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情比金坚、堪比梁祝的古代真实爱情故事。

故事发生在第四批中国传统古村落——浙江省江山市峡口镇广渡村。

千年古村落广渡村域图

广渡村古迹景观分布图

广渡古村内贞孝牌楼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

只影向谁去?


1

这是一场宿命。

如此经纬相连,编织绵密。

而她,注定逃不开。


那陌生人进得大门来时,徐小素正端坐在绣楼之上。

碧荷红花水潋滟,鸳鸯戏水锦缠绵。

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套,刚刚从她手中绣成。

此时,她的眉眼之间,欣悦生花。


这是明崇祯十五年,八月。


毛起蛟去了金华,参加乡试。

每三年一次在八月举行的乡试,原本是在省府杭州举行的。

今年却不知何故,改在了金华。

她的心,隐约有些忐忑。



他们父母皆已商定,待起蛟赶考回来,无论是否中举,都将为他们举行压贴仪式。

她将成为他的准新娘。

这样想着时,摸着手中鸳鸯戏水的枕套,两朵红云不知何时,悄然飞上了她的脸颊。



碧空如洗,原是个风和日丽的秋日。

谁又能料到,世事茫茫,风云突变。


那个陌生人给徐小素带来一个晴天霹雳:毛起蛟在金华过考期间,突发天花去世!


这一去,竟是永诀!


听闻这个消息,天空霎间游移黯淡下来,她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2

待她醒转来时,只觉心内大恸。

想要张口,却蓦地感到喉咙发甜,登时一口鲜血喷涌上来。

一旁在床前立着的爹娘,见状,立刻抢过来搀扶她,连声唤道:小素!小素!

她呆呆望过去,才见爹娘都红肿了双眼。

泪水如滚珠,一串串从她脸上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人道是:自此相思成灰!


天旋地转,她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

孩子,你要干什么?娘颤声问道。

我想梳洗一下,我得去祭拜他。她的声音哽咽喑哑。

这可使不得呀,小素!娘悲伤却又惊慌失措。

孩子,不是爹娘阻拦你去。只是你与他,尚未成婚,亦未订亲,这般去祭拜,恐为庄里乡邻耻笑,爹娘实不得已呀。

你若去祭拜,这一世,没过门就已成寡妇,你让爹娘如何舍得?爹一开口,娘泪如雨下,这一刻,她又如何不懂爹娘的悲伤和为难。

可是我与他,新亲未成,老亲尚在,我只以表姐的身份去祭拜,旁人又能说什么?她的眼底,铺满伤痛与哀求。

爹和娘无言对望一眼,相互默默地点了点头。

备了祭品担,她同父母一行人往芳溪方向行去。


3

走出村口,稍一拐弯,便是芳溪了。

远远地见一竹筏,泊在岸边。

一口棺椁,静静地停于筏上。

她的脚步踉跄,奔向岸边。

溪水呜咽,拍击卵石。

起蛟,我来了,我来迟了!

我来祭拜你,你是否听见?


迎面而来的,是起蛟瘦弱的母亲——她的舅母,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小素抱着她,肝肠寸断。

所见者无不垂泪 。

许久,娘在后面轻抚她的背,说道:小素,既已祭拜过,了你心愿,我们还是回去吧。

爹,娘,您们请先行一步吧,我默哀一下,随后就来。彼时,她心意已决,不敢回头再看爹娘一眼。

一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这才慢慢地转过身去。朝着爹娘的背影,她匍匐跪于地,哭泣着长磕头。

站起身来,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早已穿戴好的一身素服。

迎着舅父舅母悲伤又惊讶的眼光,小素开口说道:从今往后,我就是您们毛家的儿媳妇。起蛟走了,就让我来伺候您们二老,替他完成未了的心愿吧。

山水含悲。

心如刀割。

小素送别了起蛟。

枕着她亲手绣的鸳鸯戏水的孤枕,他安睡于太平阳山脚。


打开东面的窗子,她与他遥相守望。

这一世,他们将不再分离。

4

光阴倏忽新。

惟相思旧,刻骨铭心。

院子里的合欢树,花开几度。

微雨燕双飞,落花人独立。

又是一季夏天,从楼上望出去,田野一片碧绿。

她忆起往昔,竟恍如隔世。


记得他曾说,如果乡试未中,便于家中办个私塾;从此与她举案齐眉,白首相依。

此刻,孩子们的琅琅书声从楼上传来。她想,他或许该会欣慰。

只是她从此不再绣花。

她把自己的绣花技艺,悉数传授给了村庄里心灵手巧的小姑娘。

鸳鸯戏水的枕套,已然成了她今生的绣品绝笔。


方圆常有人来提亲,人们只闻听她的美貌遐迩,却又有谁知她,玉壶冰心。

可叹这世间,又有谁,能与他相提并论?


她的心如古井,不起涟漪。

每日足不出户,幽居楼上,长斋缟服。

只父母渐老,令她牵挂忧心。

除了替他们缝衣纳鞋,她能做的,无非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她想,她不过是尽她所能,替他,奉一份孝心。

在时间面前,一切如此苍白无力。


5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小时候的他,在喊她姐姐。

姐姐你别哭了,这个蚱蜢给你玩。他递给她一个草蚱蜢,说道。

他把一个草蚱蜢放在她的掌心,他的眼睛那么明亮,像是一汪清水。

她破涕为笑,揉揉跌红肿了的膝盖,拿过草蚱蜢。

昨日重现,一如旧时,他们开心地在一起读书,摇头晃脑背诵着古文。


梦长,寒夜苦短。

转眼间,他们都已长大。他说他要去赶考,他们在古渡口告别。


等我回来,等我来娶你。他捏着一个草戒指,轻轻给她戴在手指上。


她含羞地低下了头去。

姐姐,等我回来。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突然像片云一般飘浮到了半空,慢慢远去消失在天边。


她害怕至极,在漆黑的旷野里奔跑,却再也无法追赶上他。


她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明月低于屋檐,碧溪潮生春岸。

胸口又在隐隐作痛,她像往常一样,取出一些药丸服下,却没能忍住,潸然泪下…


只有窗外的风,伴孤烛只影一起摇曳。


6

一晃十八年。

她似乎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他。

在时间之外,她常常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他。

惟有深夜,聆听屋外溪水潺潺时,她会产生一种错觉,那里有他向她走来的脚步声。


这些年来,舅父母疼她如亲生女儿。


十几年了,她真切地感到,自己已经很累。


她想要歇歇。

这几日,她总是梦见他。

他依然是十七岁的样貌,那么年轻,意气风发。

他说,我一直在古渡口等你。

他们该团聚了,她心底知道。

那么,请你不要再走开,她心静如水,这一天,她或许已等待太久。


另一只鸳鸯戏水的枕头,它也陪她等了足足十八年。

她要带上它,来赴他之约。

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

再也了无牵挂,她的心似蝶,向他翩翩而来。

只有一句话从未忘记,忍住百感交集的泪水,她喃喃道:起蛟,我来了,从此之后,我们真正永不分离。


可叹顺治帝,面对层层上报至皇宫他俩的故事,却陷入了真假难斟的困惑境地。

是的,在这世间,他们终究是如此的独一无二。



贞女兰质生幽谷,起蛟其名字鸿翼。

历六任皇帝,清道光六年,子侄后代为她奉旨建坊。

树骨青塚垂誉,完真白璧流芳。

当墓碑与牌坊上的刻字终于合二为一时,一百六十六年转眼如云烟。

而这一切,终究是天边的一抺浮云,浮云上的一抺微笑。


一切都是传奇。

只有我爱你,生生世世,在世间轮回。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它的根脉依旧在村庄。


广渡,古名广川,位于浙闽赣三省交界处,是仙霞古道上一个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的古村落。虽历千年岁月、饱经沧桑,但村中仍保留有诸多明清古建筑,以及古巷、古道、古庙、古井、古树、古墓等等古迹遗址以及人文景观,给后人留下了丰富而宝贵的文化遗产。


这是其中之一的贞孝牌坊。


贞孝牌坊建于清道光六年,也就是公元1826年。是毛氏后裔为纪念生员(也就是现在俗称的秀才)毛起蛟元配徐贞女而建造的。

这座牌坊记载了一个真实而凄美的爱情故事,情比金坚,堪比梁祝,成就了一阙千古绝唱。

 

徐贞女当时人称小素姑,她与毛起蛟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表姐弟。双方父母已经决定,等毛起蛟乡试回来后,无论是否中举,都将为他们举行定亲仪式。

崇祯15年(1642年)毛起蛟在金华参加乡试时,突发天花去世。

当时交通不便,毛起蛟父母用竹筏到金华运尸而回。筏至芳溪时,十八岁的小素姑到芳溪边祭拜完毕后,便以老婆的身份护卫灵棂到毛家并住下来。她操持家务,孝敬公婆,还教侄儿侄女以及隔壁邻居的小孩,男的读书,女的绣花,一直到36岁那年因病离开了人世,与夫同葬。

徐素姑去世后,毛家要为她竖牌坊,于是从庄里、乡里、县里、省里、部里,一路报进皇宫。当时的顺治帝感到不可置信:世间哪有这样的姑娘,既未完婚,又未定亲,却守“寡”一世,还对“公婆”这么孝顺呢?还是等查实再说吧。因皇帝日理万机,国事繁忙,说查,却查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一拖拖了一百六十六年,皇帝都换了六个了,一直到道光六年,才派员核察得实,准予建造,她的子孙后代方才奉旨建坊。

贞孝牌坊为两柱三层构造,每层正檐都出挑上翘。

额枋正面为“八仙过海”浮雕,每个人物都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穿枋阴刻“为生员毛起蛟元配徐贞女建”

立柱正面楹联:“矢志幽闺全淑德”。

立柱正面楹联:“长斋缟服叶坤贞”。

牌坊正面细节

牌坊正面细节

牌坊正面细节

八仙过海局部人物图

栏板阴刻文字局部

贞孝牌坊 侧观

贞孝牌坊底座

贞孝牌坊背面

中段横刻“冰清玉洁”四字

二楼横刻“贞孝”二字

背面楹联:“ 树骨青塚垂誉”。

背面楹联:“ 完真白璧流芳”。

贞孝牌坊这个位置叫上马石。

这里原来是村口,古时候人们进村出村都必须经过这里,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上马石在牌坊前面几米的位置,是一块大石头,造公路时被掩埋在下面了。

爱情,是三生石上旧精魂,永恒不灭的精神。


贞孝牌坊前的河流里,有一奇石,古时候有木桥连接两岸,石上双孔为架设桥礅所凿。

在广渡太平阳山脚的毛起蛟和徐小素合葬墓,至今保存完好。

墓碑楹联:“ 树骨青塚垂誉,完真白璧流芳”。

左侧墓碑刻字


徐贞女篇


本邑乡进士姜启元
徐家贞女贞莫比 花烛未交郎君死  
人生殉死是寻常 修行妇道吾事尔 
此身已属毛姓身 奉有舅姑嗣有子  
碎首告父归广川 孝慈两尽骇闾里  
一十八年孤灯明 剖取心肝冰雪似  

借问贞女夫为谁 起蛟其名鸿翼字

右侧墓碑刻字


吊广川徐贞女


本县儒学训导吴兴潘显圻

郎峰孕灵奇 自古多望族  
须眉既挺然 巾帼亦贤淑  
卓哉徐素姑 兰质生幽谷
母训习幼齡 请婚射雀目  
毛子曰起蛟 文史三冬足  
童试就婺州 佳期方待卜  
遽尔惊分鸾 泪痕染修竹  
矢志归广川 从一大义烛  
晨昏奉高堂 终岁屏膏沐  
霜雪历严寒 贞孝性弥笃  
下抚承祧儿 丸熊佐夜读  
冰操遐迩闻 凶顽咸叹服  
敛兵不敢干 乡邻并蒙福  
兹事逾百年 芳名耳所熟  
旌表奖其门 邑乘未详录  

空怀吊古情 籍以励颓俗

  徐贞女传

妇道亦难尽矣哉 舅姑谁奉之 中馈谁主之 子孙谁抚之 男正位乎外 女正位乎内 其分埒 其情亲 其责重也 然亦曰之子于归 同牢食而合卺酳 鸡鸣昧旦之顷 所渭与子偕老者 实固结而不可解耳 是故镜破一旦 誓矢百年 或断臂 或截耳 冰雪心肝 往往有剖与良人看之语 盖妇德虽不一端 而莫大于节 饿死事小 失节事大 此共姜所以见美于风诗 而伯姬所以特纪于春秋也 乃予族所称之徐贞女有独异焉
贞女名小素 江山西南乡茅坂徐雷震女 少字广川毛从殷男起蛟 未嫁而起蛟应童子试卒于旅次 贞女闻讣 五内崩裂 势不难于引决 乃若迷若苏 辗转自计曰殉死而无补于夫 小信耳 此身业为起蛟许 虽未入其室 而夫妇之分定矣 夫妇之情通矣 则凡奉舅姑主中馈抚其承祧之子若孙 何一非我身责乎 爰哭诉于父 愿归毛门执夫喪 父不诺 触地以死从 雷震惧而慰之 道意于姻家 而订其期 迎至广川 吉服渴舅姑并告庙讫 随衰麻垂泪而奠夫于灵前 是日 从殷即举其男鹏翔之长子景淑为起蛟后 是一处子也 而居然为孀妇也若是
由是而洁潃瀡 谨纫鍼 服劳奉养 事事曲承堂上心 而躬亲掺作 內政秩然就理 处先后以和顺 遇臧获以惠慈 且景淑生而颖敏 性嗜学 丸熊佐读 画荻陈书 噢咻之中 义方训务严 而景淑遂早入黉宫 行成而名立 是其所为奉舅姑主中馈抚嗣子者 设令起蛟而寿 其持家之与翼子 亦不过尔矣 呜呼 贞女岂有死其夫之心乎 又岂有忝其妇之职乎
顺治戊子岁 九仙山无赖啸聚 焚劫村庄无遗 独戒从党勿犯广川徐贞女宅 及兵巡副使孟津李公遍询被贼地方民瘼 得悉徐贞女保全合境状 招鹏翔而优以师生礼 恤贞女以缟素
岁庚子 贞女捐杯棬 时年三十有六 与起蛟合葬太平庵之阳 厥后有司闻其事 上请旌表 命下 给帑建坊 乃当烽火迭警 为人民乱离播迁之秋 从殷亦寻以殁 不果行 惜哉 然则节难也 而贞尤难 贞难也 贞而尽妇道尤难 慷慨从容之间 均未足以拟贞女 而贞女之懿范倜乎远矣 故曰有独异也

清康熙已巳年秋月吉旦 晋州陵侯四十九世孙清漾兆英鍈拜撰

毛起蛟简历

起蛟字鸿翼行义一百三十 邑庠生从殷次子生天启六年丙寅二月二十八日 公赋质英雋读书明敏崇祯十五年壬午王宗师吊考金华前往应试因染痘症十二月初八日卒 元配芳溪徐氏名小素姑闻讣饮泣失志守贞 生天启五年乙丑二月初一日辰时卒顺治十七年庚子五月申时 年四十六岁与夫同葬太平阳脚竿坞乙山辛向老鼠下田形立碑图赞刊入內集 以兄子景淑承绍事载县志节妇祠并有传序蒙江山县儒学郑蔡详具贞节录有云广川名姑贞女徐氏幼字生员毛起蛟为正室 崇祯十五年壬午起蛟赴院试染痘症而逝时氏年十八尚未成婚闻讣号恸誓矢贞守其父母初以为难见其词意诚懇乃许之往至夫家长齋缟服台筑怀清事尊嫜曲尽妇道纳伯似之子景淑为嗣教养兼至得入邑庠历今八世不断书香氏於国朝顺治十七年病故事载邑誌详纪哀词 嘉庆十八年 遵奉 钦定礼部则例 题旌 道光七年 旨建坊
(摘自族谱冬集三卷二广渡派乙卯年续修
清漾毛氏族谱冬集三卷二癸巳续修)

同治己巳(1869)年《清漾毛氏族谱》冬集卷三记载:起蛟生天启六年(1626),崇祯十五年(1642)赴金华应试,染痘症卒。元配芳溪徐氏名小素姑,时年十八,尚未成婚,闻讣号恸,誓矢贞守,往至夫家,长斋缟服,台筑怀清,事尊嫜曲尽妇道。纳伯姒之子为嗣,教养兼至,不断书香。氏生天启五年(1625),于顺治十七年(1660)病故。事载邑志,详纪哀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