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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中的父亲……

初中时学了朱自清的《背影》就一直在想:我也要写一篇关于父亲的文章!过了很多年,我写了这篇《老爸》……如今父亲已经没了,临近父亲的忌日,思念之情日甚,夜深人静,悉悉索索地把写有父亲的文字整理了一下,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安慰……


一 老 爸
我老爸要是个读书人,肯定是一个满腹经论,又颇有点诗人的敏感、细腻的大才子。不过,现实生活中,我的老爸,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伯伯,一个值得尊敬的、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土地的父亲和农民。

去年回家过年,觉得老爸比前一年瘦了一些,不过,他一看到我回去,就马上高兴得跟一个孩子似的了。他大声地问我:“宝贝,这次可以在家呆几天阿?”我想想虽然大年初二就得回学院,但也可以在家里待上十来天了,就逗爸爸说:“爸,这次我不回去了。”老爸着急地说:“那可不行,你不上班就象我荒了地不种一样,你吃什么?”我说:“是啦是啦,就烦你们12天。”老爸听了,一下子笑得眼睛眯眯的鼻子头皱皱的,拉长了声音说:“噢~嗬~不是吧,你都工作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能在家里呆这么长的时间呢!”说完就乐颠颠地上楼给我铺床去了。

从我读初中离开家直到现在,每次放假回家,都是爸爸帮我铺的床,而且他总是帮我把床铺在楼上,因为睡在楼上,在夜里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不远处小河潺潺的流水声、可以看到满天的星光和如水的月色、还有月光下一大片向远处铺展开去的稻田、稻田尽头层层叠叠淡去的朦朦远山----老爸知道我喜欢这些,妈妈就从不在意我的这些小心思,所以阿,我一直觉得老爸最懂我!
大年初一,我们家乡的风俗是这一天男主人要早起做早饭,男主人要是这一天起晚了,来年田里的稻谷就会倒了,影响一年的收成。女主人则在这天里可以睡上一年当中唯一的一次懒觉。可是我老爸和老娘的生活已经定型形成了惯性了,那天早上老爸升起灶火后,老娘也起床了,老爸才煮了米,老娘就自然地接过手去了,老爸也就习惯性地挑起大粪桶去了菜地!等我和弟弟起床,老爸已经挑了几趟大粪,头上都在热气腾腾地冒汗了,我见了刚要开口抗议他的行为:“大过年的......”老爸却抢先对我说:“宝贝宝贝,我作了一首诗,你听着,‘大年初一挑大粪,金银财宝多一份。’怎么样?”我看着老爸那样子: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叔叔的那种冬帽,往两边翻上去的护耳没有系带子,一边高一边低的、象小狗的耳朵一样傻乎乎地支愣着,鼻尖被冻得有点发红,挑着大粪呼哧呼哧地呼着白气站在院子里,好一幅“玉树临风的农民挑粪图”!我看着老爸一脸喜孜孜的快乐,那形象有点象电影里演的敌人,又有点象狗腿子——我哭笑不得,但还是被他的快乐感染了,本是不满他的话脱口却成了:“老爸,你真是才华横溢,你可以做一个农民诗人啦。”老爸听了撒开脚丫子就往菜地里赶,脚步轻快得象是比我还年轻,对!就是那种身轻如燕的感觉,他说挑了这转回来作另外两句。可是,回家后抱着水烟筒吸了差不多一早上,也没有再作出象那两句一样精彩的句子来,直到老娘宣布年饭开席,老爸才收起水烟筒,如释重负但又象安慰我一样说:“不着急,不着急,先吃饭,等我明天挖地的时候再作,嘎!”——哈哈!
老爸出生于1941年,没有上过一天学,但是被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扫过盲,他到现在还背得当年学的“见着a母别放过”,但是已经记不得“a”怎么写的了。尽管只是这种水平,可老爸却当过生产队里的会计、管理员和电工,而且把社员的工分记得清清楚楚,队里的帐目理得明明白白。小时候,我特别好奇他是怎么会做的这些事,老爸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说就是那么地做了。还是我长大后,慢慢帮他总结出了原因——老爸身上有几个很突出的特点:爱思考、好奇心重,做事踏实负责又很细心——瞧我,当慣了班主任,给老爸也写起评语来了。
就说说几件事吧!

我们家所住的寨子叫小坝子,离大寨子有两公里多,三哥四哥堂哥和我们家4户人家就自己成了一个小寨子,老爸没有学过一天几何,也不知几何为何物,但是我们朱家寨的柴房、猪圈、鸡棚鸭舍等大小房子,依坡就势,排列得整整整齐齐、井井有条,每一间房从选址规划到设计每一片瓦如何盖上去,都由老爸自己一人搞定。每盖一间房,只见他低头看看,抬头想想,双手叉腰,走来走去,用锄头挖,用推车推;劈椽子、凿柱子,直角斜角,直到起房子的时候他才会招呼哥哥们动手参与。我觉得老爸真不简单,如果用美国心理学家卡特尔的观点来解释老爸这种发展情况,老爸就属于那种流体智力高度发达的人,要是能够得到学校的教育和培养,发展一下言语、数字和运用语言文字、数学符号等系统推理的晶体智力,那老爸肯定是一个高创造型的人才,说不定还是一个哪门子的专家呢!只可惜——我对老爸说:“老爸,你相当于一个小型城建局的局长加技术总工程师兼包工头了。”老爸听了,心里自是成就感十足,可别提多得意啦!

四哥家买了耕田机,小学毕业的四哥不太爱动那玩意儿,可是六十多岁的老爸却进进出出都喜欢开着它跑,那着迷的程度一点都不亚于前两年的小孩子们喜欢泰罗.奥特曼,四哥戏称他的铁牛是老爸的专座。这不,寒假回家时,老爸就开着他的专车接我来了,一公里多的乡间便道,颠得坐在爹特意准备的小板凳上的我直想跳车,心想还不如我跟在车后面跑呢。可是看看老爸全神贯注地驾着车的样子,就忍住没有跳了。我从后面看着老爸又干又皱、老得已经没有了肌肉的侧脸,我看见他那耷拉着的、土褐的脸皮被颠得象蹦迪高一样抖个不停,一瞬间,一种莫明的感动蓦地让我的眼眶热乎乎地潮湿了起来,这慈祥的老小孩阿,此刻他心里是多么的快乐、自豪和幸福:“乡亲们,我开着儿子的拖拉机接女儿回家了,我的宝贝可是大学的老师呢!”一路上,不停地有遇上的乡邻与老爸打招呼,老爸虽然只顾得答应“嗯,阿”的,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在那样想。因为我小时候曾经在几年的时间里脚疼而瘸着腿,那时候一直被人嘲笑,被人轻视,如今我一步步地成为了我们村里和周围一带唯一 一名大学老师,曾经为我愁碎了心的老爸此刻自然是替我万分的扬眉吐气。那一刻,我多希望自己是个大款,买一辆宝马车让他在高速公路上真正地过过车瘾!

我一直觉着我的老爸是一个很有层次的农民,从1980年起,包产到户解决了温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台收音机,就是那种幸福牌的黑匣子凯歌收音机。每天从5:55的新闻和报纸摘要听起,一直到天麻麻亮起床,傍晚收工回到家里又接着听,广播剧、评书、广告,什么都听。我觉得自己最初的文学启蒙,就是老爸收音机里王刚播讲的《寻找回来的世界》。记得91年的海湾战争,我们在学校里还没闹清楚是怎么回事,放假回家时,老爸已能把来龙去脉说得头头是道了,第二个学期的时事政治,老师就让我们考海湾战争,我一看那题目,直乐得想跑回家亲亲老爸。这几年,村里都买了电视,老百姓都爱看古装或武打片,可爸爸对那些不怎么感兴趣。这次回去,他老是跟我说《云南大不同》,他说:“那姑娘真是能吃,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不过能吃的嘴巴更能说,她走到哪儿,哪里就有意思了,我跟着她已经免费旅游了好多地方了......”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老爸带着我去种黄瓜,据说我属木命,这天栽瓜种豆都会丰收,我一边种瓜,一边同老爸商量:“带着我妈去和我过了吧!”老爸在一旁坐在放倒的锄头把上,一边顺手薅着草一边说:“不去,我这菜地每一锄头下去都是钱,都有得吃,去你那里,一寸土地都没有,没有土地,还叫什么农民。人,要肯吃苦,不要让自己闲着,这才会有好日子过。”我听了,觉得无话可说。
老爸这辈子最不开心的事,可能就是妈妈的脾气太坏,虽然他们没有吵架,可爸爸说他和妈妈性格不合。说到这一点,老爸就变成了一个忧郁的大男生了。也许因为自己有了切肤之痛,所以老爸总是对我说:“不着急,不着急,没有合适的,不嫁也没有关系,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就行。”我知道老爸的意思,一个人生活,也许不是很幸福,但至少没有伤害。
老爸还有一件遗憾的事情,他常常说,小时候我们过的太苦,没能给我们一个好的环境和起点——咳!老爸,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庆幸自己是您的女儿,因为您给了我最无私、最厚重的父爱,这世上再也没有谁会比你更爱我了;您还给了我活在这世上最难能可贵的一切:一颗善良、宽容的心,一种乐观向上的性格,一份踏实、认真的执着......老爸,我真的从心底里谢谢您。
老爸,如果有来生,我还做您的宝贝,我请您,再做我的老爸,行吗?
(2012.12)

这篇短文里也有父亲的身影,一并存起……

二 《稻香》

国庆节,学校里放假,我和侄女雯琳一起回家,下了客车,老爸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就等在路边接我们了,他用铁牛载着我和侄女,沿着乡间颠簸的便道,突突突地喷着与周围的绿叶不太协调的黑烟回家了。一抬头,天空是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掬一把的深深的、干干净净的蓝,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唱歌,站在老爸身后,看他专注地驾驶着他的“宝马”,脸上土褐色的布满皱纹的皮肤依然被颠得象蹦迪,不同的是那上面的胡茬全白了,看得出好些天没打整了,有点刺剌啦啦的,翻年就七十了老爸......不过感谢上帝,老爸还算健康!突然我感觉自己和侄女站在老爸身后象阅兵似的,生活真美好!

转过一个小山头,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将金秋十月生动地铺展在了我的眼前,一大片金色的稻田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坝子另一端的家下面,当中一片一片的,有些已经收割了,有些还垂着沉甸甸的穗子等着收割,老爸说我们家的过几天也就割了。说话的功夫,车已驶到田边,清新的稻香一下子将我的大脑洗净了似的,看看脚下,老爸在车箱里铺了新的干净的稻草,一路上的稻香若有若无的,这会儿和大片的稻田一呼应,那清新的芬芳就来得真真切切的了,深深地吸到肺里,怎么闻也不会醉、不会腻的清香----对我来说,这就是故乡的味道,闻着它,闻着故乡的味道,心里充满了宁静和安详------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人们总要梦归故里,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有着一样的故乡情结!
回到家,满院满坡都是柚子,蕃石榴,瓜架上的粉的冬瓜、青的洋丝瓜、绿的丝瓜,还有高兴得脸蛋都红扑扑的老娘,拿着喂猪的盆笑呵呵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回来了回来了.......”拴在铁丝上的小黄狗奋力地迎向我们,汪汪地表示着它的热情......阿!幸福!回家真好...... 我知道田间还有蟋蟀在唱着乡村的宁静。暮色中的金秋十月的是大地最殷实的时节,我这只十月出生的老鼠定是不愁吃穿的,这么一想,觉得自己心里充满了底气,呵呵我这么宿命,真是个伪共党,祝我生日快乐!祝我这只故乡里的十月出生的老鼠和我的故乡永远丰衣足食!
(2010.10.5)

三 静静的月夜

在人们都睡去了的时候,关了檐下的路灯,站在院前的树下,找一份宁静贴近自然,远处的犬吠、近旁的蛐唱,都悠悠地让我有种回到了家乡的感觉……

  在家乡,这时节,该是那稻禾飘香的季节了,尤其像这样有着半弯月亮的夜……

  家,就坐落在一大片稻田尽头的山腰上,每次回去,父亲总会把我的卧处安置在木板的楼上,视野极开阔,每当这样的夜晚,在朦朦的、又似水洗过一般的月色下,那稻田就尽收眼底了!……都说知女莫如父,父亲真真是懂我的,他知道我喜欢什么,妈妈就从不在意我的这些小心思!

  其实,这月下的稻田本身是无所谓美丑的,但是她能给人一种思绪、能给人一种心情, 特别是她那清新芬芳的禾香,伴着几起闲闲的、疏朗的蛙鸣,那样甜甜地直沁入你的心脾,不由你的心不明净单纯、不由你不心旷神怡!要是那田里还种了糯谷,要是在大雨过后的月夜之下,那醉人的禾香就来得更真切、更清甜了,就仿佛可以一碗碗盛起、可以一碗碗地喝了的一般!

  每当这样的夜晚,我总会舍不得睡去,心中的恬静与欣喜盛得满满的,简直不知如何寄托才好!中学时学到辛弃疾的句子“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只觉得那词人应该就是我,这句子就是我在这月下的阁楼里随口拈来的:噢呀呀!知音哪!不禁幻想自己回到了诗人的朝代,与他对月畅饮、舞剑长歌,那该多过瘾!……那样的话肯定要醉的,不过醉的不是那酒,而是这禾香、这月色!自古文人墨客不都嗜酒么,不过,有几人曾真的醉酒,他们醉的是那诗、那愁。

  屋旁,爹种了竹,有风无风,那竹叶都好像都在与我的阁楼偶偶低语,尤其在这样的月下,沙沙、沙沙沙的……

  仔细端详那月,不管她以怎样的姿态在天上,都有种冷冷的、冰清玉洁的感觉,她把清辉撒向寥廓的世间,使天地间呈现出一种从容的、君子般的淡泊……

  这时,我的脑海里总会飘来一些似是聊斋的思绪,不过心里没有怕的感觉。

  传说中,阳光下的世界是阳世的,而夜的时光则属于阴间。那么,此刻那些阴世的人们应该正忙碌着了吧!他们会不会也会累得大汗淋漓?会不会也一不小心被农具划破了皮肤而流下鲜红的血?他们真的在和我们共享同一空间吗……这样的思绪总会让我有些怅怅的:为什么我们不能看见他们的世界?我心里真的没有一丝恶意阿!

  下雨的时候,天上没有了月亮那清亮亮的、淡淡的温柔,世界在电闪雷鸣的暴虐下倔强地沉默着,屋旁的竹却刷啦啦地失去耐性哭了,那稻田和远山都遁入了夜与雨织成的、无边无形的黑幕里,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了,让我觉得,天与地之间此时是一张模糊的、泪流满面的脸。

  这时,我就会有些紧张了,我想那些劳作中的鬼们会不会都挤到我的阁楼里来避雨……说到底,原来、其实我还是有些怕的;我再无恶意,原来也仅只是想做他们的旁观者而已……人性的矛盾又何止于此呢!

  不过,这时我总会听到楼下父亲那轻微的、暖暖的鼾声,我也就不害怕了。因为听外婆说,鬼们也有自己的苦衷,有活人的地方,他们就不来了。再说了,或许鬼们也只想做人间的旁观者呢!这样想着,枕着潇潇的雨声,我就会很快地入睡了。

  “天不下雨天不刮风……”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叫思露的歌厅,突兀的歌声……

  我这月色树影下的思绪像一只怕惊的夜鸟,我只好又开了檐下的路灯进了屋,还好,心情不坏,毕竟那月色很美,窗下细细的蛐唱也还在!


  后记:今天是端午节,昨晚看到燕姨的空间里父女俩一起包粽子的手的照片,不禁潸然泪下、感慨万千……

  我想起了我已故的父亲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看似迟缓但能把所有经手的事情都做的妥妥贴贴的大手……在这个怀念的日子里,翻出存有父亲的音容笑貌的旧时的文章,敬以此文祭奠我的老父亲,愿他在另一个世间静好、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