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谒放翁

金松定

　　

恒古男儿一放翁，

万首诗歌千年颂。

位卑未曾忘忧国，

死去还望九州同。

铁骨柔肠情深浓，

沈园因此属乃翁。

残壁遗恨钗头凤，

留至今日人人诵。

今天，趁着清明回乡之便，我再次来到沈园，谒拜爱国诗人陆游。

沈园比上世纪的扩大了不少，新增了东苑和南苑。东苑又名情侣苑，园区景象更显江南园林特色，绮丽而不失端庄，合蓄而更添情韵。

　　

南苑增设了由安丰堂、务观堂、碑廊和雕塑组成的《陆游纪念馆》，馆内展现了陆游生平事迹和文学成就。

　　

陆游，绍兴先贤中的杰出人物，他是一位“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的抗金名将，他是与“武松打虎”、“李逵杀虎”齐名的中国三位斗虎英雄之一的“刺虎剑客”，这位被誉为“亘古男儿一放翁”的爱国诗人，曾经“黄金错刀白玉装”，“提刀独立顾八荒”。他曾经金戈铁马，叱咤风云，厉声疾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他曾经是何等的英雄！

　　

陆游是才华横溢、心阔志远的诗人，有近万首的诗词传世，以诗作传世最多的诗人之一称誉我国文学史上。他的诗词大多是吟咏对家国的忧思，对理想的追求，对人民的关切。他"死后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曰，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执著，"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坚贞，“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理趣，妇孺皆知。

　　

他的“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夜来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壮心未与年俱老，死去犹能作鬼雄”的诗句慷慨豪迈，令人耸目动容。

　　

陆游少年应试礼部，为秦桧所黜。孝宗时赐進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軍旅生活，官至宝章阁待制。由于坚持抗金，屡遭主和派的排挤和打击，多次遭罢官。晚年蛰居山阴(绍兴)。

陆游一生鲜有志同道合之人，诗人晚年曾以“孤鹤” 自喻。沈园的《孤鹤軒》，就是为彰显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孤鹤”品格而建的。

我在《孤鹤軒》前留了一个影。

　　

放轻脚步，沿着朴实的石板小径；拾阶而上，我站在孤鹤轩内放眼水墨丹青的沈家花园。举头仰望，我品赏着孤鹤轩的飞檐之下，著名书法家钱君匋先生书写的对联：“宫墙柳，一片柔情，付与东风飞白絮；六曲栏，几多绮思，频抛细雨送黄昏”。我的心随着这沈园里的春韵，沉浸在陆游、唐琬凄美的爱情故事之中。

　　

陆游的一生波折重重，他不但仕途坎坷，而且爱情也很不幸。 二十岁那年，陆游和青梅竹马的表妹唐婉结为伴侣。那一年他以一只钗头凤为聘礼，将她迎娶进门。那只钗头小小的凤，凤嘴小小，以为能衔紧一世的爱情。不料却只能成为他后来诉说衷肠的词牌名，成了后人叙述他们爱情悲剧的越剧剧名。

　　

婚后，他们曾“伉俪相得”，“琴瑟甚和”，成了一对情投意和的恩爱夫妻。也许是他们无上纯美的爱情使上天嫉妒，或许物极必反的驱使。两人婚后不久，沈家的祸事接踵而至，先是陆游吏部考试被黜，随后陆父病逝。被封建思想困惑的陆母轻信巫言，把怨气和不满迁怒到唐琬身上，认为是唐婉克命，认为陆唐如胶似漆的恩爱，影响了陆游的上进心，加上唐婉尚无生育，遂蛮横地逼着他们仳离。他也抗争过，悄悄的将她养于外室，常探望、频相聚。这很快被陆母发现。他百般的辩解、抗争、甚至哀求，但在那个母命如圣旨的年代，不从则折。一切都是徒劳，一对恩爱因缘就这样万分遗憾地彻底分开了。

临别时，她送他一盆秋海棠作纪念，并说这是断肠红。他说该称其为相思红才对呀！他告诉她，自己将漂泊外流，此花仍托她好好养护。

后来陆游在其母的逼迫下另娶了王氏为妻，唐琬也嫁于陆游表弟赵士程。

　　

时间慢慢地流逝过去，那些曾经鲜活的人渐渐的都成了故事，陆游对唐琬的眷恋却与日俱增。 十年后，陆游回到家乡。他满怀忧伤，一个人漫游于沈家花园。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独坐独吟独自游。沈园是他与唐婉相恋的地方，沈园的青葱岁月是他多年来藏在心底的私密花园，秘而不宣。

谁曾想到陆游却在这时遇见昔曰的相爱之人。那个十年未曾忘却的唐琬，在这花红柳绿的沈园邂逅，她依旧那样明艳，绝世的容颜。当唐与陆相遇的那一刹间，时光与目光都凝固了，两人双目相对，恍惚迷茫，不知是梦是真，眼帘中饱含着不知是情、是怨、是思、是怜。一阵恍惚之后，唐婉留下深深的一瞥走了，只留下陆游在花园中怔怔发呆。

　　

春风袭来，吹醒了沉醉在旧梦中陆游，他不由地循着唐婉的身影追寻而去，来到池塘边柳树下，遥见唐婉与赵士诚在池中水榭上进食，隐隐看见唐婉低首蹙眉有心无心地伸出玉手红袖，看得陆游心都碎了。昨日情梦，今日痴怨，尽绕心头，感慨万千，他放声痴笑，笑这十载的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他毅然地拿起笔，在墙上泼墨挥洒。

　　

他在沈园的壁上留下了举世绝唱《钗头凤》 ：

钗头风

陆游

红酥手，黄滕酒，

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

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翌年春天，抱着一种莫名的憧憬，唐婉再次来到沈园，徘徊在曲经回廊之间，忽然瞥见陆游的题词。她反复吟诵，吟诵中忆起往曰二人诗词唱和的情景，不由得泪流满面心潮起伏，不知不觉中和了一首词，题在陆游的词后。

《钗头凤》

唐婉

世情薄，人情恶，

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

欲笺心事独雨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

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妆欢。

满、满、满。

唐婉的这首词，表达了旧情难忘又难言的忧伤情愫，表达了弱女子对世俗的无奈，刻画了她思念陆游的精神折磨。唐婉写完此词不久就香消玉殒，抑郁而终了。在她的身后留下了一段爱情佳话和人性的悲歌。

　　

情到多时情转薄，恨到浓时无从说。那些哀思与泪痕，只能长歌当哭，指尖滴血地落在纸上，哀鸣。 岁月悠悠，历经近半个世纪的风雨，陆游仍然把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埋在心底。他浪迹天涯数十年，企图就此忘却这段凄婉往事，然而离的越远，影越近；岁月越久，唐婉的影子就越萦绕在心头。数十年的倦游后归来，唐婉早已香消玉殒，自己也已垂暮之年(75岁)，他对沈园依然怀着深切的眷恋，追忆着深印在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一幕，他写下了沈园怀旧诗二首：

其一

城上斜阳画角哀，

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

曾是惊鸣照影来。

其二

梦断香消四十年，

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在稽山土，

犹吊遗踪一泫然。

一个“曾”字，说尽多少美好往事，而今，却只能独自伤怀。

　　

风烛残年的陆游(81岁)，虽然不能亲临沈园觅寻往日的踪影，然而那次与唐婉的际遇历历在目，伊人那哀怨的眼神，羞却的情态，无可奈何的步履，欲言又止的模样使陆游牢记不忘，于是又赋《梦游沈园》诗：

其一

路近城南已怕行，

沈家园里更伤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

绿蘸寺桥春水生。

其二

城南小陌又逢春，

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沉泉下土，

墨痕独锁壁间尘。

　　

在当时，人们羡慕陆游的寿命长，可是他自己却从来不希望自己可以如此长寿，死者已逝，生者要独自承受多少的痛苦和寂寞！

陆游临死前一年，84岁，经历了一生坎坷的他，回忆起自己凄怆的爱情，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又一次提笔写下了对唐婉的思念：

沈家园里花如锦，

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

不堪幽梦太匆匆。

陆游对唐婉的这种刻骨铭心的真挚深情，在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在风流的文人才子身上，是极其弥足珍贵的。读罢陆游的这些诗词，不由地让我对陆老夫子的才情和品行深深的敬重。让我在此献上虔诚的拜谒。

唐婉是一个才华卓绝、柔情似水的女子。她与陆游的爱情本是十分完美的结合，却毁于世俗的风雨中。唐婉是不幸的，她被世俗折磨而香消玉殒。唐婉也是幸运的，在她“红尘成灰”之后的几十年里，还让陆游用将枯的血泪吟出“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的断肠诗句。

　　

沈园，埋藏着久远的历史遗迹，更深藏有悲欢离合，壮怀激烈的真实故事。沈园，是陆游一生魂牵梦绕、流连不忘的伤心之地。

今天，在沈园品味陆唐超群绝伦、千古遗恨的情景，感慨万分。面对园内这块太湖石上镌刻的元初文坛盟主的名言，我呆呆地一遍又一遍地吟诵着：

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许！

园内的这块圆石，上刻“断云”二字（谐音“断缘”）。圆石断而不离，向人们诉说陆游与唐琬的爱情悲剧，点明了沈园的主题。想想人世间，有多少姻缘就像这断云石一样，虽从中间断为两截，却依依不愿分离。

我有感而发，咏了下面四句：

断云幽梦事茫茫，

沈家园里情最伤。

泪痕红浥鲛绡透，

病魂常似秋千索。

　　

春光融融，春风微微。此刻，我静静伫立在葫芦池前，面对一泓春水，回味看陆唐深情的唱和，仿佛站在历史的一端，穿越时光隧道，亲眼目睹着九百年前发生在这里凄美的爱情故事：一对有情人只能遥遥相望却不能长相厮守。他们真挚的爱被残酷的红尘活生生割裂拆散，两个寂寞失落的身影和满脸痛苦无奈的神色跃然于眼前……

顺着追寻的目光，怀古之幽情在我胸腔涌动；透过遐思的窗户，人性的光辉在我的心灵闪耀。我咏叹着：

柳绿沈园舞春风，

千古遗恨钗头凤。

惊鸿照影心头痛，

岂独伤心一放翁。

我坐在《伤心桥》上 ，追忆着陆游和唐婉当年无奈地走在这桥上。诗人走了，佳人走了，那悠扬哀婉的歌声还在：桃花谢了，柳絮飞了，那伤心之地沈园还在。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人生如梦太匆匆。放翁怨、唐婉泪，令心碎；人生常恨水长东，人间无奈事常重。于是，人间，天上，始终袅袅回荡着他们当年的曲调……

想着，想着，心中涌出四句：

沈园杨柳舞东風，

千古遗恨钗头凤。

伤心桥下春波绿，

伤心桥上热泪涌。

　　

人，无论男人女人，一生会与很多人相遇同行，而真正在他（她）心底里能留下来的，其实只一两人而已。游沈园，沈园的小桥、流水、假山、曲径、回廊、雕亭、画楼等等，虽没有电影《风流千古》拍摄的风景那么幽雅别致，美轮美奂，却也不失江南名园之品格情趣。旖旎的风景迷人眼神，而更能令人灵魂唏嘘感动的，却是"残壁遗恨"和陆唐题写在它上面的《钗头凤》。

沈园情深思幽幽。不关家国，不关道德，只关风月，只关人性，这正是沈园历经千载而魅力不衰的根。

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红尘中的许多遗憾便是这样的了。一段经历了近千年的爱情悲剧久传不衰，《钗头凤 》万古留芳。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感谢你的阅读和欣赏

金松定

2017年4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