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秋,张爱玲从香港抵达纽约;翌年三月中旬,获准前往麦克道威尔文艺营写作时结识赖雅;同年八月两人结婚。彼时张爱玲三十六岁,赖雅六十五岁。如果张爱玲没有怀孕,离婚后自由自在了三十年的赖雅会愿意再次走入婚姻殿堂?即便他的态度很坚决,不要孩子。

一九五六年七月,暂居萨拉托卡泉镇等待十月再入麦克道威尔营的赖雅接到同样暂居纽约等待再入营的张爱玲的信,彼时离他俩认识只有四个月。信中说怀了他的孩子。次日,张爱玲打电话说要来小镇面谈。当获知张爱玲怀孕消息,赖雅下决心要负起责任,当即写了求婚信件。张爱玲来到小镇后,赖雅当面再次向张爱玲求婚,但对孩子的看法很坚决——不要。

关于此事,司马新所著《张爱玲与赖雅》载——

"……次日晨,她递給他一张三百美元的支票,既作為她來小鎮後的開支,也作為對他經濟上的支援,其實羅素旅館兩晚住宿費僅需五美元,三百美元對張愛玲來说是一大筆錢,但她毫不猶豫贈送給頼雅,九年前,她與胡開成分手之際,知道他仍在困境:也同樣大力支援。對她所愛的人,張愛玲之慷慨是不惜代慣的。

往紐約的巴士上乘客甚少,張愛玲孤零零地一人坐在前座。頼雅見她臉上浮着笑容,卻沒有丁點喜悅。她小團圆後又勞燕分飛身上還有留不下的孩子,心情自然沉重。

离婚多年不再打算再结婚的赖雅,當一個像張愛玲那樣年輕、貌美而溫柔的女性擁抱他,想和他結婚,當眞出乎他意料之外。從張愛玲一方而言,作為一個陌生人,處在一個陌生的國土,她有一稲失落感,需要一支錨來固定她在異國他鄉的漂泊,她所尋求的愛心和關怀從她那無愛的父親和不忠的丈夫那裡都未曾得到,如今她終於如願以償:賴雅便是她在異國非常需要的錨,如若她對賴雅的感情不像她初戀時那樣浪漫,至少她眞正地愛他並感激他。……"

如此看来,张爱玲去沙拉托卡镇探望赖雅是要解决问题,是要个说法吧,她怀孕了。赖雅的态度很坚决,不要孩子。

张爱玲回到纽约做了人流有犹豫嘛?她内心已经决定不要孩子的吧,才去要赖雅替她下决心。

据载,赖雅这段时间的日记(七月中旬到十月中旬)下落不明(赖雅的日记是司马新书写的基点),而"他们的通信又非常可能遗失了",于是张爱玲的"怀孕"有了三种猜测:编造逼婚;自然流产;打胎。

据张爱玲身后出版的《小团圆》对打胎的描写,第三个猜测似有证据支持。那个上门给她做人流的医生;九莉看着抽水马桶里打下的男胎儿……

"……十几年后她在纽约,那天破例下午洗澡。在等打胎的来……急死了,都已经四个月了……怀孕期间乳房较饱满,在浴缸里一躺下来也还是平了下来。就像已经是个苍白失血的女尸,在水中载沉载浮。……女人总是要把命拼上去的。……‘我不要。在最好的情形下也不想要——又有钱,又有可靠的人带’……夜间她在浴室灯下看见抽水马桶里的男胎,在她惊恐的眼睛里足有十吋长……一双环眼大得不合比例,双眼突出,抿着翅膀,……恐怖到极点的一刹那间,她扳动机钮。以为冲不下去,竟在波涛汹涌中消失了。"

彼时,张爱玲既没有经济来源,又没有亲近可靠的人,借九莉的口说出不要孩子的理由,况且她自小不喜欢小孩子和小动物(初到亨廷顿-哈特福基金会文艺营时曾和赖雅一起养过一只猫未几猫便逃离不见);三岁时母亲离家留洋给她一个缺失母爱的童年,父亲冷漠无情,对她基本不管不顾,十七岁时被父亲听信后母谗言软禁半年差点丧命;这些伤害,都有可能导致她拒绝接受孩子来到人世如她一般受苦。转而想,倘若张爱玲如正常女子那样生养了孩子,母亲的身份角色会缓解她对人生的警觉性以至于另种生活态度和人格重塑?当然,这只能是假设。如若她遇见的是经济有保障的赖雅,她只需要安心写作而非为生计而接活奔波,她会选择留下孩子?妻子和母亲加上作家的身份,她还会是"张爱玲"嘛

此后的日子,金钱几乎成为她工作的目的。当张爱玲离开沙拉托卡镇时,和当初麦克道威尔文艺营送别赖雅一样,给了赖雅三百美元。个人以为非司马新"对她所爱的人之慷慨是不惜代价的"所言那么简单。想当年胡兰成逃难时张爱玲资助寄钱给他并非没有犹豫,原本胡曾从南京提着装满钱的箱子回沪给她让她还母亲。作为一直自称爱财如命缺乏安全感的张爱玲来美后无固定经济来源却几次三番给赖雅钱,是何更实际原因 ?使求婚?以夏志清先生之观点,赖雅的病和穷影响了张爱玲的文学才华再辉煌,有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之叹嘛?初到美国人生地不熟,居无定处,经济状态亦不乐观,张爱玲需要归属感来缓解焦虑,一个对她关怀而又热情的男人来锚定她的漂泊。彼时赖雅的出现犹如茫茫大海中的灯塔。以张爱玲的才华与清高,不会轻易求助他人,即使初到纽约拜访了胡适,后者介绍的人脉关系一如既往地被张爱玲忽视;而离开大陆后无论中英文写作都未能达到四十年代初的状态,到了美国,虽有小说《秧歌》出版但未有满意的销量,她急需通过写作来改变创作瓶颈和经济窘迫现状,作为曾经而又热心助人的作家和剧作家,赖雅对她的英文写作无疑有帮助,尽管两人的个性政治倾向金钱态度都大相径庭。当然最终,赖雅也给了张爱玲生活的照顾和爱情,这是曾经的丈夫胡兰成不曾给予的。

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适应障碍也罢文化休克也罢,人很容易产生不安全感。从小就备尝父亲的冷漠无情和母亲长年出走的母爱缺失,对张爱玲的人格塑形影响极大,以至于不安全感伴随一生。在早期散文《天才梦》中张爱自述生活能力很弱,人际关系亦然,然大家庭的复杂人情世故和母亲姑姑带回的见闻另方面也给予她对世态人性的洞察。这些直觉直接让她在"不可能"之前离开了大陆。


"四九"后,张爱玲的连载小说《十八春》结局根据政治需要被她重写;彼时已觉察到她的写作与新政要求的天壤距离,沦陷时期的文采斐然状态已然成为过去。她深知这些,故以去继续学业为由以原名张煐申请去香港获准永远离开她深深挂念的上海。

既因与新政不合前途黯淡离沪,同样因香港政治前途不明朗而申请赴美。

一九五六年张爱玲与赖雅结婚;之前赖雅已发过几次中风,经济状况也极不乐观且居无定处。靠几十美元救济金生活显得捉襟见肘。

张爱玲居米国六年做赖雅太太五年取得米国公民,后移居旧金山两年半,虽生活渐稳定,但她依旧希望能去纽约定居。期间为宋琪夫妇找的撰写电影剧本成为经济主要来源,但小说一直被米国出版社拒绝,于她,意味着这个国家对她的拒绝接纳;同时她对赖雅的依赖渐减轻,转为赖雅对她的依赖和对婚姻稳定习惯的加深;为了给自己更多机会,她转向回港台找市场。

张爱从旧金山去港台,赖雅不舍也无奈,遂搬去华盛顿他女儿附近住;张爱到台湾没多久赖雅便再次中风,彼时张爱没钱买回程机票,加上合约在身,赴香港写《红楼梦》剧本又未被采用,半年后才得以回美;赖雅与家成为她最后归宿,后来赖雅摔倒骨折瘫在床大小便失禁时,张爱支了行军床一边担当起护士之职照料赖雅一边写剧本写小说似无怨言,然不知她真实心理,至少可见她的家庭责任心;后来带着赖雅同去洛杉矶,直到两年半后赖雅去世。

赖雅病逝后张爱玲依旧睡行军床,状态定格在赖雅离去时,可想见与赖雅的婚姻生活使她的人生有了真正相依为命的意义,这是前一个离多聚少的婚姻不曾有,也体现她个性简单直接非黑即白没有灰色游移带的特质。

在她不断搬家几近封闭独居的人生最后阶段(甚至有三年半住汽车旅馆),更加闭门不见人,连从八十年代中一直照顾帮助她的建筑师林式同也只见过她两次面;说到不愿意见人,在张爱玲和赖雅离开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移居加州亨廷顿-哈特福基金会文艺营时,他们的朋友牵着一头山羊给张爱玲看,张爱玲以为让她出来见客坚决拒绝,得知是头山羊才出来,以至于赖雅很难理解她的防御心理认为是种怪癖;也才有后来遭诟病的台湾某女士为完成报社给的报道任务如日中天遭张爱玲拒绝接受采访而租住张爱玲公寓隔壁捡拾其扔弃垃圾捕捉信息写就文字的行为。


一九九五年九月初,张爱玲在洛杉矶西木区罗切斯特公寓谢世,享年七十四岁,彼时离赖雅离世二十八年。在她离世前,港台大陆都重新出版了她的旧作,有谁知她的天才梦终结在孤岛时期后的不甘得到慰安嘛?又,"从赫德路上的阳台,到罗切斯特的公寓,她经过了千万里的风尘,熬过了崎岖的漫漫长途,渡过了多少‘可爱又可哀的年月’,她最后几年对人间世还有难言的恋慕吗?"


(图片来自网络和司马新著《张爱玲与赖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