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 伊能静曾提出过一个概念,称作 “ 孤独的喧哗 ”,意在对一些人内心世界的概括,如读书人、如羁旅者等。是啊,一个人独处久了,沉静的身影,并不意味着其内心的平静。前两天在央视《 朗读者 》节目里,又一次聆听了朱自清先生的《 背影 》,又一次被父爱的伟大而深深地感动。</b></h3><div><b> 也许是《 背影 》所传递出的那种神圣、真挚情感的影响,也许是清明节即将到来的缘故,当我默默地行走在河边、林樾下的时侯,家父的身影总是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b></div> <h3><b> 父亲出生在一个没落的望族之门。祖上曾相继出过文、武举人、进士和名医,到现在,当地民间还传颂着我们祖上人的动人传说,当地人自发送给我们家族的牌匾一直在房子的墙上挂到了 “ 文革 ” 开始才被摘毁。</b></h3> <h3><b> 在我儿时模糊的记忆中,那些牌匾上雕刻有 “良相同功 ”、“仁慈厚德 ”、“悬壶济世 ”、“萱草长春 ”、“五世同堂 ” 等遒劲的字样,其中一块匾的落款好像是 “ 光绪岁次某年……全拜 ”,据乡亲们说,那些为祖上人歌功颂德的匾额,如果周围十个乡的每个村子里只要有一人不同意也是不能送的。</b></h3> <h3><b> 我们家族的坟茔在 “ 文革 ” 前也曾是合抱绿树成荫、碑石伟岸成林,好不气派壮观!儿时的我曾目睹过祖上人遗留下习武用的弓箭刀枪及成百上千卷的线装藏书,遗憾的是我那时人初懵懂,不懂得它们的珍贵和价值,而且它们也没能逃过 “ 文革 ” 的劫难。</b></h3> <h3><b> 大约到爷爷那辈儿上,据说因家里有人抽大烟,家景就一下子崩塌衰落下来了。我的父亲就是出生在家族最低迷的时期。</b></h3> <h3><b> 父亲是家中儿女中的长子,爷爷过早的离世,使得父亲很小就挑起家庭重担,遍尝生活的艰辛。父亲可能兄弟姊妹八个,听说有一个姑姑因出事故很小就夭折了。我的三叔后来在抗美援朝的上甘岭战役中牺牲,据说他生前曾随大军南下参加过渡江战役直至南京解放。</b></h3> <h3><b> 赴朝之前他路过家乡回来看了看,奶奶曾含泪挽留他,他哄着奶奶说:“ 您看我带着这么多战士、这么多条枪,不走咋行?等我去把人和枪交给人家队伍上就回来。” 其实那时三叔正在赴朝的途中,临离家,三叔冲着院子南墙跟前的一棵椿树连开三枪,那三个枪眼儿在那棵树上留了好多年。</b></h3> <h3><b> 时过境迁,谁也体会不到三叔当时的情感,但当长大成人后的我听到三叔的这段轶事后直想掉泪儿。在朝鲜,三叔中弹之后被他的马叼着跑了几十里地,在被发现抢救中,那匹马一直站在那里望着三叔、打都不动一下。</b></h3> <h3><b> 三叔牺牲的噩耗传回之后,家族里一位大伯冒着瓢泼大雨、趟着膝盖儿来深的积水,连夜找到我父亲当时所在的学校,父亲当场就昏了过去。在那个雨夜,父亲和大伯约定千万不能让奶奶知道三叔已经不在了。</b></h3> <h3><b> 但奶奶是个聪慧的妇女,从家人的表情和眼神中不久就明白了,奶奶并没有说什么,可从此一病不起。作为长孙,我的出生曾给奶奶带来过短暂的快慰,母亲曾讲述过奶奶仰卧在病床上伸出瘦细的胳膊试图把我举起来的情景。大约在我几个月大时,奶奶终于耗干了体能、怀着对三叔的思念与世长辞。</b></h3> <h3><b> 由于家里穷苦,怕养不活,为了给孩子讨一条生路,我的五叔很小的时候就被送人了。后来,我父亲所在的学校门口与五叔家门口隔道相望,出出进进,邻居和学校的老师们都说父亲和五叔长得很像、就像兄弟俩似的,其实父亲心里明白,那就是他那苦命的亲五弟。</b></h3> <h3><b> 几乎天天碰见,时间长了父亲经受不起内心的煎熬,终于有一天萌生了和五叔相认的念头。兄弟俩含泪相对,半天五叔说:他不能和父亲相认,当初家里的情况他能理解,他在家里冻死饿死也没有丝毫抱怨,可他不能背叛救他命的这家人的恩德。</b></h3> <h3><b> 这是老人们给我讲的、关于五叔的最清晰的一段。关于五叔的其他事情,我最终也没有清晰的概念或印象,因为父亲向我们隐去了这一切。五叔后来可能在省会里任职,他的子女们也很有出息,但在我们家最困难以及被人凌辱的那些年代里,父亲也从未动过求五叔帮忙的念头。</b></h3> <h3><b> 凭我的感觉,五叔和他的儿女们在省会里是有作为的人,而且他们就在咫尺之遥,但父亲不想让我们小辈儿人去求人家,他交给我们的是一种自强不息的精神。直到如今我虽在省会工作,但感觉是孤单的,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我的荣辱成败全在自己的奋斗和运气之中。</b></h3> <p class="ql-block"><b> 父亲的一生是悲壮的。日伪时期他被抓去当劳工,日本人一枪托打断了他的胳膊,在被毒打和重病之中,父亲几次几乎命归黄泉。</b></p> <h3><b> 小时候家里穷苦,他又是长子,所以他没有机会受到正规的教育,但他继承了家族崇尚学问的门风,靠自己的勤奋和聪明熟读了孔孟老庄、诸子百家;他的墨迹采众家之长凝自己之本,结构严谨秀而不媚,布局谋篇柔中有刚、生动练达而不张扬,小小年纪就成了当地有名的、受人尊重的 “ 知识分子 ”。</b></h3> <h3><b> 稍后他考入当时的华北大学( 即今天的中国人民大学前身 )师范专业,并且成了新中国第一代人民教师,在教育战线辛勤耕耘了十四、五年,直到有一天学校动员他占一个右派指标,他毅然辞职回到了家乡。</b></h3> <h3><b> 但父亲最终也没能逃脱政治运动牺牲品的命运,“ 文革 ” 开始后,父亲被打成了 “ 国民党员 ”、“ 历史反革命分子 ”,在整天挨批受斗中度过了他最背运的一个时期。</b></h3> <h3><b> 那时我大约刚开始念小学,有一次我拿着两个糠饼子、提着一暖瓶白水去给被关押在一间磨房里的父亲送 “ 饭 ”,一进门看到有人正在揍父亲,他们一边一个站在父亲的两边问父亲是不是国民党员,父亲说不是,于是他们左右开弓、雨点般的拳头打在父亲的脸颊上,父亲鼻孔里、嘴角上的鲜血汩汩地流出来,滴答在胸襟上。当时我都被吓傻了,打父亲的人看见我,一步抢过来,一脚就把我手中的糠饼子和热水瓶给踢飞了…………</b></h3> <h3><b> 《 我的父亲 》写到此,我实在不忍再写下去了。在这篇短文里我才刚刚大略地写到父亲的人生背景,他忠悃无华、钦崎磊落、仁慈博爱、勤劳善良的人格,我还没来得及下笔。</b></h3> <h3><b> 父亲走了,去了那个遥远、遥远的地方。几年来,我很少提及父亲,生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但在夜深人静或独自行走在路上的时候,想想父亲悲壮厚重的一生,常常忍不住悄悄地流下两行热泪。</b></h3> <h3><b> 在送别父亲的日子里,我曾在挽联里写道:</b></h3><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br></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家父深恩 昊天罔极</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音容依旧 叮嘱长留</b></div> <h3><b> 父亲的深恩不只是给了我一个血肉之躯,更重要的是他使我懂得了在这个善恶混杂的人世间应该怎样做人的道理。在清明节即将到来之际,《 我的父亲 》虽未写完,但父亲所赠与我的恩德将永远铭记在我的内心深处。</b></h3><h3><b> 爸爸,您放心吧!</b></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