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小妹结婚家中照全家福!

作者

作者的女儿

作者的女儿

  如果你七十年代去我家那个村子,在有阳光的冬日,一定会看到一个晒太阳的老婆婆。她瞎了一只眼,看起来有些让人怕。表情气呼呼地,像你借了她的钱不还。

  她冬天一般坐在床上,躲在被子里,还在叫冷。夏天拿把扇子,不停地摇,还在喊热。
  别看她平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上气不接下气,任何活都干不动,当然也不愿意干。打人的时候却身手敏捷,骂人的时候声音洪亮。地主小姐的作派,却又十分贫穷,当病痛一个又一个地找上她,她把加倍的折磨加在女儿身上。这个妇人就是我的外婆。
  外婆1920年出生在一个有钱人家里,排行最小,女孩子裹脚她嫌痛哭闹不干,大碗喝酒伤了肺,后因一场火灾家道中落,18岁自已跑出门相中了裁缝外公。
  外公七岁学手艺,长得白白净净,高高大大。那时的人非常穷,除了嫁女娶媳,很少有人做新衣。空有高超技艺,生活难以为继,吃红薯、高粱米、老南瓜也常常断炊。
  小姐身子的外婆,摊上了丫鬟不如的命运。昏厥、发抖、眼睛痛等疾病折磨得她死去活来。无吃无穿,无钱看病,脾气一天更比一天坏。
  一、是否亲生,两种证据
  外婆不喜欢女儿,把妈妈养个半死不活。外公给人家点钱,一至三岁妈妈就在奶妈家生活,外婆说她女儿死了,回来的是奶妈赔的孩子。是否亲生已无从考证,当事人早已作古。
  但妈妈一生把外公外婆当亲生侍奉。妈妈七岁,外婆卸下为人妻母的担子,用打和骂解决一切问题,做事只要不顺她意就要打。药要熬到不多不少刚好半碗,因为药太难喝。递到手上应该不冷不热,否则就要背上你想烫死我的罪名。“啪”!一碗药对着妈妈摔过来,上前就是两个耳光,打得眼冒金星。妈妈在这种魔鬼训练下迅速“成才”。稍大点就自己上山干活挣饭吃,挑、抬、背,硬生生压成了驼背,没有上过一天学。灾荒年揭不开锅,他们各奔前程。外公挣钱养活自己,给小舅交学费,住校读书吃食堂。外婆好歹是个大人,进厂也能混到饭吃,只有妈妈在家挨饿。冒着偷东西要被打死的危险,去偷点红薯、萝卜吃生的,搓点麦子、剥点豆子烧烧吃。
  妈妈的白天从凌晨四点开始,起来为一家人做饭。看外公五点一醒,先给装杆烟,吸完起床,妈妈已端来洗脸水、漱口水,侍候完洗漱,再把饭端到手上。吃完了,把剪子、尺子递到手上。好,外公不到六点就进城了。接下来再把饭和洗脸、漱口水端到外婆手里。“出工喽”,生产队长号子一响,上山和大人顶着干,收工回来做饭、洗衣服、打猪草、砍猪草。不管多累,外婆还在坐等吃饭。外公晚上十二点左右回来,妈妈蜷缩在灶前的柴禾上,听到外公的脚步赶紧热饭,饭端到手上赶紧烧洗澡水,外公是个穷讲究。外公外婆都是生活的低能儿,外公除了做衣服,其他什么也不会,也不干,烧个火热饭都烧不燃。养不活全家,却又是一对享受夫妻,要侍候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像妈妈这样侍候父母,以德报怨的,我不知道世上能有几人?不是几天、几年,而是一生。直到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都是妈妈在跟前无怨无悔地侍候着。外公65年去世,小舅刚去上大学,没作上贡献,也没见最后一面。外婆83年去世,小舅只见到已下到地下,准备埋土的棺木。小舅也知道妈妈很苦,挣钱了,妈妈生日、过年也给妈妈寄钱。这都是多年以后的今天才知道的,其实让外婆克扣掉了,我们没见也不知。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外婆临死对妈妈哭,想起那样对妈妈,妈妈还是一心一意侍候她,心里过不去,说好人好报,说妈妈老来运好。
  二、难姐难弟
  外婆的恶毒咒骂伤极了游走于乡间的一个理发人的心,他把恨报复在她的儿子身上,使坏让大舅变成了癞子。圆脸大眼的乖男孩从此沦为生活的弃儿,走到哪里,人们都叫癞子滚远些。寒冬腊月里,妈妈和大舅如平时一样,被母亲骂出去干活。油菜地里,大舅穿着短裤,两个孩子冻得嘴唇青紫,边哭边扯猪草。对话:“姐,我们没有吃,没有穿,还要挨打,这样可怜不如死了好”。妈妈安慰:“我们长大了会好些的”。
  那一天太阳很好,家里拆洗被子,煮米汤浆被里,据说这样浆了盖起来暖和些。大舅说:“姐,煮米的味道闻起来好香啊”。外婆说:“中午回来吃干饭”。大舅喝了一口米汤,高高兴兴出去拾柴。在砸土墙取木楔的时候,墙倒下来砸死了。没有流血,没见一点伤,脸上还挂着笑。大舅带着对一碗白米的憧憬走了。
  妈妈给他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的弟弟烧了几十年纸钱。有天早上,妈妈起床高兴地对我说,“梦到你大舅了,他说拿我给的钱买了手机,盖了楼房”!
  三、妈妈挨打、妈妈反抗
  妈妈挨打的名目繁多:猪草打少了打,柴拾得不够打,歇会儿偷懒打,做不好饭打,打烂了碗打,衣服没洗干净打。打打打,全是打。打了哭久了也要打,没那么痛你叫半天。打了你没哭也要打,那是没打痛。我可怜的妈妈怎么知道该哭几声才合适啊?
  问妈妈为什么不反抗?妈妈说:“哪敢,见到她都发抖,从小打怕、骂怕了的。她又不怕把你打死,往死里整。打完看到你嘴巴动一下,都要怀疑你在骂她,再打一遍”。
  打完还要罚跪床前,是跪半晚还是通宵看她心情。跪完还要罚不吃饭,是罚一顿还是两天,由她定夺。
  24岁的妈妈才有了人生的第一次反抗。很多姑娘十几岁都出嫁了,外婆呢,谁来说媒骂谁。这还不算,还要骂我妈不要脸,想嫁人,很多难听的话没法写下来。妈妈顶了一句,“那你18岁自己跑出去嫁人”。这句话捅了马蜂窝,凶恶的老太婆拖把菜刀就砍,妈妈赶紧逃命。外婆非要杀了妈妈,举着菜刀,叫啸着追了几根田坎。
  妈妈再也不敢回家,坐在河边,从中午坐到晚上,又坐到天明。回想起自己这悲惨的一生,嚎啕大哭。一会儿想,跳到水里淹死算了。一会儿劝自己,好死不如赖活,生活总有一天会好的。一会儿想,自己跑出去嫁了,过自己的生活。哭哭想想,最后还是不忍心丢下外婆,想到她这么古怪,自己走了她一定很凄凉,死在屋里都不会有个人去看她一眼。我可怜的妈妈,你是那么善良,谁为你想想啊!
  妈妈决定,还是回家。跑几里地,去找外婆的大哥,请他去给自己求情。妈认错罚跪,再挨一顿打,这件事才算了了。
  四、莫名其妙的婚姻
  外婆不让妈妈嫁出去,“狡猾”的父亲想来上门,他耍心眼给村里几家人做了活不收工钱,他的姑妈也到处煽动,要招上门的只准他进来。就这样妈妈的婚姻全村人作了主。由于外婆太讨嫌,大家为难她,还让她磕了头,才同意把父亲的户口迁来。就这样,69年腊月28,28岁的母亲嫁给了山上的、离婚的、大八岁的老男人。
五、嫁人不淑
  这个父亲,家没吃的了,两腿一抬走人。没学费了连喊“不读、不读”。总是妈妈求爷告奶到处借,或卖粮卖猪。农忙时节,常在外不归,眼看着没人干活,妈妈急得直跳。
  总在嫌我妈煮的稀饭稀了,煮的糊糊稀了,他先捞干的,还要大吵:“你怎么不把米下到堰塘里”?从不知体谅妈妈哪有米下锅?
  82年开县水灾,搞了一次救济,给农民发了些布,父亲赶紧领了蓝布给自己做全套新衣。看着人家给孩子领红条绒做小大衣,心里很羡慕。
  他跑出去吃了人家的,这个礼就得还。别人吃到我家来了,妈妈做点好吃的,他对我们瞪眼,不想让我们上桌子,妈妈铲点肉为我们留一边。大了我们会吵:“凭什么你吃两顿,我们吃半顿”?一副我们三岁就该自立,七岁就该稍带着养活他的自私。比外婆稍好点,只是不打人。
  直到今天,他也是每天该吃饭了就回家,吃完就跑。谁要让他洗次碗,他说:“什么,这么多人吃饭,还要我洗碗”?他也做饭,做早饭,但只为自己做一碗面条。
  六、大病将死
  为了家里日子好过点,妈妈挣了工分,另外还养猪喂牛,放工了再去割牛草,弄猪草。爬遍沟沟坎坎,割草的同时拾些柑子儿(广柑、桔子没长成的,掉下来,可入药)晒干,可卖八分钱一斤。妈妈要攒几块钱,夏天给三个女儿每人买双凉鞋。那些青绿的小东西,就是妈妈眼中的宝,就是妈妈额外挣来的钱。回到家,把背篓的草往屋中间一倒,抖着草,数着柑子儿,哪天运气好,多拾了几个,妈妈愁苦的脸上就会露出幸福的笑容。仿佛看到商店里漂亮的凉鞋,离女儿的脚近了些,更近了些。
  80年,妈妈因过份劳累,加上经常淋雨。有时候大太阳出去,回来热得着了急,直接泡到池塘里。妈妈病了,得了很严重的肾炎。脸肿得老大,腿肿得很粗。没钱看病,又得不到休息,妈妈的病一天天加重起来。眼见着吃饭越来越少,没了干活的力气,家境也一日不如一日。没人买鞋,没人给做衣服了,一点吃的也没有,我们饿得抓锅里的猪食吃。妈妈不停地流泪,想到她死后,几个女儿一个一个送人,不知道别人对我们好不好?母女在一起哭,妈妈念着:“老天爷,让我再活几年,把我几个女儿带到弄得到饭吃啊”!
  妈妈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快死了。外婆看妈妈不行了,收拾东西要去找舅舅。父亲更没好脾气,一天到晚都在咆哮,骂妈妈不干活,骂我们白吃。眼看着一个家就要散摊子,同村的朱医生看我们可怜,主动每天来给妈妈打针,他不要出诊费,甚至药费也不收。邻居这个送来一碗米,那个送来一斤面。
  我哭着砍猪草,一刀砍到手上,把左手的食指尖砍掉了半边,看着血流如注,我哇地大哭起来。几天没吃饭,动弹不得等死的妈妈,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赶紧找布条给我包手。看到妈妈满脸是泪,孩子们也呜呜地哭。三个脏兮兮的孩子,破衣烂衫的,可怜巴巴地望着妈妈。哭喊着:“妈妈,我们不能没有妈妈呀”!那一年我九岁,小妹三岁。不知是吓得,还是一种信念的支撑,总之妈妈又奇迹般地慢慢好起来。
  七、土地承包对妈妈的意义
  掀开我家枯黄的帐本,有我79年记下的分谷子420斤。83年,土地承包到户,打谷1200斤,其他粮食收入也翻了几倍。这是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创举,妈妈再不用为没米下锅而发愁。也让中国所有的妈妈煮上了白米,蒸上了白馒头。孩子们因此长得高些,更高些了。
  八、三个女儿四头猪
  常常给朋友或者老公讲,我妈妈“丰富多彩”的业余文化生活,就是三个女儿四头猪。他们总会笑,女儿怎么和猪相提并论?妈妈干完山上的农活,就是围着女儿和猪转,没有闲下来坐过五分钟。他们不会明白,女儿和猪都是我妈的希望!猪是一年的生活,是菜里的油水,是碗里的肉,是女儿的学费和衣服。女儿们是妈妈一生的希望,妈妈希望老来有依靠,希望女儿们自己幸福!
  妈妈挨的打和骂车载船装,却从来没舍得骂过我们一句,动过我们一指头。甚至诉说挨打挨骂的过去,也是轻言细语。她让我们自由自在,始终把我们当作心里的宝贝。当我冬天把鞋子丢了一只,妈妈赶紧把我抱回家,晚上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为我做一只。当我闯祸,丢了要命的两块钱时,妈妈只是抱着我哭,“儿啊,妈掰这一天,背这一天的玉米,卖了换不来两块钱哪”。妈妈的衣服裤子补丁摞补丁,每年夏天和过年,想尽办法给我们做身换季的新衣。妈妈夏天上城里去,热得干得嗓子冒火,不舍得喝路边一分钱的凉水,到家咕噜咕噜连灌两瓢,却给女儿们带回小笼包子 ……
  九、爱及他人
  生活好些以后,杀了年猪,妈妈把肉送一块给朱大明一家,因为他生病很穷,吃不起肉。妈妈背谷去打米,路过两个孤老的门前,给他们几斤米。家门口来了要饭的,妈妈给他们吃,拿不出钱,就给粮食。
  是非功过,儿孙自有评价,如同历史,留待后人评说。我保证我每一个故事、每一句话的真实性!有妈妈身上的累累伤痕作证;有村里的老人作证;有妈妈严重营养不良的畸胸、1米47的个子、被背篓、扁担压驼的背作证!
  听着那些故事,我泪水泛滥,义愤填膺。妈妈却一脸平和,辩护外婆的残忍是因为贫穷、因为疾病,扭曲并非她的本意。
  86年,15岁的我离开母亲含泪、艰难的呵护,开始了长达31年的漂泊之旅。在故乡的山坡上,妈妈遥望女儿中原的方向,叫着我的名字,心里无限担忧,眼里贮满泪水。我也在中原的月光下,思念我的妈妈,想起妈妈粗糙的手抚过我的脸,对我说:“孩子,要听话,要争气”,禁不住潇潇泪下。
  妈妈的心,随着我的书信,我的电话,悲悲喜喜。当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妈妈织了一件毛衣,当我们三姐妹用积蓄为妈妈买了新房,我们真的长大了,母亲脸上才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虽然小小女孩,独自一人,倍尝辛酸,我心并不孤单。我知道妈妈的眼睛看着我,妈妈的心想着我。妈妈的爱,妈妈的好,温暖着我一生的记忆,我付出所有,也报答不完母亲的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