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文字:晓阳</h3><h3>照片整理:亚阳</h3> 2004年5月4日,那是个黑色的日子。<div>大清早我收到了长沙二妹的电话,久病在床的母亲终于不堪病魔的折磨撒手人寰。尽管我们早有思想准备,但母亲的去世,仍然让我悲痛万分。从这一天开始,我成为了孤儿,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像母亲那样的爱我、疼我、保护我、宽容我了。</div> <h3><font color="#010101"> 十年来我总想为母亲写点什么,可又怕我浅薄的文字亵渎了我亲爱的母亲。此刻,夜深人静,我终于拿起了笔,把对母亲的思念注于笔尖。可我手中的笔,在一次次的抖动;心绪随着过去的往事起伏波动;朦胧的双眼,渐渐地被泪水模糊;桌上的稿纸,被滴落的泪水一次次地沁透。</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母亲出生于上个世纪20年代中期湘南的一个小山村,一个不富裕但衣食无忧的封建家庭。如果没有二舅,母亲的一生可能和大多数农村女孩子一样,十六、七岁结婚,十八、九岁生子,然后相夫教子,了此一生。母亲十一、二岁时,看到富家子弟上学读书,十分羡慕,可受“女子无才便是德”封建思想影响的外祖父不愿意送母亲读书,此时已经在衡阳三师上学,接受了新思想的二舅,以不结婚来要挟外祖父母答应他送妹妹上学的要求,反复动员外祖父母卖掉了原本作为母亲嫁妆的几亩田地,母亲才有了读书的机会。听母亲说,她的小学中学读的都很辛苦。新式中小学都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因为在当时的社会,少有女孩子读书,女孩子读书要比男孩子经受更多的困难,加上家境并不十分富裕,母亲读书期间,遇到了很多困难,为解决在校的吃住问题就想了很多办法。因为入学时的年纪较大,个头长得较同学们高出一头,又穿着土气,母亲成了富家子弟的讥笑和嘲弄的对象。历经了千难万苦后,母亲终于考上了湖南省立女子师范学校,去到离家乡更远的湘潭读书,于解放前夕毕业。前些年,我常会感叹自己的求学之路坎坷,可细细想来,与母亲的求学之路相比,那又算什么?我不知道,我遇到母亲的情况,能否坚持下去?</font></h3> 1950年初,母亲辞去了郴州一中的工作,随父亲来到沈阳,从事文秘工作。但随着我的降生,母亲辞去了工作。此时的母亲在沈阳举目无亲,找不到保姆,幼儿园又不收,无奈只能自己在家带孩子。在随后的八年中,我的三位妹妹相继诞生,母亲没办法坚持工作,几次工作又几次辞职,印象中,这段时间母亲的身体被我们兄妹折磨得很糟糕。直到八十年代,母亲为我们兄妹的健康成长竭尽全力,为这个家呕心沥血,直到我们四兄妹都长大成人不再需要母亲呵护时,母亲才发现除了相夫教子外还应该有一份自己的事业,可是此时的母亲已经是近六十岁的老人了。八十年代中期,很多当年的同学和朋友纷纷找到母亲,要母亲证明其解放前参加党的外围组织的经历,以办理离休干部的待遇时,我能够体会到母亲当时内心的痛苦和失衡,直到去世这都是母亲心中的一个结。母亲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中的一员,是典型的中国妇女。在她的生命里,尽管有过闪光的年代,但她和那个时代大多数妇女一样没能走出时代为她划定的圈子,这是时代的悲剧。母亲没有经历过惊天地泣鬼神的感人事迹,也没有做出过轰轰烈烈的重大贡献,但我要说,母亲为我的家庭做出了无以比拟的贡献,她的孩子就是她几十年精心雕琢的四件艺术品。四个孩子均经过了共和国建国以来的各种磨难,甚至被剥夺了上学的机会,可是我们没有沉沦,在母爱的沐浴下健康成长,都成为了各自领域里的佼佼者,我们正直、勤奋、坚毅、积极向上,为国家做出了应有的贡献,这难道不是对“母亲”身份的最好诠释?中华民族几千年之所以能够生生不息,也正是因为有着千千万万这样的母亲的奉献。我为我伟大的母亲自豪!<div><br></div> 大概是1960年春,我们全家随父亲调动来到了位于内蒙古赤峰市的平庄矿务局的五家煤矿,这是一个新开发的矿山,生活条件很差,吃水要去井里打,粮食要到距离我们家四、五里远的镇上去买。当时国家进入了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家里衣食无忧的日子也面临挑战。每月都要去镇上买两次粮食,父亲常年工作在外,那时母亲孱弱多病,经常卧床不起,但一到卖粮的日子,母亲就硬撑着爬起来,会叫上我这家里唯一的小男子汉和她一起去买粮食。卖粮要经过一条大山沟,山沟里道路崎岖,需顺着山沟的蜿蜒地势爬上爬下,经常一二里地都见不到一人,有时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狼的嚎叫声。现在回忆起这段经历,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母亲拖着瘦弱的身躯背着粮食口袋在大山沟里蹒跚的身影。<div> 在国家三年经济困难时期,当时最大的问题就是吃饭,所有的人工作之余都在为解决肚子问题奔波。小妹一出生就赶上困难时期,尽管母亲总想在生活上给她多一些照顾,可那时的粮店和商店的货架上空空如也,即使有,也要指标或票证,有钱也买不到。母亲能做的只是每顿饭让小妹能吃上相对于高粱米饭好一些的小米饭。</div><div> 这时已经出现了饿死人的情况,大多数家庭都有人得了水肿病,可我家没有,爸爸老说是每天他特供的半斤牛奶救了全家的命,母亲听了总是一笑了之。度过了那场饥荒很多年后,我和母亲谈起那段时光,母亲分析说,虽然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但从小饭量就不是很大,几个妹妹都还小,饭量也不大,加上自己在房前屋后种了一些玉米和蔬菜,才度过那场饥荒。可我知道,母亲为了全家的生活,为了全家人能活下去,花了很多精力,想了很多办法。每天将有限的食物做成几类饭菜,小妹一种,父亲一种,我们三兄妹一种,最后才是她自己。每天吃饭的时候,母亲总是看着我们先吃,在我们都吃完饭后,才胡乱地吃上几口,我们不懂事,常常将母亲端上的食物吃得剩不下几口时,才撂下筷子,母亲从来没有责怪过我们,直到那场饥荒过去,母亲1.65m的身高,体重不到90斤。正是母亲的殚精竭虑、勇于承担,才带领全家顺利地度过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div><div></div><div> 1962年春平庄矿务局中心小学,我与最要好的一位王姓同学,名字记不清了,但外号我还记得很清楚,叫“拉不动”,经常一起上学,一起玩耍,成了形影不离的哥们。我和“拉不动”经常去一家新华书店,书店是开放的,顾客可以自选,每次去书店我们一呆就是半天,我的思绪徜徉在书海里,总是“拉不动”叫我或者书店的叔叔大声喊“关门了”,我才想起该回家了。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拉不动”掏出一本我们刚刚在书店看过的书在我眼前神秘地一晃,“拉不动”家里的经济情况很不好,他哪有钱买书?我忙问他“书哪来的?”,他说“书店拿的”,我惊愕地说“那不是偷吗?”,“拉不动”若无其事地说“拿其它东西是偷,拿书怎么是偷?”,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第二天我去书店,看完书后,趁书店叔叔不注意偷偷地将一本我喜欢的书揣在棉大衣内,便匆匆离开书店,一离开书店大门便跑,跑了很远才停下来,心“咚咚”跳个不停。这样的事,我接连做了几次,胆子也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母亲发现了,这一次没有打我,但我看见母亲哭了,哭得很伤心,母亲的一句“人活在世上,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志气、诚实和正直”,振聋发聩,让我无地自容。第二天,母亲带着我,拿着书,找到班主任,让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做检讨,将书送回了新华书店。这件事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可母亲的那句话至今言犹在耳。</div> <h3><font color="#010101"> 1963年我们全家调回了湖南资兴矿务局。湘南的夏天天气炎热,一到夏天的暑假,最吸引我的就是离家不远的一条小河,矿务局在小河上砌起了一条小坝,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游泳池。看到同龄的孩子们在水中翻滚腾跃,我羡慕极了,于是每天下午趁母亲不注意偷偷地跑到河里学习游泳。小河里经常传来淹死人的消息,可这些对我没有影响,每天仍然我行我素,母亲终于发现了我的行踪,开始命令我不得游泳,我总是以各种理由搪塞,第二天仍旧偷偷地跑去。有一天我在水中嬉戏时,突然发现母亲站在岸上,左手扶着一块大大的门板,眼睛紧紧盯着河面中的我,看到这些我的眼睛湿润了。很多年以后,我想起这件事,仍然会浮想联翩,眼前总会浮现母亲手扶门板站在岸边紧张的表情,眼睛里总是湿漉漉的。</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 在经历了文革的风风雨雨之后,我、二妹和小妹先后远离父母,去追求自己的梦想。母亲的生活渐渐地与我们远离,我们每年只有春节才有机会回到父母亲的身边,每次相聚的时间短暂,但每次我都会感受到来自母爱的温暖。1994年11月,大妹突患急病去世,我匆匆赶回湖南处理后事。事后望着刚刚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折磨的母亲日渐稀疏的花白头发和脸上深深的皱纹,我突然意识到时间不多了,我应该和父母亲在一起,可那时我调到北京时间不久,住房问题还没解决。1997年11月,我终于分到了住房,立即将父母亲接到了北京,接到了我的身边。天有不测风云,和父母团聚的日子仅仅一个月,父亲就患重病住进了医院。在此后的两年时间里,母亲陪父亲走完了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五年内经历了两次失去亲人的母亲,明显苍老了许多。为了不致造成母亲睹物思人,1999年底母亲离开了北京,辗转于长沙和东莞的二妹、小妹处。没想到,仅仅四年,厄运又降临到我亲爱的母亲身上,2003年下半年,母亲开始干咳,开始我们并未在意,认为母亲只是得了支气管炎,服用消炎药和止咳药便能治愈。可干咳症状却迁延不愈,经过进一步检查,才发现母亲已患上了晚期肺癌,已转移到肝、脑。尽管我们积极为母亲治疗,可母亲的病情仍旧发展很快,2004年春节后,老人家已不能表达意愿,不认识家人了,经常处于昏迷状态。在半年时间里我四次回到母亲身边,可每次只能陪母亲十天半月,待母亲的病情稍有好转就又因为工作匆匆离去,直到2004年5月4日噩耗传来。</font></h3> 我怨啊,怨苍天不公,母亲一生善良、正直、勤劳、宽容、终生操劳,可苍天为何给母亲升入天堂的路上设置如此残酷考验,让母亲饱受病痛折磨!我悔啊,后悔70年代中期为了自己的小家庭和所谓的事业远离父母,90年代初又去到离父母亲更远的北京,后悔2003年下半年母亲出现干咳症状我为何就没想到癌症,后悔为何不接她立即来京治疗?总说工作离不开,可工作能做完吗,为何就没有陪母亲走完最后的一段路,没有在母亲的身边为老人家送终?……<div>“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每每想起这句话,我总会潸然泪下,这是儿子心中永远的痛啊!母亲,十年了,十年间儿子总是带着对您太多的悔恨和深深的思念度日,无论是清醒还是梦中,悔恨和思念常常会让我泪透衣襟!此刻,儿子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您诉说,有太多太多的思念想对您倾吐。可是,思悠悠,念悠悠,悠悠思念无归处!</div><div><br></div><div><br></div><div> 2014年于北京冯村</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div> </div> <h3>少年时期的母亲与外祖父</h3> <h3>学生时代的母亲</h3> <h3><font color="#010101">毕业前在附小实习与同学们和学生</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与二舅</font></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