仓库。在一座以花岗岩为主体的大山中，部队艰苦工作了多年，将大山挖空，储存物质。这样意味着部队必需长期驻扎在山区里，工作环境艰苦，生活难免单调。这种情况下，对官兵的情绪疏解是重要的。那时候爸爸的工作是多层面的，细致而繁复，有时甚至是烦杂的。我相信爸爸做得不错，因为工程完成了，爸爸也常受表扬。

来找爸爸谈话的确有不少是情绪激动的。但不管你起头时多么的情绪激昂，爸爸总是将谈话结束于和风细雨。我从前不觉得这是什么本事，后来生活的历练多了，才渐渐地地佩服起来。

爸爸在部队多年，图书看报写文件都不成问题，还写得一手好字。但他只接受过不完整的小学教育，在部队里参加过一些培训班，没有进过正规学堂。这样想来 他与人谈话的能力不是学校的导师依条规教出来的，应该更多源自于其他与生俱来的秉性与实际工作中的悟性。这就更叫我佩服。回到地方工作后，他依旧与人为善，善于交流，这使得他很快在地方上也能顺利开展工作，还交下了不少好友。

爸爸秉性中的东西，就难免遗传到我们下一代身上。诚实地说，我认识和接受起来也是有一个过程的。

过去的三十年，是我们国家大发展大变革的时代，在我的生活中，看到不少激情澎湃做事果敢的人。这些人，在那样一个时代中的确有更大的成长发展机会和空间。受爸爸温和秉性的影响，我不像他们，但我常希望像他们，希望自己能泼辣粗旷些。我也曾奉信过只要事情做成，手段果决些也无所谓的信条。在这样的时候，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从爸爸那里遗传来的内敛温和的秉性太多。常暗地里自责自己的果敢太少，期待着如石光荣般粗旷的气质在自己的生活中能多些起来。

不知是不是一番折腾之后，看见人生的沉浮多了；不知是不是在时间中沉淀后，品味人生的态度有了些变化，反正眼下越发敬佩爸爸与生俱来的细腻平和的心态和娓娓善谈本领来。

人在情绪饱满时，常喜欢用激烈的言辞、极端的事例佐证自己的观点，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这时候，有能力使自己尽快平静下来，有能力倾听他们的意见，有能力理解他人的做法合理性，是重要的素质。包容而不是固执，协助他人工作而不是胁迫他人服从。这些看似有些缺乏阳刚，但从长远的视角看可以使人获得更持久的成功。

从更高一个层次看，这里包含着一个如何看待做事和做人关系的问题。爸爸的一生很平凡，没有听到他成就过什么特别高大上的事情。但他一生帮助的人不少。近的说，我们的亲属和乡亲邻里，有不少接受过爸爸给予的生活照顾和人生鼓励。在部队与地方工作的单位里，爸爸也帮人解决过不少具体困难。能帮助人的人，就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此刻怀念爸爸，我想我应该更好地思考如何做事与做人，不能为了做事儿而忘却了做人的重要。像爸爸那样先想着做一个谦卑包容的人，是一个好的人生追求。

谦卑包容是有力量的。就我们自己家里的情况看，子女们都无形中受爸爸的秉性影响。平时不常因意见分歧而激烈争论，更少争吵。有事情都尽量互相帮助、相互理解和相互体谅。平常看着没有大的成就，但到有困难的时候，就彰显出凝聚的力量。

晚年的爸爸，心智退化地很明显。尤其在过去的一年中，因为散失了吞咽功能，需要长期住在医院里接受他人的照顾。家里家外的人，包括兄弟姐妹和邻居朋友，都愿意靠前，给爸爸最大的关怀，给妈妈多方面的帮助。那天与妈妈聊起了这些，我们都很感慨。从心底里我知道，温和就是爸爸遗传给我们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