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上海源

爱爱【老上海的痕迹】

【老上海的痕迹】

上海源

　　上海的发源地在哪里？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它是确定上海历史长短的大问题，可怜的是，这个历史的痕迹正在消失，而且是悄悄地，在人们的视线外被抹去。
　　要说上海的发源有一句话；黄浦江是上海的母亲河。在我的“六千年来上海海岸线的变化”里谈到；三国时期海岸线还不到陆家嘴一线，哪里来的黄浦江？这样就要探索到吴淞江。
　　吴淞江当时是太湖泄水的三大河流之一，有人以为吴淞江就是苏州河，其实不一样，你可以想想，现在的黄浦江主要泄泻太湖水，它要这么宽，窄窄的苏州河管什么用？

　　早年的吴淞江很宽很宽，有说出海口宽二十里，不是现在黄浦江能比的。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个问题；“志丹苑”发现了元代水利工程，“谭子湾”有一个叫“沪渎垒”的军事堡垒，在三国时这里就战乱不断，浙江豪门军队经常通过吴淞江进犯苏州和太湖地区，百姓深受其害。到晋朝，官员虞潭在这里兴建了一个叫作“沪渎垒”的军事堡垒，守在吴淞江口，有效的打击了来犯的敌人，保了一方平安。这就奇怪了，“甘泉苑”和“谭子湾”在交通路，苏州河在光复路，之间相差几站路，你可以想象当时吴淞江有多宽！
　　这是一段黄金水道，居住的人们越来越多，而且占用河道，于是元代就开始淤塞，到了明代已经使太湖流域水灾濒仍，民不聊生，就有了“何谓外滩”一集中的黄浦。
　　据记载，宋代开始，还未拓宽的黄浦两岸就出现了居民村落，是上海城市兴起的起点。

　　江边

　　元代至元十四年（1277年）元政府在这里设立“市舶分司”，这就是政府在上海设立的最早机构，担任市舶分司提举的董楷又被任命为镇监，管理这里的一切事务，形成了上海的发源地雏形。找到这个地方岂不是解决问题了！我们还是慢慢来，其实这个问题研究历史的学者早就解决了，只是我早告诉你，就会使你更感到失望。

　　很快这里局面大变，有记载；“有榷场，有酒库，有军隘，官署，儒塾，佛官，仙馆，甿廛贾肆，鳞次而栉比，实华亭东北一巨镇也”。我们来分析这段记录的意思——榷场是交易市场，说明已经形成很大的气候；酒库你会弄不懂为什么这样重要，因为明清时代的老地图里都有酒库位置的标注，其实酒是这一地区兴旺的标志之一——一方面显示这里粮食生产丰富，酿酒发达，另一方面酒是政府税收的主要来源之一，有记载；“酒税课税中钞一千九百余锭”，再说茶、盐、酒的销量说明了这个地区的人口激增；军队，关隘，官署，学馆都齐全，宗教兴旺，商铺林立，一派清明上河图的景象，那就是真正的老上海，这是每一个上海人的骄傲，你会急了！它在哪里？我们还急不得，因为还没有建县。

　　1932年地图局部

　　元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元廷批准在这个地方设县，这就是上海县！东西160里，南北90里，领72502户。次年（1292年）主簿郗将仕会同地方士绅筹建上海县署，在哪里？你别以为在老城墙里，因为这时候城墙还没有呢！在原运粮千户所（榷场）为县衙门。
　　到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上海第一任县官周汝楫上任，第二年县衙迁至市舶分司，这个“市舶分司”在哪里？就是今外咸瓜街、老太平弄北，这里当时称“榷场”或“松江总场”，这个地方才是真正的上海发源地——城墙以东到江边、北起小东门，南到南码头的十六铺地区。这段历史不是新鲜事，上海史里都有记载，奇怪的是在上海人的记忆里老上海就是石库门，那是在上海开埠以后的新式里弄房子啊！难道这段历史不够光鲜？

　　2003年老城厢地图（局部）

　　我们先来看看上海发展历史；我把它分成三个阶段；上海建县（1292年）到1843年11月8日上海建立租界，这是“真正的老上海”；上海建立租界到上海解放我称它为“租界、民国时期的上海”；解放以后才是“新上海”。
　　“真正老上海”时期有551年，跨元、明、清三代；“租界、民国时期的上海”只有106年；“新上海”至今是63年，却是变化最大的。这样可见“真正老上海”时期在上海发展史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在这551年里展现了她灿烂的文化，同样在黄浦江边发出耀眼的光彩，千万不要把它忘了！黄浦江边应该有它的一席之地。

　　大德二年（1298年）“市舶分司”升为“市舶司”，迁至阜民桥处（现在光启路北端——上海县衙后来的地方），大德三年（1299年）县衙跟着搬迁到市舶分司的旧址，就是上面所说的江边老太平弄地区。好景不长，一个台风将县衙吹得稀里哗啦；有记载；“县庭仅撑立，而牖壁无完”，一片凄凉景象。县丞、主簿、士绅等一致商议择地重建，这个地方就是下图的位置；

　　县衙的位置

　　在1932年的地图里还留有县左路、县前街（学院路）和县基路（光启路），这个红圈的位置就是后来县衙所在的地方，刚建成时“葺琴堂之陋，持更舍之摧，俨神祠之饰，定圜扉之关”，还新建潐楼，置鼓以报更点。经明清多次扩建，县衙的规模越来越大；穿堂、仪门、中署堂、后寝、戒石亭、銮架库、典史听、土地祠、狱牢、吏舍、班房一应齐全，极为气派。

　　上海县衙

　　这些都在小刀会起义时毁于一旦，咸丰五年重建，一直用到辛亥革命上海光复后废除，历时612年，哇！真的好厉害，六百多年历史的积淀，实在令人向往，可是一切都化为乌有；20世纪20年代全部拆除建民房，留下的县左路；

　　县左街

　　但是县前街（学院路）和县基路（光启路）没了原名，好可怜！
　　我们回过来，到县衙的发源地——十六铺。从建第一个县衙开始到解放之日，一共657年，这里上演了一幕幕动人场景；
　　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猖狂的倭寇四月到六月就有五次光顾了这个地方，被抢掠一空，死难无数，十六铺遭了难。于是拟建城墙，官府、富绅、市民同时上阵，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据记载；花了二个月就把上海城墙修好了，书法家陆琛的夫人梅氏捐田五百亩、银两千两、拆屋数千间，助筑小东门，直至累死在工地上。当时的场景令人感动，这些都在十六铺地区展开过，从此为上海的发展奠定了基础，难道这样的历史故事就流失了？

　　一片繁荣景象

　　人们常把沙船与上海发展史连在一起，自从黄浦扩宽成为上海的主要河流以后，十六铺沿江码头是上海主要出入口，说上海是一个移民城市，多少人乘船在十六铺的码头上岸！多少南北货在这里登陆！

　　高樯林立的港口

　　大量码头在这里林立，这与它的地理位置有关；中国的北海岸以平底船为主，南海岸是尖底船的天下，长江口是一个分界线。这样南来北往的货物必须在这里中转，加上长江上的货物也集中于此，上海港的兴旺是必然的。明末十六铺的老码头已经与湖北，河北，山东，南洋有了固定航线。

　　十六铺大达码头

　　清1684年解除海禁，小东门处（即白渡路原来有一个叫“关桥”的地方）建立了上海最早的江海关，可见这个十六铺在老上海的历史重要地位。

　　十六铺的江海大关

　　大量的棉花、棉布、丝织品、茶叶、陶瓷、大豆、油料、肉类、粮食、南北货和南洋来的鱼翅、象牙、檀香、鸦片数不胜数的货物一应齐全地在这里汇集，发送。造就了四大船王、大量的仓库、钱庄和繁荣的市面。鸦片战争前上海港贸易额达5000万两，这里成了码头世界，大东门外为最多。新增的道路花衣街、豆市街、竹行街、蔑竹街、油车街、咸瓜街、太平弄、南仓街、王家码头街、董家渡大街、金融弄堂吉祥弄、草鞋湾路、钩玉弄（狗肉弄）等都与这里的繁荣息息相关，多么令人遐想连篇；如果这些道路还在，或者得以复原，人们穿梭期间，你想想是什么味道？一定是中国最佳古镇——因为它太大了、太原型了、太真实了，老祖宗为我们留下的这么宝贵的财富，后人怎么用好它？
　　十六铺地带成为上海“以港兴市”的典型，同样十六铺地区在真正的老上海发展史上具有不可抹杀的地位。
　　这些历史痕迹还留在世上？它们都应该是真正的老上海印记，现在怎么了？我们来看看；

　　花衣街

　　这是几年前的照片，这里曾经是棉花和棉布集散地，人来人往，煞是热闹。

　　豆市街

　　这是绝版的照片，豆市街是油类作物大仓库，为了汇兑，大量的钱庄在这里云集。

　　吉祥弄

　　这样一条不到一百米的弄堂竟然有九家钱庄，可见那时市场的繁荣程度，可惜在这个世上这条弄堂已经不存在了，这就是结局！

　　王家码头路

　　王家码头闻名于大上海，王家码头路同样岌岌可危，拍照的朋友陆续不断，因为都知道它是不会长了！ 

　　董家渡路东段成了停车库

　　同样，一条著名的老马路董家渡路，你看看怎么啦！看不懂了吧！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成了停车场。这还算好的，不知道几年以后，长出了水泥森林，都捞到了好处才心甘，因为豆市街就是长出了水泥森林，才没人折腾了；花衣街也正在长——无法一一列举，太多了。
　　回到我们的主题；最早建立县衙的老太平弄和外咸瓜街又怎么了？

　　老太平弄

　　老太平弄一直多磨难；明倭寇侵犯时这里首当其冲，鸦片战争英军炮舰炮轰城墙这里炮弹横飞，小刀会起义江边夷为平地，这还不算；由于多次被毁，都是棚户房子，大火不断，故名太平弄。记得刚解放这里一场大火烧了整整半天。

　　外咸瓜街

　　同样外咸瓜街也著名于上海，原来还有一条里咸瓜街。外咸瓜街和老太平弄改造是必然的，但是谁也没有把它的辉煌历史考虑在内，依旧是现代化的高楼，把它们的功劳抛之云霄外，就是老县衙旧址，正在大打地基，连纪念碑也不给立一个，好可怜！我以为在这里建一个主题小公园，用雕塑群来再现先祖们的辛勤劳动，他们为我们创造了大上海啊！可是这些都成了天方夜谭。

　　正在建高楼的老县衙旧址

　　地块改造了，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的人们高兴了吗？他们住进了高楼没有？你去想象吧！
　　你说这老上海留下的老太平弄和外咸瓜街可怜不可怜！
　　再回过来看；老上海痕迹的典型代表是不是石库门呢？因为人们只要一提起老上海总把石库门连在一起，有人说“上海老码头”也应该是石库门，还有阳光沙滩，真是这样的吗？我看不是这样！
　　下面我们来看几个老墙门；

　　沈家大院二道门楼

　　书隐楼门楼

　　德善堂门楼

　　龙门邨门楼

　　吉祥弄钱庄门楼

　　其实真正老上海的门楼继承了明、清时期大户人家的气派——高墙大门楼，这种结构既防盗，又气派。而现在我们见到的石库门是上海近代史中演变来的，把它与上海牵在一起不能说不对，但是和真正的老上海连在一起有一点牵强，这样会把551年真正老上海的历史给掰了。
　　在我看来老上海真正的标志应该是沙船，它才是老上海形成、发展、兴旺的牵线者，记得在文革前，城隍殿里有过一个很精致的沙船模型，用玻璃罩着，放在城隍老爷的右手边，那时的人们已经这样敬重沙船了，难道不是吗？不要把它忘了！
　　不可否认，县衙迁到了城里，而且建了城墙，政治中心已经在城里。但是经济中心依旧紧靠十六铺，因为这里是上海的大门，就城门来看，东南方向的城门最多；小东门、大东门、小南门、大南门，占初建城墙城门的绝大部分。所以说十六铺地区在老上海历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近年来上海发展很快，记得，二十年前有了高架和地铁，城市新地标建筑不断涌现，上海人为之兴奋。十年前我还在上班，外地朋友到上海来，我会带他们上高架看看上海的变化，很骄傲。现今，我看见高架有一点怕，好像是盘山公路在山腰上盘旋，当心撞在山上！高架上望下去水泥森林像是热带雨林，实在令人透不过气来。这还不算；上得了高架还会下不来，堵在上面，乌呀呀的像一群蚂蚁，开车人还会得一种什么“路怒症”，弄不懂。跟不上节拍了，要我也说这是美，没有感觉，好像发达国家的著名城市也不见得是这样。有人骄傲地说；上海获得“开发密度最高、开发力度最大的世界第一称号”，我真要好好学习了，因为弄不懂——这也值得自傲？电视里经常有一条公益广告；“地球很美，但也很脆弱！”，这是说给谁听的？我懂了！广告在人们心中实在太臭了，你吹你的耳边风，我开我的“金库”，后人怎么说，我不管！

　　回到我们的主题来；我在浦江游船上欣赏上海的美景；浦东陆家嘴现代化建筑叫人称奇，气势雄伟，象征着近代上海的飞速发展。
　　外滩的万国建筑在浦西江边看看还很好，可是一到江心，或者浦东一看——轮廓都没了，后面的高楼把它们吃了。外滩的二个地标——英国领事馆和法国领事馆，最倒霉的要数金陵路口的法国领事馆成了一幢风格格格不入的高楼，竖在那里，怎么看也不顺眼，难道这么大的上海就缺这么一块土地，非把地标性的法国领事馆拆了不可？不去管它；总算租界，民国时期的历史在这里得到了展现。

　　这幢高房子是用地标性建筑换来的

　　回过来看老上海的发源地；人们纠结的老十六铺码头早就没了，尽管这里是老上海人上岸的地方，令人思念。后来有了十六铺轮船客运站，一个晚上也炸了。据说为了表示这里原来是十六铺码头，也盖了一个码头——游艇码头，很现代化的。一天我在这里试试，半天也找不到感觉！熙熙攘攘人们赶着路去求生的老轮船码头与现代化的游艇码头有何相干？

　　游艇码头

　　问题在哪里？其实是十六铺地区的定位问题，把它定位于“租界，民国时期”，那么这里出现石库门，出现大仓库和小洋房都可以理解，当然不会有什么阳光沙滩和咖啡屋，因为刚背完麻袋包的萝夫（挑夫），仅仅拿到的几个铜板要回去开火仓的，哪会去喝咖啡？晒日光浴？

　　码头工人

　　然而这里恰恰是真正老上海的发源地；最早的小渔村在这里、最早的县衙也建在这里、成排的码头云集在这里、密密麻麻的沙船都停靠在这里，一直助大上海的兴盛，这样的功绩持续了551年。就因为它的功绩外国人都看中了，上海成为了开埠的对象。
　　我们是珍惜这段历史还是去铲除这段历史，老上海的历史是720年还是从开埠开始，这才是要解决的大问题。
　　二年前我还在外马路拍到一张极具老上海风格的老房子照片，也只仅此一幢。

　　外马路唯一的老房子

　　现在一点影子也没了！变成了小洋房。豆市街又怎么了？

　　豆市街成了高档小区

　　啊！豆市街的黄豆发芽长高了，成了水泥森林小区。
　　这可是高档社区！黑猫警长在看门，一般人进不去，“原住民”们——这里原来的主人住进去了没有？啊！被赶到郊区去了！
　　花衣街的棉花哪里去了？

　　花衣街“新貌”

　　惨了！运来的棉花和棉布没地方去了！
　　这样的照片太多了，这样的事情也太多了，已经没有心情拍下去，也没有心情再写下去，当然要不了多久这些也拍不到了。我的“老上海的痕迹”写了二年多，回过来看看前面的大批照片都已绝版了，我有那么多的绝版照片，但是不会高兴，想想真正老上海地标性的老太平弄和外咸瓜街都这么可怜，怎么会高兴得起来，改变的步伐实在太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真不知道我们的后人今后问起来；“上海的历史有多长？它们为什么一点痕迹也不留？”，怎么回答？你们想过没有！

　　我的“老上海的痕迹”看来难度不小，很无奈！我很佩服召稼楼人，他们就凭历史上的一句话“秦裕伯高老回故里，陈行乡长寿里”，就复制一个活生生的老上海郊区农村实景——城隍故里，这里尽管带有经济色彩，但是他们总究还原了历史，出钱、出地做了这件事，有这个魄力。反而历史遗迹多了，嫌它是赚钱的畔脚石，把它铲了，弄个既成事实，看你们怎么办？真可“钦佩”，这也是一种“魄力”。
　　苏州河旅游开始了，第一天游客就在电视新闻里大叫；苏州河是看老仓库、老工厂和老码头的，叫我们看高房子，哪里不能去？但是你有什么办法呢？就给你一个既成事实。十六铺地区很快要变样了，已经在建的东门路以北的地块成为了标王，乖乖不得了！它的趋势就是与对岸的大楼争一个高低，苏州河已经弄成了小峡谷，当心把黄浦江也变成了大峡谷，新的世界奇观将要产生。当然也会用一些看不懂的东西刷刷门面，想看真正的老上海——难。有一个问题我始终弄不懂；没有历史深度的城市耐看吗？有生命力吗？不要自作自受！
 
　　蔡康安 2012，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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