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弃狗记

达君

　　我想养过狗的人大多都会有这样的体会，更确切地说是苦衷，就是请来容易侍候难，不想养了弃之则难乎其难。

　　小孙女进了幼儿园，我和老伴从儿子家跟前的租房撤回自家，这一闲又让我犯了饲养宠物的瘾，不仅从官园花鸟鱼虫市场上购了小鸟，还从十里河买回来一只黑白花的小狗。我给他起了个名字:"黑头"。

　　当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它侍候了几个月，帮它基本养成了到楼外排泄的习惯后，感到轻松了许多。可是时间一长就有些怵头了:眼瞅着自己跨进古稀年龄门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日渐明显，每天两三次下楼遛狗，而且为了它和我自身健康还必须走上一大圈儿，愈发觉得这是生活中的一大负担。尤其是因为它，远的地方我去不了，等于让它拴住了腿。求别人代劳?门儿都没有!老伴和老岳母对我养狗早就烦了，放到宠物店寄养费用又很昂贵，怎么办?总不能把狗扔到大街上去，任其遭受流浪之苦吧?

　　敬畏自然，善待生命，这是做人道德的底线。既要善待自己，也要善待宠物。我开始捉摸如何落实老伴常叨唠的"还是送人吧"这句"指示"来了。

　　离家不远的莲花河两岸，经西城区政府认真治理，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公园，附近的居民都愿意到那里休闲，也成了狗友们遛狗闲聊的场所。我对他们说了弃养的想法，得到的回答几乎一致:中途放弃?难!一位老哥拉着京片子说:"您那，还是慢慢熬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在河边或马路上经常可以看到，有的狗步履蹒跚，老态龙钟，已然没有丝毫可爱之态，而主人仍在耐着性子侍候着。曾经给狗送过终的人劝我:"可别养了。我们好不容易熬到头了，十几年不容易着呢!"这些令我不寒而栗的见闻，坚定了我弃养"黑头"的决心。

　　机会终于来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必须回家乡吉林一趟。老伴说，这回你把"黑头"带上吧，那边的孩子们准喜欢，干脆交给弟弟妹妹们养算了。我一想，此主意甚佳，便通过微信与对方联系，果然受到欢迎。

　　给狗办火车托运可不简单，首先我去北京站打听了挂有行李车的车次，动车和高铁是不挂行李车的。即便是普通客车，也有不挂行李车的时候。确定了日期和车次，接下来又先后到给狗注射疫苗的宠物医院和区动物监督所，开出狗的检疫健康证明。证明信的时效很短，医院开的仅12小时，监督所的也只有3天。

　　出发当天下午，我、老伴、儿子和孙子按车站人员所嘱，帶着"黑头"及铁笼(可以折叠)早早地赶到了车站行李处。那里的工作人员很热情，行李和狗的托运费也不多，而且让我搭拉行李的电瓶车提前进了站一一这些一扫刚才家人与"黑头"依依不舍告别的沉重气氛。火车开动，紧张忙碌的心情才松驰下来。夜半，我还持北京站给开的探视证到行李车厢看望了"黑头"。

　　第二天早上抵达吉林站后，我急忙同前来接站的大弟小弟大妹夫齐奔行李处。头一次坐火车并经过一宿多颠簸的"黑头″并未显出疲惫，从笼子里出来就向我身上扑。这是它对我亲热的一贯表示。

　　此次回乡住大妹家，她家面积不小，大厅和厕所都很宽绰。我们决定让"黑头"住厕所里。我把带来的专用棉垫往马桶边上一铺，喊了声"去吧"，"黑头"乖乖地走进去并趴在了上面。

　　"黑头"长得着实夺人眼球:黑白花相间的皮毛闪着亮光，四条长腿撑着紧凑的身驱，加上挺拔的头颈，活脱脱一名英姿飒爽的哨兵。在北京带它遛弯儿，赢得很高的回头率，时不时就有"这只小狗好看"的赞美声飘至耳边。如今，它突然像天使一样在家乡出现，甭说孩子，大人们也高兴得不得了。添了它，我们大家庭更热闹了。孩子们不时地把它从厕所叫出来玩耍，不到两岁半的小浩浩总是抱它试着骑上去。当我看玩得差不多时，我就下令让"黑头"回去。这时，"黑头"留恋地望望人们，慢慢地走向它的新窝。

　　两场小雨过后，大妹小区里娇黄的迎春花、连翘和粉白色的杏花都褪去了靓装，而粉红色的樱桃、碧桃花和雪白的梨子、李子花又将小区打扮成新的花海。随着我返京日期一天天临近，"黑头"由谁家认养的问题在亲人们中间浮出了水面。孩子们喜欢归喜欢，哪能养狗。兴奋一时的大人们此刻都变得少言寡语，对领养"黑头"面露难色。他们知道我决意不把"黑头"带回京城后，四处奔走，打听认领者，但迟迟无果。于是，在吉林如何安置"黑头"成了全家大人们一筹莫展的难题。到了夜里，总感到它像梦魇一样，让我难以安眠。

　　这天天刚放亮，我便起了床，决定带上"黑头"去外边碰碰运气。刚一下楼，左脚掌长鸡眼处就又疼了，这许是遛狗走路多了而作下的毛病。阴沉的空中飘着牛毛细雨，让我更加烦恼。在去小区东门江边的路上，遇见一位同小区的大妹子牵着一只"泰迪"遛弯儿。一起前行中，我说了弃养的打算，她表示完全理解，并答应给打听愿意领养的人，让我再在早上遛狗时听信儿。

　　出了小区，只见偌宽的松花江上朦朦胧胧，对岸的山峦若隐若现。"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如果是平时，我又该据此意境拼凑自己的诗句了，现在哪还有这等闲情逸志?相反，倒觉得那雾气加重了空气的分量，压得我要窒息一般。我忍着脚下的疼痛和胸中的郁闷，硬着头皮将小狗拉向不远的早市。

　　延安路上一眼望不到头的早市，并未因濛濛细雨而影响其繁华。早起的人们摩肩继踵，拥挤着浏览两边摊上的新鲜菜蔬、诱人食品和各式各样的日用品。在这种情况下，谁还会垂青脚下的狗狗?我的心情愈加沉重。到外甥女婿的鞋摊附近，这里因几家卖鞋的没来而宽敞了许多。这时，一位皮肤黝黑、农民模样、看上去五十多岁的男子看见"黑头"，便走过来搭讪。我看他对"黑头"感兴趣，赶紧说:"您若喜欢，可以马上牵走，我不想养了。"没想到我这句话对他正中下怀，他高兴地把牵狗绳接了过去。

　　这位老弟姓姜，住在江东龙潭山后的村里，家里养着几十头羊，每天开车来市里卖鲜羊奶。他还说家里养着7条大大小小的狗，每天都带狗上山放羊。他看我还不放心，认真地说，他家狗吃得特别好，有菜有肉，全都长得膘肥体壮。我半开玩笑说，你不会把它喂肥后杀掉吃肉吧?在一旁卖盆花的中年女人听了凑过来说:"你把狗交给他是找对了人了。他是好人，不会撒谎的，你就一百个放心吧。"卖服装的女人也跟着附和。我听了感觉可信，便腑下身抚摸了一会儿"黑头"，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老姜的肩膀说:"好!就把它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它呀。"我不忍再看"黑头"，扭头离开。可是我担心"黑头"不适应他的新主人，又折回此前经过的摊前给狗买了一大根油条交给老姜，并再次叮嘱他善待"黑头"。其实，我这是多此一举，"黑头"正低着头喝老姜给他倒在碗里的羊奶呢。

　　走出早市，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我信步走进路旁一家粥铺。肚子虽然填饱了，心里却仍感惴惴不安，我转身返回早市，想偷看一下"黑头″离开我后的情形。老远就望见姜老弟正在笑容满面地同别人侃山，而狗却不见了踪影。我的心一沉，赶紧走了过去。正要喊老姜质问，那位卖花女人过来告诉我，狗被装进袋子放到那边车上去了。我的心又是一沉，坏了，上当了!我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一辆半截子小货车上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依稀可以辨认出狗蜷缩着的身影。

　　老姜可能看我脸色阴沉，忙走过来解释说，他是怕一时照顾不过来，让小狗丢了，就委屈它一会儿，不碍事的。我半信半疑，就要发火，但想到既然把狗给了人家，也无法反悔，就问那袋子透不透气。他翻动了一下袋子，让我看袋子上均匀的圆孔，原来这是原装的透气袋。他看我还不放心，就将他的住址告诉了我，并表示欢迎我随时去他家看望"黑头"。他还说，那一带的人都认识放羊的老方。到了那儿，甚至沿路上的羊粪蛋儿都可以找到他的家。

　　几天后，我约了当过铁路刑警和那附近派出所所长的大弟，一起去老姜家看望"黑头"。我俩先是乘公交车，然后换出租车。当到达"鸣山绿洲"山庄广告前，司机说什么也不往小路上开了，说是回程揽不来客。我们只好下车步行，途中不断打听，走了大约1个小时后总算找到了老姜的家。

　　这是位于丘陵下平原地带的一个小村庄，山上融雪的春水形成的小溪潺潺流过，让村里更显得静谧。通过破败的矮墙，可以看到老姜家的院子里有一个三面围起来的塑料大棚，地上撒满可能是羊的饲料的玉米秸杆。走进去，发现鸡鸭兔狗羊俱全，一条矮腿黑狗冲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狂吠。这时，两名小伙叫住了它。后来得知其中一名就是老姜的儿子。他们得知了我俩的来意，说老姜从市里早市卖奶回来正在屋里休息，这会儿可能醒了。进了屋，睡眼惺忪的老姜坐起来冲我们打招呼。他说他老婆上山了，没在家。我们明白他不便招待，就说不添麻烦，看看黑头就走。

　　"黑头"正在屋里，看到我马上亲热地扑过来，在我身上嗅来嗅去。它还是那么光亮干净，一点都没有我所想像的肮脏狼狈的迹象。在我们三人说话的当儿，它跳上炕去，依偎到老姜怀里，舌头不住地舔老姜抚摸着它的手。看到这儿，我心里一阵难过，便伸开双手把它抱了过来。它许是还记得我不让它舔我，只是用头在我怀里蹭来蹭去。老姜嗔怪地说，城里的宠物狗就是不中用，这两天他带着狗们上山放羊，别的狗都前前后后地奔跑，"黑头"却寸不不离地跟着他转。老姜指着火炕和三屜桌之间的垫子说，它的窝就在这儿。看来，"黑头"在这里受到的待遇不低呢。

　　见我们起身告辞，在炕上玩的"黑头″"嗖″地跳到地上，并一溜烟跑出屋，在院子里摇着尾巴等着我们，想必是以为我会带它走吧。我鼻子一酸，趁眼泪还没流下来，赶紧喊老姜快把"黑头"抱回屋，随后拉大弟匆匆离去。

　　人们都知道，当一个人完成了一件盘算了很久的大事，他肯定会由衷地感到轻松和愉快;然而有人与此同时内心还会留下日后隐约作痛的伤痕。这后一点，也许我最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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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东武来电:

达君，看了你的佳作，我收获不小。

作品文情并茂，且配有美图和乐曲，引人入胜，百读不厌。

不是我恭维你，你在写作上，确实挺有水平。仅写小宠物一件事，就写得那么淋漓尽致，要我就写不出来。

你对宠物都那么钟爱，可见对老同学会更给与厚爰，阔别50多年后的再度心灵上的勾通，足以验证了这一点。我有所有像你这样的知己而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