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殿林,一个晚清进士的身后遭遇

马世川

<h3>过了许堡乡不远,有一处很急的转弯,右转向南,离传说当中的大王村就不远了。之所以到大王村,目的就是为了凭吊一个干净的古人“李殿林”。册田水库是1958年修建的,一直修修补补到文革时期,桑干河被拦截以后形成了人工湖,于是就变成水库。穿过水库大垻,就在接近六棱山脚下的时候,满眼荒芜的几近破败的村落就在眼前,比之于刚刚穿越的册田村要荒凉太多,按照文献的说法,李殿林的墓应当在村北两公里的地方,按照方位,车行途中应该发现李殿林的坟冢,毕竟这是一位晚清的大人物,想来应该有高大的标志,可是一直进到村里,绕了好几个弯子,也没有发现丝毫的蛛丝马迹,问到了一个放羊人,他只是抬抬手,指了指我们刚刚经过的地方,说了一句,那就是李殿林的坟,坟的北面不过五六米的地方就住着人家,废弃的玄武岩石刻上面坐着的便是住户的女主人,她告诉我们,这就是“六大人”的墓地(李殿林在家排行老六)。</h3> <h3>墓地不大,方圆不过50米,实际上也没有明确的界限,只是比四周高出一米左右,也没有多少修饰,零零散散的有十几块玄武岩人工雕刻的器物,当然也无法复原这些石刻的用途,还有一块跌倒了的无字碑。</h3> <h3>住户的女主人说,原来这个地方离大王村3里地,是老村子的北头,1989年大阳地震,老村子几乎全部毁掉了,现在的村子是地震以后,从南面迁出的,整整二十八年了。于是,我们所能看到的李殿林的坟墓,就搁在村子当中了。行车途中,一直纳闷没有老建筑的遗迹,甚至怀疑走错了地方,这个迷还是解开了。</h3> <h3>李殿林是为数不多的大同籍的进士,明清两代,进士多被江南富庶之地学子取得,因此,同治十年,李殿林的进士及第是一件大事。钦点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编修,广西学政,科举会试主考官,内阁学士,邮传部尚书,正黄旗汉军都统,吏部尚书,日讲起居官总裁,充经筵讲官,最主要的是,他还是宣统皇帝的老师。李殿林居官慎守成法,廉洁奉公,馈遗无受,这点,当地传闻很多,即使是他的墓地的规格也可以略见一斑。辛亥革命以后,大清善终,李殿林1912年返回大王村,1917年病逝,享年74岁。</h3> <h3>沿着“养杨”乡级公路,一直向南,有十余里的上坡路,仰头就是海拔2400米的六棱山主峰,山顶的白雪还未褪尽,回过身,桑干河中游的册田水库尽收眼底,这处水源,曾经几次开闸接济北京,水质优良,清澈见底,出了水库,桑干河就一路向东,不久就和洋河一起汇聚在官厅水库,从官厅水库出来,这条河就变成了永定河,永定河就是北京的母亲河。</h3> <h3>村子里的老人说,眼前的墓地早已经不完整了,文革时期,就有人趁乱掏墓掘坟,想发横财,没想到除了砚台和几只毛笔之外,还有一根伴随了李殿林几十年的拄杖,李殿林的尸体被移出,当街横放一个多月。这个清代同治进士最终没有躲过身后一劫,据说,身体不稍变,除了颜色暗淡,缩水干瘪以外,竟然非常完整,即使受难如此,其子孙收尸重新入殓也极其困难,受制于革命的要求,埋葬自己的亲人也很奢望了。如果说,革命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向尸体开战的话,那么,这样的革命还是应当少些,再少些。不知何时中国戾气蔓延,连一介书生也不放过,回头想想,到底是文明战胜了野蛮,还是野蛮绑架了革命,真的难讲。</h3> <h3>回程的路上,几排平房早已废弃,这就是当年的知青点,一个石头切起来的水塔,还有永不消失的“水库知青门市部”,几十年前,就是这样一群人,用生命和汗水筑起了水库大垻,同样是这些人,扯起革命的大旗,破四旧,立四新,将野蛮和残酷进行到底。他们,一方面是受害者,另一方面是害人者,他们告密,揭发,愚昧,欺骗。他们用人生最好的时光付诸于荒诞,或被动或主动的断开了通向文明的导线,今天的互害,恐怕还是那可怕基因的延绵。</h3> <h3>毫无疑问,我们不需要野蛮。希特勒带给世界的只有灾难,请不要为戕害犹太人唱赞歌,我们期盼和善,秩序,规则。</h3> <h3>李殿林就属于那种文章道德都好的人,文章好,成就了他为国家服务的文人理想,道德好,让他为官40载清淡如水,李殿林可以参透太多的事情,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身后,这样一个对社会毫无价值的干尸居然也会受到文明人的侵扰,实际上,如果李殿林转世,就他的才学,干净,不同流合污,爱提意见,恐怕还是躲不过那场革命的一劫,比起死后被刨坟抛尸,无疑李殿林是幸运的。至少是死了,肉体上不懂得疼痛了。</h3> <h3>仔细一想,1917年,是教化当中最黑暗的年代,庆幸的是,李殿林还是在那样的年代寿终正寝了,比之于傅雷,老舍,翦伯赞,熊十力,彭德怀以及成千上万的人来讲,不知道要幸运多少倍呢。在一个既没有面包也没有自由的特殊时候,能够保全性命就是天大的幸运。这些事情一桩桩,一幕幕,这个世道到底是进步了呢?还是退步了呢?历史不会放过每一个人的,也不会放过每一件事情的,今天的思考和修正恰恰是这个民族通向文明的阶梯。</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