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菜园，母亲的歌

浑身都是宝

这个周末，送儿子返校时，顺便回了一趟老家。由于是周末，又恰逢母亲的生日，所以很难得地在家住了两晚上，陪父母度过了近两天的时光。

两天的时间里，陪父亲在他的小菜园里干了点活，听母亲唱了几段戏和歌。

　　父亲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如今虽年逾七十，仍然离不开他一直热爱着的这片土地，平时除了接送一下重孙辈，除了小区里打打牌，其他时光都用来侍弄这片一亩左右的小菜园。对于全家十几口人来说，正是有了这个小菜园，才有了四季不断的新鲜蔬菜；而对于父亲来说，这个小菜园，更多地是一种生活习惯，更多地是寄托了一种情怀。

母亲是一名教师，现在已退休在家。年轻时就酷爱文艺，除了担任的主课外，也兼任学校的文艺工作。退休后，把精力投入到自己喜爱的文艺爱好中，更加为人称道地是，母亲把自己的爱好和公益事业很好地结合起来。一开始，是在县城广场创建了当地第一个老年健身队和第一个“乡村红歌会”。目前，她更是带领自己和一帮好友创建的“梦想庄户剧团”，奔走在乡间的村村落落，为父老乡亲带去美好和欢笑，甚至，母亲也已成了当地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

　　说起父亲和母亲，无论如何谈不上志同道合，起码从表面上看上去是如此。

父亲和母亲一路走来不易，也许对于他们那一代人来说，一路的风雨走来，都当得起一个“不易”。可是对于父母来说，似乎人生路更加既阻且长。父亲四岁丧父，由我的祖母辛苦拉扯大。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加上在村里单门独户，一路走来，那种艰辛不足为外人道矣。用父亲自己的话说，平时走路都是沿着屋檐小心翼翼地走。父亲十几岁开始在生产队里当队长，虽年轻，但有威望，无他，因为肩膀挺，身子正，脚步实。特别的经历，赋予了父亲特别的性格。平日里，父亲稍嫌沉默，话语不多，却掷地有声；父亲性格有点倔强，有时近于偏执，不畏上，不媚上，对于自己认为对的，就要直言，哪怕得罪人。也正因此，父亲得到过，也失去过，至于如何衡量得失，看看父亲如今稍嫌佝偻但仍然昂头的身影，就知道答案了。

　　外婆家就在邻村，两个村只有一桥之隔。母亲兄弟姐妹六人，在那个时代，兄弟姐妹多，往往意味着家境艰难。其实，母亲家也曾经家境殷实。据说，外曾祖父，是当时县城里有名酱菜铺的掌柜，曾经看过外公年轻时的一张照片，照片上，外公戴着毡帽，围着围巾，真的是一个“英俊倜傥”的少掌柜！母亲童年时，家道已中落，外公身体不好，家里子女多，整个家庭的重担几乎都压在外婆一人身上。外婆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甚至，仅仅用“善良”已无法形容这种善良。在那个几乎家家户户都挨饿的年代，四处淘换一口吃的，面对身边嗷嗷待哺的子女们时，竟然先想着给村里的几个孤寡老人一口吃的，就是为了别让他们饿死！母亲的童年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度过的，母亲自幼聪明，酷爱学习。也许不能称之为“酷爱”，称之为“珍惜”，更合适。母亲说，当时自己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因为可能今天拿着书包到了学校，却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机会坐在课桌前。就这样，断断续续地上了几年学后，终因种种原因而辍学。几年后，又因为一个极其偶然的运气和机会，凭着自己的努力，当了一名民办教师，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一个是沉默寡言、背负沉重的农民，一个是聪明，深刻，在学校里教书育人的年轻教师。两人的人生轨迹，怎么看都不应该有过多的交集和融合，可是命运的安排却让两个人走到了一起。在我看来，哪怕是命运的安排，也没让两个人的共同点增加多少，父亲仍然是那个倔强、寡言、本分的农民，母亲仍然是那个犀利、深刻、明亮的教师。父亲的主要生活内容是组织社员进行生产，母亲的主要生活内容是教书育人。生活内容的不同决定了人生轨迹的不同，父亲和母亲就像两列火车，在两条离得不太远却截然不同的轨道上前行，若说有交叉点，那么，我自己就成了两条人生轨迹融合的那个点，然后两人又以截然的轨迹继续向前。

在我印象里，父母在一起的前半段里，两人可以称得上是“相敬如宾”，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更深的交流，互相尊重，却又透着一些生分和见外。父亲依然干着土地里的活，母亲依然从事与教育有关的事。在那个艰苦的年代，生存就是面临的最大的难关，也许那时的好多夫妻都有过像父母一样的经历。甚至，当自己稍微长大，到了那个觉得自己已经懂了很多，其实一点都没懂的年龄时，觉得父母两人根本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怎么能走到一起呢？这种想法在自己的脑子里着实盘桓了许久。

　　随着自己年龄见长，开始外出求学，随之在外地落叶生根，回家的次数渐少，陪在父母身边的时间也更少了。与父母之间的联系更多地是打电话。也是此时，在哥哥和自己的身上，发现了更多共同的东西，渐渐地明白，那是父母共同影响了我们。尤其是这次回去，在陪父母度过的两天时间里，我发现，与之前一样，父亲还是执着于他的那块土地，执着、无悔；母亲虽然退休，不再从事教育事业，却又热衷于公益和文艺，坚定、热烈。与以前不一样的是，父母之间的交集更多。他们之间会不激烈地吵架，会轻轻地交流。当父亲经营那片小菜园时，母亲会时不时地去帮忙收拾；母亲出去唱戏健身时，父亲会接接送送，还时不时地叮嘱一下母亲注意这注意那。看着父母忙碌、交错的身影，默契、会意的眼神，听着父母彼此半是埋怨，半是体贴的话语。我忽然觉得，其实，父母根本就是同一类人，他们一直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在艰苦年代里，他们都隐藏了自己的脆弱和柔软，用属于自己的坚强，互相支持，共同撑起一个家。

父亲一直在经营着他的那片土地，那片小菜园。现在，我知道，那不是父亲的菜园，而是父母共同经营的心田和家园。母亲一直从事教育事业，一直唱着歌。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母亲自己的歌，而是父母共同吟诵的人生之歌。

父亲是一个农民，他的心里没有草原，只有一个菜园；母亲是一名教师，她心里没有河，只有一首歌。

父亲的菜园，母亲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