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5.09

  我的母亲

消瘦的身躯,矮小的个头儿,花白的头发,这就是我的母亲。跟所有人的母亲一样,我的母亲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母亲就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土农民,跟所有的农民一样,有着粗糙的双手,有着忙碌的双腿,有着沧桑的容颜,有着根深蒂固的农民的性情。
听母亲说,外公原先是地主,也就是说母亲是地主的女儿。母亲上边有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哥哥。可以说两位姐姐沾了外公是地主的光吧!她们后来在离县城不远的可以称之为郊区的一个村子里成了家,俩人虽未嫁入豪门,但都还不错,男方都是上班族。母亲的命运就不同了,出嫁时正逢土改,“外公是地主”的帽子也就影响了母亲选择婚姻的权利,在父母的催促,媒人的撮合下,母亲很不情愿地嫁入了继现在已过世13年的父亲家里。从此,母亲的命运如电视连续剧一般一场一场上演着。

由于父亲在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再加上父亲先天营养不足,后来的父亲就成了一个软弱胆儿小的人,爷爷奶奶对父亲的特殊照顾遭来了几位伯伯的妒忌,最后演变成了恨。直到母亲嫁入,这种仇恨也并未减退,反而变本加厉影响了整个家里。好强的母亲并未被他们的无理、蛮横、霸道所吓倒,她在争取自家权益的同时,也靠自己的双手建设着这个家。说实话,母亲也想过离开父亲,但外婆的一席话最终让母亲留了下来:“闺女,你不能走呀,你走了五孩怎么办,不就没家了,任别人是不会跟他一起的,你这是在救一个家呀!”母亲本来一肚子的苦水想跟外婆倒,可外婆的肺腑之言将所有的一切挡了回来。母亲眼里噙着泪水默默地应允了。从此,父亲,母亲踏上了艰难的打拼之路。

过惯了地主家庭生活的母亲适应了贫穷家庭的生活,过惯了众星捧月般人人疼爱的生活的母亲适应了造人白眼,遭人冷落的家庭。父亲软弱无能,母亲成了庇佑父亲的一堵厚厚的结实的墙,父亲孤立无援,母亲成了扶持父亲的一根长长的粗壮的拐杖,父亲遭人欺凌,母亲成了给父亲寻求正义,打抱不平的砝码。

为了能改善家里的生活状况,母亲开过店。
记得当时,村外有一个煤矿,许多别的村社的人都会去矿上拉煤给自家烧,途径我家正好可以歇脚。母亲看中这个商机,就将家里所有的房子都打扫一通后,各个屋里尽可能多地铺了床板,因为都是村里人,所以吃饭不太讲究,母亲就自己当厨子,等一切准备停当后,小店就开张了。由于母亲总是善解人意,乐善好施,再加上母亲做的一手好饭,所以博得了许多店客的赞许,这也就是生意日渐兴隆的原因,最初的店客不仅常驻小店,他们还带来了同乡,同伴,直至所有的家都住满了人。此时,母亲就会带着我们姐弟三去伯父家借住一宿,虽然没有被褥,没有火炕,但想着家里满满的一屋子店客,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是美滋滋的。
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两三年后拉煤的店客锐减,家里在接待了最后一批店客后小店关张了。

目不识丁的母亲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备战。家里院大,母亲看好了这块空地。在先前外婆家时,母亲已有种菜经验,于是,母亲将这块空地开垦出来修了许多菜畦。春天刚到,母亲便忙碌开了,播种,育苗,浇水。夏天时节,红彤彤的西红柿,紫莹莹的茄子,绿油油的黄瓜、青椒,挂满了叶间、枝头,在母亲古铜色的脸上总能看到灿烂的笑容,她像保护孩子一样轻轻地将各种蔬菜摘下,整整齐齐地摆在竹筐里,推着平板车出发了,一路上留下了她卖菜的吆喝声。每到晚上,脸上除了疲惫更多的依然是笑容的母亲推着空车,空筐回来了,紧接着,手都没顾得上洗就开始数那一兜子钱了,那里有一分,二分,有一角,两角,更多的是一元,两元的,五元,十元的屈指可数。母亲认真地数着,每数成十元时,就用其中的一张将其余的拦腰裹住,看着母亲认真的样子,我欣慰了,这也许是母亲最最高兴的时刻吧!

母亲的打拼又何止这些呢?就在院里的小菜园卖得如火如荼时,母亲相中了村头那块地,她跟父亲一合计,去村委租地了。十二亩地望去茫茫一片,所有路过的人都捏了一把汗,可母亲却早已喜不自胜了,凭借多年的种菜经验,她早已将这一块地做好了规划,哪里种长叶菜,哪里种圆叶菜,哪里种上架菜,哪里种蔓菜,就连边边角角她都没有放过。春天,她和父亲将一粒粒希望的种子埋进土壤里,夏天便与日头赛跑了,天未亮她便推上平板车上路了,月亮和太阳交接班后,母亲也算“下班”回来了。她脸上依旧盛满了笑容,依旧坐在炕头叠加纸币,依旧那么认真,但此时的母亲却变得那么老成,那么娴熟。
在种菜园的第七个年头的一个下午,父亲没留下任何话突然离世了,撇下还在上学的弟弟、妹妹,撇下刚参加工作还没来得及出嫁的我,撇下与他同甘共苦半辈子的母亲走了。走的那么匆忙。他这一走带走了我们全家人的希望,将这个刚有起色的家捅了一个大窟窿。母亲悲痛欲绝,尽管她声嘶力竭地呼唤,尽管她泪如泉涌地摇晃,父亲还是决绝地走了,他带走了母亲的心,带走了母亲的天。还记得葬了父亲的那天夜里,母亲抹着眼泪,坚定地对我们说:“孩子们,人死不能复生,他走了,我们得活呀!我们得振作,我们一定要活出个样儿来……”母亲没有高深的理论,不会讲深奥的道理,她只是告诉我们,我们得活下去。母亲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为了让弟妹顺利完成学业,她更辛苦了。她瘦弱的肩膀再无力去掌控那十二亩菜园,于是在坚毅地退掉后又去寻别的路子来维持生计。农活时节,她除了种家里的地以外,还跟别人一起给他人锄地以贴补家用。她洗过碗刷过盘,她扫过地墩过厕,她当过短工,做过小时工,她将她的勤劳毫无保留的出卖,她将她的辛苦一滴不剩地抛出,她做着一切父母能做的和不能做的活儿,但从她的口中,从未听到一个苦字,一个累字。

转眼,父亲离世已经十四载了,我的孩子也已九岁了,弟弟研究生毕业也已参加工作了,妹妹也即将出嫁了,再回头望向母亲,我猛然发现银霜早已染白了她的鬓角,眼窝深深陷了进去,消瘦的脸庞上爬满了岁月的印痕,看上去有七十有余。母亲老了。
从前,一个白天脚不沾抗的母亲,现在饭碗一撂就和睡神打招呼去了。从前,衣着整洁的母亲现在衣冠不整也已毫不在意了,从前说话干脆利索的母亲现在也学会颠三倒四了。母亲,真的老了。

但转而,我又觉得母亲没老。尽管我已为人母,但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我总是很无奈,这时,母亲告诉我说:“孩子的长大不是一朝一夕的,你得有爱心,耐心,恒心。”尽管弟弟已参加工作,但磕磕绊绊总是不断,母亲告诉弟弟说:“儿呀!路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脚印的深浅只有自己去感知,去适应。”妹妹新婚在即,母亲又说了:“女子,结了婚就不是你一人了,你嫁入女婿家里就得去适应它,融入它,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呀!”每当遇到生活中的不幸时,母亲的话总会响在耳畔。原来,母亲没老,母亲的声音仍然那么坚定,那么有力!
母亲,女儿心中永远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