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4-29

  人类从山野走向村落,再走向城市。村落是离自然最近、离祖先最近的地方。村落的人,世代与山水共居,与草木对话,活着索取有度,逝后入土为安。


连接台门的,是石子街和狭小弄堂。溪流建堰坝,蓄水导流、抑制流速。两岸有石拱桥交通。桥型优雅古老。桥身古藤垂坠。拱圈用打制的青石条,桥面压巨石。有好事者觉巨石丑陋,推巨石入溪,逾数月,古桥轰然坍塌。桥身挂满藤蔓,垂向水面。桥称永和、永德、安澜云云。中有叫逗虹者,颇有趣味。

  祠堂乃肃穆场所,后厅供祖先灵位,前厅议事重地。作奸犯科者,最严厉处罚要逐出宗祠,其姓名从族谱勾去。

先祖于南宋末年,从常山县令任上告老。携带家眷,缘河上溯,看中这段山水,乃开山建庐。八百多年过去,二百余户无一杂姓。有外姓迁入者,住过若干年,均申请改姓,入了本村宗祠。

学校是神圣之地。村人识字不多、敬重文化。见到教书先生,皆恭敬问候。村口有石亭,称字纸亭,用以焚化废纸。村人相信,纸张着墨即有灵,容不得亵渎。要把废弃字纸,拿去点火焚化。后有不肖者,烧祖先灵位、铲梁柱雕花,砸了石雕字纸亭。

  村人重墓地,先人安息,家族才可繁荣。村落最好坟山叫金银坑。四砂俱全,笔架完美。原先前水微恙。曾祖改溪筑堤、掘地为塘。越明年,坟地玉带环抱,方塘如砚。于是风水更美,寓意深长。

  不同台门孩子,互相串联游戏。游戏多为孩子自创。乡下孩子的童年,其实不比城里单调。他们以山野为舞台、把虫鸟做玩具。因为玩得肆意,所以多姿多彩。我曾想写一部《乡野童玩》的书送给孩子。如今儿子已经长大,书却终于没写成。

村落男孩喜欢玩攻防战。全村上百孩子,分攻防双方。划定疆界,约定规则,限定武器。武器有水枪、纸铳,更有大杀伤力的沙石、弹弓。台门为堡垒,街巷为战壕,争夺缠斗、进退厮杀。直到攻克最后堡垒,俘获统帅方止。有孩子哭叫、有孩子挂彩,就在台门乘凉父母,并不为意。一群熊孩子,把乡村夜晚搅得天翻地覆。刺激火爆,所谓CS者,实乃小儿科也!

  如今青壮年,纷飞入城营生,村落颓废久矣。房屋破败、台门坍塌。长者风烛残年,孤独中老去。遍地苍凉、满目哀伤也。

然于残壁断垣之中,吾亦可窥先人背影、忆早年往事,聊以自慰矣。若天下万千村落,拆旧屋、挖山坡、填池渠、伐古木、毁坟地,村落解构已毕,面目全非矣。

  父亲离开两年了。想起来宛若昨日。两年来,心的疼痛,让我不敢触碰这个事实。

感到安慰的是,母亲还好。每餐能吃一小碗饭一小碗酒。一见我,还是嘱咐在外要吃饱穿暖。父亲走了,兄姐们分外细心照料母亲,每日有人轮流陪在身边。只是,每次听母亲把我错喊成父亲名字,不由内心疼痛起来。

乡愁是什么?就是父亲依然活着的音容笑貌,就是母亲衰老孤独的背影,就是塌了半边父亲来不及修葺的老牛圈,就是水口的老树溪上的古桥,就是长满荒草的祖先的坟茔,就是村里不断老去的乡亲和摇摇欲坠的老房子,就是交织了希望和失望、甜美和痛苦、温暖和落寞,却始终浓得化不开的乡音乡情。

  一个人可以走得很远、飞得很高,可以叱咤风云、成王败寇,可以铁石心肠、快意江湖,可以看破红尘、清心寡欲。但总会有一点柔软,一旦击中,顿时让你泪流满面,把你打回到原形。

这就是我们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