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个年过六十六的姥爷了。每天陪着俩个天真可爱的外孙女读书学习、嬉戏玩耍,不由得想起我的姥爷。

多少次在夜深人静时候,脑海中浮现出的孩童的记忆,就像电影片段一样,越发清晰地不停播放……。这很可能就是一个人走向老年痴呆的表现吧。陈旧的往事历历在目,暖心的回忆情感依依,特别是姥爷一九九四年在沈阳辞世,我当时正在本溪召开全省工交审计工作会议,接到音讯后,我对会议妥善作了安排,当夜开车返回沈阳。

跨入二十一世纪后的十七年间,妈妈、大舅、二舅、老姨、二姨都先后驾鹤西游、魂归故里……。有人曾说过思念妈妈,更多的是不忘姥姥家的味道儿。我想写此短文,也是藉以告慰老一辈的在天之灵吧。

至于出生在二十一世纪的孩子们,长大以后是否还能想起他(她)们的老一辈,只有天知道啦……。

我的姥爷

  我从未见过我的姥姥,但从妈妈保存的老照片中,看见了姥姥清秀、慈祥的面容。姥姥共生育五个子女,妈妈英华、大舅显元、二舅显成、二姨作华、老姨作琴。姥姥何时何地何因故去,妈妈和大舅从未讲过。最小的老姨属兔,一九三九年生人,比我这个属兔子的大一轮,姥姥应该是四十年代故去的吧。

我见过的姥姥是个镶着金牙、脑后梳着鬆髻的白发老太太,当时年令恐不足五十岁,她是妈妈的继母。后姥也是个命运不济的人,自己无子女却辛苦养育了二舅和两个姨。当时姥爷家住沈阳铁西马壮街,那是个很大的U型院落,院内有个猪圈儿,院内弥漫着酸臭味。当时二舅在七O一厂工作,结婚后和姥爷、后姥同住;老姨正在铁西三十六中学念书,后大学毕业入伍、在大长山岛当了军医;二姨在铁西医院工作、结婚后也在同院居住。后姥很不待见我们姐弟,我们对她都没啥好印象。五十年代末期,姥爷为了伺奉年纪已大的太姥爷、太姥,又赶上城里精简职工,回到了辽南熊岳农村。我记得当时在北市场里很有名的"大好时光照像馆”照了张全家福照片。姥爷和后姥抱着二舅的女儿小惠和我的妹妹小霞。可惜这两个女孩不久都夭折了。后姥在回熊岳农村后没两年,也抛下姥爷撒手人寰了。

应该说,我很多儿时记忆中的往事,大多是妈妈平素里讲的,但也有一些是我亲身经历的……。

我的姥姥

  妈妈的老家在风光秀丽的盖平县(现盖州市)熊岳城外的大清河畔、望儿山下。在我儿时的记忆里,那是一个叫东达营的村子。向东走是山,村子房子、院墙所用的石料均为就地取材。向西走穿过中长铁路桥洞是西达营,爬上不太高的山头,上边有一个亭阁,向西远眺可望见水天一色的西海。那是个地下有热泉、遍地苹果树、东边是山、西边是海的秀美村庄。

那是六十年代初的冬春季节,我第一次坐上火车,带上自制的木头手枪和大刀跟随妈妈回南城。我和同去的大舅、二姨的儿子小方和广杰,在熊岳城火车站下车,顺着火车道走过大清河铁路桥不远就到了东达营。

据讲姥爷祖上也是山东黄县一个叫范家村的,是哪辈从海上漂入"金复海盖"的(即现在大连金州区、瓦房店市、鞍山海城市丶营口盖州市),姥爷也说不请。盖平这个地名实际上叫平盖,唐太宗东征高丽时,打败高丽大将盖苏文而得名。东西达营两村、很可能是满清旗人的鞑子营,但姥爷家人一口山东话。吃饭叫逮饭,吃饱了叫逮得了,喝水叫哈水,天黑了叫墨合墨合的,却没有一点满族的习俗。妈妈哪辈人最爱吃的是"臭鱼烂虾",如煎黄花魚,烩虾醬,酱炒虾爬子,红烧牙偏鱼等等。

大人们都回沈阳了,我们兄弟三人在村里却和小伙伴们玩个不亦乐乎。那年月生活很清苦,早晨稀粥咸菜;晚上咸菜稀粥,只有中午大锅炖菜贴饼子,芥菜咸菜絲拌点香油那真是香啊。但孩子自有孩子的童趣,白天上东山,干枯的山枣树技上还有串串红红的小山枣,吃到嘴里甜絲絲的,八十年代熊岳果酒厂制作成山枣蜜酒,可惜现如今己踪迹无存了。有几次我和广杰扔下小方,带上点饼干和水,去望儿山和西海玩耍。看到山顶青砖塔得知山羊可驮青砖上山,塔顶正倒扣着两个铁锅,所以远观青塔酷似慈祥老母盼儿海上中举归来。现在望儿山母親节每年五月举行,山腰的慈母宫很有特色。我曾想在此为妈妈立一石牌,镌刻上照片和生平,但不忍让妈妈与爸爸分离。正如爸爸去世后,我们不把老人家送回河北清风店一样,至今二老仍在依山傍水的沈阳赵家沟墓地,当年种的柏树已有五米多高了。

特别有趣的是露天"洗汤子",当地的温泉是硫磺泉,很远就能闻着臭鸡蛋味。河畔上村民用秫秸杆在温泉眼上围成圈,分开男女浴场。周边残雪尚存,泉眼迷漫着雾气,热泉汩汨流趟。我们把衣物放在大石头上,用石头压住,带去的鸡蛋放在泉眼边上,扒开水下砂子,找块石头当枕头,躺在水里、眼望蓝天,那种浸人肺腑、松筋活血的舒畅,真是妙不可言啊。尽管小北风凛冽,不一会儿每个人脑袋上就冒出汗珠,泡透了不仅不冷、更不会感冒。这时鸡蛋也熟了,不仅垫补了浴后饥饿,更与热汤的味道浑然一体啦。

为啥有时不带小方呢?因为他是孙子,而我们是外孙子。当时太姥爷、太姥姥健在,重孙子当然受宠。姥姥家正房五间,东屋两间住着太姥爷两口和三姥姥及小舅显敏、显政。西屋两间里间当仓房,外间住着姥爷和我们。堂屋正面供奉着祖宗牌位,板门有门闩,里有暗销。关上门暗销落下、门闩里外都开不了。只有在里面将暗销推上去,才能拉动门闩打开房门。开始由于不知其奥秘,夜半只好尿在灶坑里,闹出大笑话。太姥爷当时己年近九十,花白胡须及胸,十分令小孩畏惧。天还没放亮老人已出门拾粪,我们醒来人未见影,却己闻哼哼之声由远及近而来。偶尔有一次太姥爷未在家,姥爷让我去东屋取东西。我恍然发现地柜上有一照片,上身穿协和服,头戴战斗帽,手牵大狼狗,脚穿长筒靴,这不是我长春的三姥爷年轻照吗?怎么变成一个小日本啦?后想来这可能就是伪满小伙儿的时髦照吧。

每天听着西边火车的鸣叫,看着南来北往的客货车,躺在炕上看看姥爷的藏书,听一听戏匣子的广播,我不由自主的想家啦……。

我的妈妈

  我的姥爷一九O二年生人,当年在村里说起范家老大,都公认为是个头脑灵活、吃苦肯干、好学友善的能耐人。姥爷不论是干农活,还是打石头,用山丁子根嫁接、伺弄苹果树都是好把式。此外养殖肉兔也很精通;做起生意无师自通。姥爷读书不多,但写得一手好字,写春联、福字、春条、楹联更是行家里手。

小时候姥爷从南城写信邮寄沈阳,因父母不识字都由我来念,落款总是"父名不具"。啥意思呢?后来得知姥爷名叫范继春。在封建意识中晚辈是不能直呼长辈名讳的,这就是"为长者讳","为尊者讳"。姥爷共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伪满洲国成立后,就带着全家和两个弟弟丶一个妹妹,来到新京(今长春)谋生活。兄弟三个从开"三合盛杂货铺"起家,到买马栓车跑运输,各家的年景日渐好转,有了一定家底。姥爷为了跑买卖方便,花钱弄了套伪满建军少校军需官服装,並回趟南城,由此埋下祸根。三姥爷也在汽车行学会了开车和修理汽车,大舅十五岁就随三姥爷学修理汽车並也学会了开车。妈妈通过大舅姥爷保媒,嫁到了我们沈阳黄家,从此担起了黄家的家庭重担。尽管日子过的有了模样儿,但吃大米饭就是经济犯,社会地位还不如高丽二鬼子。

终于盼到了曰本投降、满州国垮台。为了长久生计,姥爷在吉林省东丰县以二舅名义买了块地,並办好了地契,成为没收过地租的地主。俗说说的好,三辈穷一辈富,三穷三富过到老。三姥爷休了在南城熊岳家的三姥姥,在长春又建立家庭,生下了和我二姐同岁的小姨月华。三姥姥离婚不离家,带着两个小舅、在农村继续孝敬公婆。在兵临城下、围困长春的日子里,姥爷带着一家老小,将多年积需换粮充饥,最后冒着生命危险,爬出关卡逃到了沈阳。

沈阳解放了,妈妈跟随爸爸,带着两个姐姐,变卖家产回到河北清风店老家。妈妈和姐姐们实在过不惯关里的生活,只好又来到北京谋生。因妈妈思念东北的親人,五一年又返回了沈阳,到了冬月根底,我出生在沈阳五里河一个屋顶下雪、四面漏风的小屋。说起五里河体育场,因国足冲进世界杯而闻名于世。可五里河在哪从浑河分出,流经约五里又在哪併入浑河,大多人並不知晓。我在沈阳先后住过三个区,搬了七、八次家,最终定居浑河边长白岛,其中"五里河情结"是个重要缘由吧。

文革期间,姥爷在乡下受到了批斗。我七三年入党时,组织上政审去熊岳外调,说姥爷有历史问题。好端端的姥爷咋就成了"历史反革命"和"地主"了呢?我当时还幽了一默,与政工组的同志说了句"地主的女儿咋还不识字呢"?听说这事导致老姨夫、这个炮七师二十一团当政委的被迫转业,在部队当军医的老姨被迫复员。好在后来姥爷的"历史问题"得到平反,可我入党志愿书填写的说明,只能躺在档案里做为历史陈迹了。

八十年代初,姥爷因年事已高,又回到沈阳。姥爷是个闲不住的人,在二姨家、白天推小车去北行摆个摊,卖叶子烟和泥塑工艺品。晚上与二姨夫喝点小酒,抽点老汉烟,日子悠然,其乐融融。我和妈妈有时间,带上吃穿用品前去探望。姥爷也算是乐享天伦,在享年九十三岁无疾而终了。

姥爷在沈去世后,安葬在熊岳城外东山,与太姥爷、太姥相伴。而他的子女们都不及他长寿,分别安息在沈阳、辽阳。愿上天有知,西行路上一家人有缘再团聚,共话属于那一代人的苦乐年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