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能等待。”

是的,爱不能等待。
20年前,毕淑敏的这篇文章唤醒了我,让我醒悟:年青时要谈婚论嫁要钻研工作,中年要承担重任要养儿育女,还未退休要带孙儿孙女……等到空出时间,已经“子欲养而亲不在”追悔莫及,痛苦终身。

那时妈妈已经80岁了,所以我把独居的妈妈接到我生活的城市,虽不能让她享受荣华富贵,却也一尽儿子的孝心。

但是,噩耗传来,住在农村的外婆去世了,我陪妈妈去为外婆送行。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我曾经想到让姐姐为外婆买一个烤火器,然转而又想:我自已不买,凭什么让别人买呢,结果没买。

99岁的外婆不缺衣服,她穿着羊皮大衣,在她的住处,我发现拧紧橡胶热水袋的盖与盖座之间没有防漏的橡胶垫。外婆的离去是不是因为热水袋的水溢出来,我不能确定,但是这件事让我至今忏悔。

于是,我把这个橡胶热水袋拿回家,挂在单位分给妈妈的没有卫生间的临时工棚房间的墙上。

于是,我留了下来,就为了(文革中父亲被打成历史反革命,我逼着母亲与父亲离婚)把双倍的孝心给妈妈。

1917年,妈妈生于一个破落地主家庭,小学三年级时,吃鸦片烟的外公将房屋田地全部卖光而辍学。富足的家庭沦落到最困难时吃草根树皮,观音土,最悲惨的是有一年感染伤寒,妈妈的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相继病殁。

13岁时外婆为妈妈借钱,送她再次读书,读到女子中学毕业,之后妈妈用教书的薪水还清了读书的借款。

妈妈一直在乡村教书,与同是乡村教师的父亲结婚后以学校为家,为每年的“六腊战争”(那时的乡村小学一学期一聘,每个老师都得在寒暑假前竞争下学期的工作)而苦。

最困难时,母亲因生病失去工作,为了养活一家八九口人,从乡场上买柴背到市区卖,一斤赚5厘钱,背蔬菜去市区卖,一斤赚1分2分钱……

母亲在解放前的十多年碾转于相邻的十多所乡村小学,直到1955年才在教师的岗位上固定下来,直到退休。

爸爸走时,妈妈50多岁,从厂办校退休时才几十元钱,所以返回厂里打工,当仓库保管员。

生育了六个子女的母亲,老了还在打工,实在让人心酸。我曾经想过接妈妈到我工作的城市同住,但是,我一家四口也只有一间屋呵。

留在妈妈身边后,我的愿望是买一间三室一厅带卫生间的房屋。

买房的钱从哪来?
几经奔走,我在报社找到了一份400元工资的工作,随后爱人也在一家杂志社找到工作。利用星期天,休息日,节假日,我和爱人外出采访有故事的人,发到各种茶余饭后的杂志换钱。两年后我们在工厂家属区买到一套三室一厅住房,妈妈才终于在82岁时住上了城里的“洋房”。

从80岁到90岁,一天一天看着妈妈腰弯了,头白了,走路蹒跚了,妈妈真的老了。

从90岁到97岁,妈妈越见衰老,买菜已从自己去超市到交待给保姆,散步也从去公园变成只能在小区,喜欢的娱乐活动打麻将也从去小区茶馆到只能在家里等待邻居……

2014年12月10日,妈妈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劫难。

早晨5时10分,睡在书房的我,听见妈妈哎呀一声喊。

心里一激灵,我惊天动地大喊一声妈妈呀!喊声惊醒了楼上楼下的邻居。
我翻身起床,看见母亲倒在卫生间门口,头上三公分长一道伤口,鲜血直流。

止住血送往医院,妈妈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时而全身颤抖,晚上居然将正输水的针管拔掉。

直到第二天,医院才拍片,发现右大腿股骨颈骨骨折(而第一天医生居然让扶她起来走路)。
骨折结果出来后,兄弟姐妹们都主张保守治疗,中医治疗。

老人骨折保守治疗的结果是躺床上,然后肺病、血栓、褥疮,然后离去。

但是97岁老人换股骨却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高龄老人股骨置换因机体退化,脏器老化,身体的各项功能下降,心、血、肺、肝都有可能不匹配,不能承受重大刺激,而使手术失败。


于是找到本市最厉害的中医骨科医生,看完片子,医生说其它地方骨折都能生长,骨股颈骨骨折长不了,到军医大手术吧。

不死心的我找到四十年前采访过的一位区长(他在大山里翻车腰椎骨折,被当地“神医”一个月治好),“神医”说40岁前才可以……

于是逐一调查本地骨科医院,最终找到军医大三院(曾经的野战外科研究所)。

转院后,妈妈的情况很不好,经常陷入迷糊之中。

将正在输血的埋入体内70公分的输液管拔掉;

因过度兴奋心跳突然加快到200;
尿液不能排出,腹部鼓胀;
……

但是,奇迹还是出现,妈妈挺了过来,我们几兄妹轮流值班的心血没有白费,手术顺利过关。

18天下床,33天出院,后扶步行器,杵拐杖,经5个月休养后重新独立行走!

历经九死一生,妈妈逃出了鬼门关。

想不到年老体衰,弱不禁风的妈妈居然这样坚强,我们对她充满了信心。

然而,两年之后,衰老的妈妈遭遇了又一次劫难。

妈妈的神志突然就有些不清醒,刚刚过去的人和事,她会记不起来,还时不时产生幻觉。

一段时间,她的思维被自已的心理暗示“占领”了,经常说房间里有鬼,有人说话,说有人站在她的床边,有人拉她的被子……

一一她给自已输入了一个最坏的暗示。

朋友曾送我一盒健身球,球面有彩色图案,光滑精致,球里空心,摇动有金石之声。我把一个健身球交给妈妈,说这是太上老君炼的镇邪驱鬼球,鬼来了,你就摇。
果然管了两天。
三天后,妈妈说鬼又来了。
于是我再给他一个健身球,说:再来时,你两个同时摇动。
但是两天后,妈妈说那人还来。
于是,我将台灯放到她的床头柜上,晚上就开着灯睡觉。我说鬼怕人怕光,你有光明,鬼就怕你了。
从此,妈妈睡觉清净了,也不再闹鬼了。
我们帮助她停止了随波逐流,把放弃了的自主意识重新找了回来。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妈妈又被围困在了自己的担忧之中。

她常常自言自语:我外婆99,我妈妈99,我也99岁了。言下之意我活不过我妈和外婆。

现在,我们一定要保证妈妈100岁。

要保妈妈100岁,就必须要打破她的心理暗示。
于是我给妈妈讲了热水袋的故事,我说:你的妈妈是因为冷去世的。
妈妈说:哦,晓得了。
我说:你的外婆是因为饥饿去世的。

妈妈的外婆是我的“祖祖”,我们兄弟姐妹都是“祖祖”带大。从我记事起,粮食就是定量供应,我们每天都处于饥饿状态,年迈的祖祖更是营养不良,祖祖就死于我们尚未长大成人的三年“自然灾害”。

妈妈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去食堂打饭,半路上都偷吃了面块。

我对妈妈说:现在,你不挨冷不受饿,有吃有穿有健康,有医药保证,有足够的营养,有健康的身体。

妈妈说:我内脏好没病。
我说:你外婆、你妈妈未竟的“事业”,该你来完成!
妈妈说:现在,不缺吃不缺穿,我比外婆比妈妈好多了。
终于妈妈的自信又重新回来了。

活过了百岁,妈妈的担忧没有了。

生日宴会上,妈妈特别高兴,午饭后打了一下午麻将。

她的学生与他拉勾:明年生日再相会。

外孙女和她拉勾约定:活到120岁。

是的,让我们要把对母亲的爱,大声说出来!

但是,我们更要把对母亲的爱,用行动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