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南部盆地边缘的古蔺,闭塞于乌蒙山脉的莽莽群山之中,这里是红军长征四渡赤水的主要战场,虽然偏僻,但它对山外形势的紧跟,却给儿时的我们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在古蔺县城关二小一年级后期,我们迎来了史无前例也断无后样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那真是个热闹非凡的火红年代,现在的孩童是再也不可能见到那样的盛况了,我们也由此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号——红小兵!

  那时的人们似乎都呆不在屋里,全拥上街头,摩拳擦掌的大人们穿梭在县城的大街小巷,满街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到处都是毛主席的红宝书、红旗、红袖标,一片红色的海洋。高音喇叭不停地传播着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不时响起的喧天锣鼓欢呼着又取得了什么新的伟大胜利,各种名目的群众组织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到处都是沸腾的人流,辩论的争吵,嘈杂的人声。人们都处于亢奋之中,对于好动的孩童更是亢奋,在教室内外,我们小一班的同学们兴奋地议论着,我们也要成立一个自己的组织,名称要印在红旗上,每个同学都要有红袖标,袖标就印上红小兵,在遥远的记忆中,我们小一班那个组织的名称好像叫什么风雷战斗队,那面我们组织的战旗插在教室的外面,昭示着我们从小立志解放全人类的崇高使命。
  文革最热闹的时候,学校是没有什么课可上了,只记得天天学毛主席语录,学老三篇,当时全社会都如此,毛主席语录人人都能倒背如流,传说县城下街居委会有个老年人马二婆,不识字,但却能背诵相当多的毛主席语录,一次她组织街道的人学习,手拿毛主席语录大声朗读,都翻了好几页了,有人突然发现她手里的语录是倒拿着的,便提醒她:二婆,书拿倒了。那个年代,被人抓住把柄,弄个现行反革命,真不是闹着玩的事。老人家反应快,她说:我故意考你们呢,还真被你们看出来了。老人尚有如此的学习热情,小小年纪的我们,更要把革命落实在学习上,大家相互比赛背语录,热情高涨。那时,二小经常组织全校师生上街,以班为单位列队前行,走上一、两百米就要站住,齐声朗诵一段毛主席语录。放学后,小伙伴们就在大街上去设临时岗,几个戴着红小兵袖标的小孩拦在街上,凡通过的大人都要背一段毛主席语录,那个年代大多数人都守规矩,老老实实背诵,看到别人一本正经地在我们面前背诵毛主席语录,我们更多地是觉得参加革命行动后的开心。也有人不搭理我们,强行通过,我们就追在后面喊:反革命!在全国红卫兵大串连的时候,县城大街上经常穿梭着高举红旗,背着背包,来古蔺重走长征路的各地红卫兵队伍,让小小年纪的我们羡慕不己,我们当然不可能象他们那样热血远行,但我们也有自己可做的事,住中街商业局家属宿舍的小伙伴们商量着到县城郊外去宣传毛泽东思想,一番筹划后,十几个邻居伙伴,拉起了一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我们学着红卫兵们的模样,端着毛主席像框,举着红旗,走过中街,穿过上街,跨过胜利桥,越过送秋亭,爬上流沙岩,在一个农家小院象模象样地摆开阵式,面对众多茫然的眼光,起劲地背诵毛主席语录,唱语录歌,跳忠字舞,在群山中舒发着稚嫩的革命激情。那时在孩童心里,对毛主席的话,真可以说是无比虔诚,不仅学习宣传,还努力实践,记得小学四年级时转学城关一小二班,一次同几个同学相约悄悄为班上做好事,修理桌椅板凳,一个周日的下午,我们溜进教室正在忙碌,突然窗外走过一个外班的同学,他一声大喊,吓得我们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到学校围墙外面的一个避静处,几颗小脑袋凑在一起,从衣袋里拿出毛主席语录,认真学习后似乎从中汲取了力量,我们鼓起勇气重新又回到教室。那情形现在依稀还历历在目,让人忍俊不禁。实在说,现在好多毛主席语录仍能在脑中清晰再现,完全得益于那个年代所下的功夫。
   那个年代,人们对革命的狂热,可以说达到了登封造极的地步。为了表达对毛主席的忠诚,家家户户大门都写上一个大大的"忠"字,凡是开会,人人都要拿一本毛主席语录,每天早晚都要毕恭毕敬给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甚至每顿饭前,全家人都要起立背一段毛主席语录,才能动碗筷。新人结婚,成摞的毛泽东选集和成堆的毛主席语录是结婚礼物中奇特的风景。各种五花八门的毛主席像章,更是当时人们的标配,时时刻刻佩戴在胸,传说有极端者为了表达他比其它人更忠于毛主席,把像章的别针直接刺进皮肤。当时我们们实在太小,不过八、九岁,不可能有那样的豪情,更不可能有那样的胆量。但好玩的心态始终支配着我们,批斗会场满地疯跑,焚烧旧书兴高彩烈,砸烂封资修的坛坛罐罐,一阵响声,一地碎片,好不过瘾,跟着高年级的红小兵查抄地富反坏右的家,更是充满新奇。当时只有一件事,自己觉得是迫于无奈才去做,那就是跳忠字舞,我这人天生没有文艺细胞,特别害怕跳舞,而不跳忠字舞肯定是不革命的,记得二小我们一班教室外面的平坝和教室座位前,同学们跳得十分起劲,特别是女生,本来天生就爱跳舞,有这样的机会,大家更是急于展示自己的才华,在大家之间我纯粹是乱比划,敷衍了事,每一曲都巴不得越短越好。再往后,文化大革命的火焰更加高涨,在重庆"反到底"红卫兵皮鞭的抽打下,走资派们剃着阴阳头,嘴里含着沾粪水的稻草,在县城的大街上爬行,死人的事成了家常便饭,我也目睹了母亲单位中城区社一个南下老干部用菜刀割颈自杀后的惨状,同县城遥遥相对的轿子顶山上响起了武斗的枪声,恐怖的气息开始在县城弥散,一切一切都不是红小兵们能玩的,我们觉得不好玩,也玩不起了。
   红小兵的记忆并不美好,愿我们的后辈永远没有这样并不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