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量，自难忘

秋水寒烟

（母亲长眠之地前面是美丽的东江湖）三月十六日，距离母亲辞世十一年整。晚上看到这几张照片，想把它们拼在一起，一开始并没意识到，后来在写3月16日才想起是母亲忌日，难过了许久。将这张照片发到“亲爱一家人”群里时，姐姐和弟弟抚今追昔，感慨良久。我也想起07年10年写的两篇旧文，现整理出来，算是清明节前遥寄给天堂母亲的一片思念之情吧。 【壹】《那些逝去的日子》（2007年10月）母亲离开我们一年零七个月了，每每回想起逝去的往事，特别是她病重时的点点滴滴，都让我泪满眼眶，久久不能平静…… 母亲患的是肺ai，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这如晴天霹雳，一下击垮了一向坚强的母亲。母亲轰然倒下了，全家人忍受着巨大的悲痛，为了创造出一个惊天奇迹，接受了医院提出的建议，采用了大剂量的化疗，ai细胞是控制住了，可是身体的其它器官也遭受到了严重的损伤，母亲开始了神志不清的生活，表现为孩子般的思维。她亲手经营的幸福的家也在风雨里飘摇。 那是一个寒冷的阴雨天，陪完母亲后我回了家。忙了一会儿，电话铃响了，是父亲。他说母亲不见了！我匆忙跑出家门，还没走到小区门口，我呆住了：雨雾濛濛中，一个蹒跚的身影正向这边慢慢走来，是母亲！我飞奔过去。母亲没带伞，戴着顶帽子（化疗时头发几乎全脱光了），穿着一身棉睡衣，头上，脸上，身上，全是一层细细的雨珠。为了看看自己的小女儿，母亲冒着纷飞的细雨走了两里多路。我又心疼又难过，一把抱住了母亲。到家后，赶紧给她洗个热水脸，扶她坐在电炉边暖身子。由始至终，母亲只是微笑着，不多说一句话，时不时用笨拙的手摸摸小外甥的脑门。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在家里一直唠叨着要看几个儿女，趁父亲没注意，一个人出来了，亏她还没迷路。打电话跟姐姐说的时候，她哭了，说母亲怕是不好了，姐妹俩哭作一团。吃完晚饭后，母亲坚持要回家，我只好打车送过去。到家时，父亲正在生气，母亲怯生生的看着他，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等着老师的责罚，我心里一阵疼痛……走的时候，我说，爸，你别凶妈妈。出了门，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病重的母亲一直不肯坐，老要站着，要走，又走不大稳，还得有人搀着。晚上还不愿睡觉，所以，我们姐弟三个只好轮流陪着，熬过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晚。更多的时候我们只能哄小孩一样的哄着母亲睡在床上，哪怕一小时半小时。第二天交接班的时候，经常说的话就是“妈妈不错，昨晚一气睡了两个小时”“跟我睡的好呢，很听话”……父亲最终肯定母亲最听我的话，我陪她的晚上比较安静听话，难道在她不大清醒的意识中，还记得小女儿的身体不太好吗？所以，再不愿意，也会勉强自己多躺会，那样的时刻，通常是母亲蜷缩着身子，婴儿般的睡在我怀里。 那样的时候毕竟是少的，更多的时候母亲整夜不睡，不停地走，即使是累得拖着走也不愿坐下。记得那是一段很严重的时期，母亲又住到了医院里。当晚，母亲又不睡，我只好搀着母亲，在深夜寂静的走廊里走过来，走过去，不知情的人看着我，眼里尽是不解和责怪，似乎是做女儿的拖着病重的母亲深更半夜还走，太不孝顺了。看着母亲累得拖不动脚，眼睛也快睁不开了却还要走，我劝她回去，她不肯，那么长的时间，我第一次冲着母亲发火了：你走你走，我再不管你了。母亲愣住了，好一会，突然像个孩子般哭了，跌跌撞撞的扑过来，抱着我，望着哭泣的母亲，我心如刀割，泪如雨下……母亲终于走累了，我们坐在七楼大厅里，抱着孩子样的母亲，轻轻摇晃着，看着她即便是睡着也舒展不开的眉头，我心里万般酸楚…… 多数情况母亲是迷糊的，但偶尔有半清醒的时候。记得在一次送到医院急救过来后，养了几天，母亲精神好极了，竟然能读出病房里的“温馨提示”，听着她那严重不标准的普通话，我们都笑了。弟媳来的时候，我们故意问母亲，她是谁？“我的媳妇。”然后指着弟媳的肚子：“是我孙子。”那时候，即便是在病房里，我也感觉多么温馨啊。出院后，我陪着母亲绕着家门前的篮球场一圈圈走，我突然想问问母亲，因为她的思维早乱了，我问道，妈，你知道我是谁？她不说话，我急了，再问，她慢悠悠的回答：“荣荣”，这一声“荣荣”瞬间让我眼泪在眶里打转，我更紧的搀着母亲，继续一圈圈的走……我想，母亲现在虽然已经长眠地下，但在她病重时，家人无微不至的关怀，永不言弃的坚持，至少应该让她感到安慰。就说我弟弟吧，我觉得他绝对算是最了不起的儿子。在母亲病重的时候，都是他一直陪在身边，在繁忙的工作之余，精心护理着母亲。有一次，我在厨房里帮着做饭，不时透过玻璃窗看看客厅里的母亲，弟弟在给母亲喂饭，一小口一小口的喂着，不时吹吹，突然又放下碗，蹲下身，环住母亲的身子，细心的为她整理好衣裤。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流，母亲啊，您没有白疼儿子！还在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把弟弟由乡里的中心完小转到了城里的完小，弟弟也争气，一直没怎么让父母操心。大学毕业后分到一个好的单位，对父母很孝顺，特别是对母亲，自然有更多的依恋。 还有我的姐夫，在母亲痛苦得睡不了觉的夜晚，他义无反顾加入了陪护的行列。在姐姐累极时，他开始接班。姐夫1.75的大高个，要佝偻着身子搀抱着瘦小的母亲，其艰难可想而知。后来，母亲都是踩在姐夫脚背上，在狭窄的客厅里，姐夫迈一步，母亲迈一步，就这样一步一挪，来来回回，不厌其烦，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不管亲情的链条有多牢靠，可无情的病魔还是带走了母亲。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母亲阖然长逝，带着她五十九年的人生悲欢，带着对丈夫儿女的不舍，带着对尚未出生的孙子的牵挂，去到了另外一个陌生的世界。追悼会上，弟弟的挽词凄哀动人，总结了母亲辛劳的一生，表达了阴阳相隔的伤痛，让亲朋好友泪满衣襟…… 母亲走了三个月，小侄儿的降临带来的欢笑，慢慢平复了内心失去母亲的哀伤。只是在某些特殊的日子里，那刀割齿锯般的疼痛才又如烟云萦绕心头。 母亲啊，不管你逝去多久，你永远是女儿心中的一朵红莲，永远清香，永不凋谢，女儿永远在心里爱着你，思念着你……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女儿是在安静的考场上，回味着拥有母爱的甜蜜，失去母爱的心酸，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那些逝去的日子，如粒粒珍珠，熠熠生辉，而今，用感情的丝线把它们串起来，我想，那该是世上最美的一串项链吧…… 【贰】 <h1 style="text-align:center;">《清明，遥想母亲》（2010年3月）</h1>昨晚又做梦了，甚至真切地听见自己叫出了声，不愿意是梦，一遍遍轻声喃喃着，“妈妈——妈妈——”恍然惊觉，又一年清明节到了，是母亲托梦了吗？想念女儿了吗？近段时间，母亲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每一次，都是健健康康的，跟2005年前一样，那样真切，触手可摸。还是那样开朗，还是那样爱笑，还是那样顾念着儿女，还是那样整日忙忙碌碌……去年，弟弟问及母亲的一件衣服，想送给在他家做保姆的一个亲戚穿。只记得当时我极力阻止。并不是仅仅为了一件衣服啊，而是想到弟弟告诉我，当时陪着母亲在长沙治疗，天气突然转冷，弟弟要给她买这件羽绒服，一向节俭的母亲不让，待最终买好后，竟然大哭了一场，是因为弟弟的孝顺，还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幸福的日子还没过多久，抑或是二者兼有，或许百感交集……每每想到这一幕，我的眼角就溢出泪花……也许，母亲的这件衣服，放在我的衣柜里，就能让我感觉母亲一直陪在身边，能在寒冷的冬夜，温暖我单薄的心房…… 常常忆及和母亲的点点滴滴。小时候的我，体弱多病，现在都能想起来的情景，就是被母亲背在背上去找赤脚医生，用一块大大的围编罩个严严实实，即便这样，我还能在摇摇晃晃的背上，感觉到母亲心急如焚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叩响在我童年的记忆深处。上学了，懂事的我也成为母亲的安慰，一年一年捧回各种奖状和各样奖品。那个年代奖励的最多的是笔，小学几年，我也就从未买过笔了，还有搪瓷茶杯，前两年我还在父母家中见过一个，那瓷因为年代的久远，已经斑斑驳驳……还记得小学毕业升初中的那一天，我们很早就起来了，母亲盘腿坐在床上，为我细细梳着漂亮的小辫，系上特地从县里买来的漂亮的头花。那时的我，一定是揣着满怀的梦想和希望赶到学校排好队，准备随老师走十多里山路，到乡中学参加考试。出发前，在沉沉雾霭中，母亲匆匆赶来，往我手中塞了四个热乎乎的鸡蛋…… 1978年，下放的父亲返城招工。其后的几年，母亲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还要做着农活，其艰难可想而知。好在母亲心灵手巧，做得一手好裁剪，来做衣服的络绎不绝。母亲还将一些碎布料，巧手拼接，为我们姐妹做好看的花衣服花裙子，为弟弟做“列宁装”…… 因此，童年的我们，虽身处乡下，比起同龄人，多了许多幸福的色彩。在教育孩子方面，可以说母亲是成功的。她当然不知道叶圣陶苏霍姆林斯基夸美纽斯，不懂得什么教育理念，但是，就是那些朴实的道理，还有身体力行的潜移默化，让她在一个个孩子成年走上社会后，能倍感欣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现在母亲和我们已经阴阳相隔，处于不同的世界。我想，母亲长眠于苍松翠柏间的时候，已然不知晓世事沧桑，否则，九泉之下的母亲，又怎能心安呢？ 只是，这样安静的夜晚，云儿无声，月儿无语，这样凄婉的音乐，琵琶轻弹，古筝轻抚，铮铮淙淙，这样跌宕的思绪，如烟往事，历历眼前；母亲啊，此情，此景，又怎能阻止女儿思念的泪水，尽情奔流，如雨，如溪，化作笨拙的词句，化作粗糙的文字，化作一篇不成文的祭文，遥寄给天堂的你。你收到了吗？你看到了吗？那么，今晚，请你还到女儿的梦里来，女儿多想还是26年前那个小女孩，依偎在你的怀里，让你为我梳小辫，扎头花，再让女儿抱抱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