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

 ——乡语系列之一
                                                              远村
 
     在斗山乡村有很多古树,因年代久远,几人都合抱不住,枝蔓荫庇半个村落。老人们说,这样的树,一般都住着神仙。在我的印象里,因为冒犯了树神,而被惩罚的大有人在,三弯头上起了烂苍,流脓不止,问步步娘,说,肯定向树神撒尿。烧了黄表,敬了高香,并做了深刻检讨,方痊愈。那时天黑,我是无论如何不敢从古树前经过的,夜色里的枝枝蔓蔓像千万只手,行将将人抓去。
三年级时,同班同学田玉米突然辍学,老师让我们去请她回来。我们四五个在她家院外喊,后来,她娘出来回道,玉米不念书啦,树神附体,会给人看病。成为古树代言人的田玉米同学,以仙家的姿态披头散发,吞云吐雾,手持狼嚎,于黄帛上笔走龙蛇,暗示天机,这一切对于凡俗的村人无疑是种安妥。
班主任大生不信这个邪,连鬓胡子一砸,带领我们一干少先队员闯进田玉米家,欲拯救于水火。田玉米家的院子有很多榆树,阴森森的,门口拴着一头驴,一套骡车停在巷子一侧。进的门来,但见躺柜上的笸箩里堆满白面馍馍。大生呵斥道:田玉米,走!回学校上课……田玉米猛吸一口烟,面无表情,一口京腔:一身斯文休抓狂,教书育人是正当,娶妻韩氏福荫长,八月秋黄做新郎……
是年秋,大生结婚并到省城进修,调离了倒拉草小学。大生终没将田玉米同学拉回学校,就调走了。倒拉草校园的晨昏里再也听不到那悠扬婉转的笛声,没有笛声的日子,就像没了主心骨,日子蔫蔫的。而田玉米家香火日盛,人来人往,灵异的言辞频频蹦出,在乡间流传,某种意义上,成为俗世乡村圭臬,迷茫不在,心有所依。  
这年,古树叶子发黄,簌簌落地的季节,一匹骡子一边驮着行李,一边驮着书,后边跟着一个文弱的戴眼镜的青年走进倒拉草小学。他就是我们的新班主任,后来我们背后喊他“二哥”。 二哥言辞不多,甚至头天见面也没在课堂作自我介绍,中风头发梳得整齐,发旧的中山装洗的干净,上兜的衣袋里插着钢笔,亮闪闪的,白色镜片后一双坚毅的目光,像光线一样在我们脸上划过。
清楚地记得,二哥第一课讲的是《桂林山水》,朗读课文的声音真好听,像中央广播电台播音员的声音。最后二哥在黑板上写下李商隐的一首描写桂林的诗:地暖无秋色,江晴有暮晖。空馀蝉嘒嘒,犹向客依依。村小犬相护,沙平僧独归。欲成西北望,又见鹧鸪飞。二哥强调不要求背这首诗,但第二天又问起谁会背这首诗,因为对语文那种天生的偏爱,我第一个举手说会,二哥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二哥来后,田玉米的座位也没撤。一天,二哥坐下来,问,这个同学咋没来?我回道:成仙啦。二哥问:啥仙?我说,树仙。二哥又问,你想成仙不?我说,想。——为啥想成仙?——想天天吃白面馍馍……
从秋到冬,二哥除了上课,一有闲暇就将他的坐骑,那头黑骡子拉到古树下吃食树叶,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小说,有时是《子夜》,有时是《四世同堂》……郁郁寡欢的二哥不苟言笑,好像有心事似的,致使一度班里很压抑。而我对二哥尤其崇拜,甚至到看书的表情,说话的声音,夹烟的姿势。这期间,我偷偷去了一趟田玉米同学家,田大仙让我写一个字,我粘了唾沫,在炕沿上写下一个“书”字,随后看到田大仙抛出一道偈语:著书之路曲又弯,性格耿直刚亦坚,大役土命洪福宽,一生都与书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