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拍过郎木寺晒佛节。正月十四,西仓寺还有亮宝节。
亮宝节,顾名思义就是把宝物拿出来展示吧,我就是这么理解的,友人"金牦牛"也是这么解释的,这一天,藏族人会把自己家最值钱的宝物和最漂亮的衣服穿出来,相互欣赏,还表演藏戏。自己家最值钱的物品怎么展示?每家每户门前摆个摊?藏族人的宝物都有些什么?
充满想象又无法想象,一切都是个迷。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我们到达了甘南藏族自治州碌曲县东十公里处的西仓寺。西仓寺坐北向南依山而建,山似卧象,洮河水绕寺而过,自西向东不知流到哪儿去了。

寺边上空旷的场子里聚集了许多举着旗帜的盛装藏族男人和背着木制枪的小男孩,女人、老人站在用一根绳子分开的场外。我们这群摄影人各有各审美的角度、拍摄的对象,有的上到山坡上拍全景,有的融进藏族人群拍人物,一下车一个个没了踪影。

太阳刚出来,柔和的光线普照大地,正是拍人物的好时机。我看老人、孩子、小伙子、姑娘一个个比一个光鲜亮丽有特色,早忘记了拍人物时要求的光线、形态、表情和构图,更没对焦眼睛,我是看长的英俊、漂亮,谁穿的藏袍绚丽多彩,谁梳的发辫几十根,就对准谁拍,纯属凑摄影人的热闹。拍了会儿,一个人进村,想看看谁家亮出了宝物。

转了一圈除了人还是人,没看见宝物在哪里。遇见一个白净的藏族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问她宝物亮在哪里,她有点诧异,犹豫了一下说仪式还没开始。
没开始?想看宝物不容易,亮宝前还有仪式。
女人叫卓玛,在县政府工作,是公务员,怪不得我一眼就看着她与众不同。给她和小女孩拍了几张照片,站在路边和她聊天,卓玛说她的名字在藏语里的意思是"度母",一个美丽的女神,是度脱和拯救苦难众生的一族女神,是藏传佛教诸宗派崇奉的女性本尊群,女儿叫达瓦,是月亮的意思。她说亮宝节是许多种仪式组成的,有法事活动、亮宝游行、藏戏演出。仪式前,还要转山、转经、跳神。看我一脸茫然,她说她也和我一样,是带着女儿来看热闹的,愿意一路帮我讲解,回去后把照片寄给她就行。纯朴、善良的卓玛让我感受到藏族人的热情好客,我只关心在哪里亮宝,宝物在哪里,卓玛说宝物都挂在身上,一会儿就可以看到。
挂在身上?我还想买呢。卓玛笑起来,小女孩也笑起来,她们笑的样子很好看。

游街亮宝的部落浩浩荡荡走过来了。每个部落前都有三个年青俊朗的男子戴着厚厚高高的藏帽,穿着华丽的皮藏袍,脖子上挂着好几串硕大的项链,腰间佩带着刀枪,神彩奕奕地迈着方步,一步一摇,走的很慢,虽然天气很冷,他们却是满头大汗,身边不时有人要扶他们一把,身后还有几个人抬着椅子,这三个人走一会儿就要坐下来休息一下,有人赶紧给他们擦汗,我不解地看看卓玛。卓玛说他们是部落里选出来的最有身份的人,代表部落游街亮宝,展示部落的实力和英雄本色。我说没看见宝啊,宝在哪里?卓玛说他们穿的、挂的、佩戴的全都是宝,他们为什么那样走路,因为那些珠宝很沉重,值几百万呢。我很诧异,卓玛接着说光一件雍容华贵的藏袍,由贡缎、豹皮虎皮水獭皮、金、银、铜、珊瑚、翡翠、珍珠、玛瑙、松耳石、骨等各种绚丽昂贵的珠宝精工制作而成,价值十几万。
原来这就是亮宝,原来"腰缠万贯"就是这么来的。

其实今天遇见街上骆驿不绝的藏人都在亮宝。他们的藏袍、头饰、耳环、腰带、手链、手镯、戒指上镶嵌着红珊瑚、翡翠、玛瑙、绿松石、贝壳、猫眼石,戴着大串的蜜蜡、琥珀、天珠、碧玺、沉香、水晶,哪一件都是大自然蕴育的精华、匠心独运的民族风格设计、千锤百炼的工艺打造出来的色泽艳丽、粗犷豪放的珍品。
这些珍宝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让我眼花缭乱。

巡游亮宝的部族围着山、塔、寺院转了一圈回到大经堂,广场上长号吹响,神秘的法舞闻号跳起来,人们涌到广场围成圈儿坐在地上、站在边上围观,一群摄影人干脆站到电线杆台上居高临下取景。看不懂跳的什么,只觉得弥漫着神秘、壮观、庄严的气息,传递着祈福、祝福的信息,透露着安康、欢快的讯息。看完了,卓玛不见了,寺前憎侣们在地上用白粉划出一个个圆圈,说是该"跳神"了。

我走到一条小巷里的屋檐下,一群藏族小伙子衣着简单,正说说笑笑,一问,是民族学院的学生。问他们什么是"跳神"?小伙子们你推我搡推出一个代表回答,"代表"穿着皮藏袍,雪白的衬衣,屏住气使劲大声喊:我不知道!然后一群人笑弯了腰,我被他滑稽的样子逗得跟着大笑,会面一笑众苦除,心开尽纳如来福。你不知道我给你拍照,"代表"看我举起相机,赶快立正,对着镜头露出雪白的牙齿。他们年轻的心沉浸在无边的快乐里,幸福地轻狂着,他们无忌地笑声笑蓝了天,笑红了太阳。

该是中午了,脸被高原的太阳晒的发烫,回到停车场,一群人说说笑笑吃大饼、牛肉干、喝水,一个比一个开心。躲过中午直射的太阳,大家又去拍片子。


我慢悠悠地走,细细地看。转经长廊一眼望不到边,转经筒上刻着六字真言,里面装满经卷,按着顺时针方向每转动一回,等于诵读了一遍经文,一个挨一个的藏族男女老少口念着 "嗡嘛呢叭咪吽",手推着转经筒转啊转啊,虔诚地表示着对佛的敬,希冀着脱轮回之苦。在这里,一次次和仓央嘉措的诗句遇见: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六世达赖喇嘛把转经这圣神的朝拜仪式写成了红尘中的情缘,于他,爱情,才是最圣神的。为了爱,他放弃、舍弃,哪管它重重束缚。

磕等身长头的人们满身满脸满头发上都是尘土,只有眼睛在发亮,他们用身体丈量脚下的土地,一路匍匐,遇到沟坎、泥滩毫不犹豫的扑下去……仓央嘉措的情有多深?遇见这样一路的虔诚,我一个红尘中的人都忘记了红尘,满心满怀地感叹,他一个达赖却把这圣神的仪式写成了一句经典的情诗: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我该被一种神秘还是该一种感情感动?宗教于爱情、冰于火相遇总有一个要毁灭。
去迭部扎尕那石城的路上,成群的藏族人走在山路上,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他们要去哪里?"金牦牛"说哪儿也不去,他们在转山。转山,是藏族人朝拜的又一种方式,如长叩一样表示虔诚,如转经轮一样可脱六道轮回之苦。转一遍驱除魔孽,转三遍脱离凡尘,转一百零三遍修成正果……这是怎样的行走,风雨无阻、昼夜不分、天寒地冻、忍饥挨饿,脚步却是那么坚定,一往无前,看不见他们脸上的愁苦,阴云,只有风霜侵袭的深深的褶皱和明媚的亮光。仓央嘉措一定也转过山,不然怎么能写出这心中的希冀: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或许只有到了这里,看到相同的场景,才能深深读懂仓央嘉措的情诗。

一路走,一路拍,一路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