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8月26日,这个日子,对于我来说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今天就要乘火车奔赴内蒙自治区哲里木盟开鲁县插队。

连日来,我一直处于莫名的兴奋之中,我故意让自己保持这个状态,以免引起父母的伤心。

我们班有八位同学去了东北建设兵团,那些同学是班里的红卫兵,我没有资格报名。而后又有去黑龙江莫里达瓦插队的消息,有些虽是红卫兵,但家里查出"有问题"的同学,以及一些"红外围"们去了。我因为文革初期被本班同学抄家的阴影,不愿意与他们为伍,有意回避他们。此时天津的表哥倪祖鑫已经去内蒙古的大草原了。他来信告诉我说那里地广人稀,庄稼长得一眼望不到边,他在那边生活得很好,希望我也能去。

看到他的来信,我的心开始活动了。反正我们这些学生都要上山下乡的,既然我不愿意和本班的同学一起去,那和天津的同学在一起不是很好吗?父母也同意我的想法,毕竟有表哥在一起也好有个照顾。我的小学同学苏君砚知道我要去内蒙插队,并且他也认识倪祖鑫,就提出要和我一起去,我当然很高兴,不想我们的手续都办完了,又杀出一位"程咬金"—苏君砚的北京二中同学胡森,我们本来就认识,平时一起滑冰、游泳、郊游。此次他也要去,这又令我兴奋不已。就这样,我们三人决定去内蒙插队。

这是我们三人在颐和园万寿山前的留影。

这是临插队之前我们三人在天安门前合影留念。此前的一年多时间里,我们骑着自行车游遍了北京的山山水水,这次可是要远行了。

我留下了下乡之前的最后一张照片。

那时我的父亲早已被从工作岗位撤下来,去了外交部设在北京郊区的"学习班",而我的七姑去了文化部在宝坻县的"五七干校"。

照片是下乡前夕我全家与七姑母子的合影。时间1968年夏。

《走向草原深处》


出发的一天终于来到了。8月26日这天的天气非常好,湛蓝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我们就要离开养我育我的家,离开首都北京了!七姑一早就来到我家送行,带来了葡萄和苹果。并且和我的父母一起把我送到北京站。七姑和七姑夫文革中一直没断薪水。七姑是文化部的翻译,七姑夫是北京给排水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收入不错,所以就一直接济其他的亲戚,包括我家。这次我下乡,家里每人每月八块钱的生活费,不够临行前置办物品的费用,如衣服、洗脸盆、牙刷牙膏等。家里把唯一还值几个钱的英国"凤头"自行车卖了,又卖了几件毛衣,我娘怕我冷,用家里一些碎皮子拼起来给我做了顶皮帽子,就这样,勉强收拾出一个皮箱的物品。七姑送我20块钱,还送我一身卡其布的制服。她对我很好,挺舍不得让我走的。

北京站已是锣鼓喧天,彩旗飞扬,就像是欢庆什么大喜的日子!我们1000多名即将远行的学生每人胸前戴了一朵红花。站台上是送行的学校领导、军训干部,和无数的家长们。

我有幸与胡森、苏君砚在站台前留下了这张宝贵的照片。

"呜"一声长笛,火车启动了。车上、车下哭成一片。

不多久,我们三个男生就开始在火车上享受带来的各种水果,还嘻嘻哈哈的说笑着,就像日本神勇突击队员们一样,保持着"马革裹尸"的风度,与其他人的哭声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后来环顾四周,才发现敢情除了我们三人,其他人全是女生。一打听都是朝阳区女四中的学生。

车里的女生们渐渐恢复了平静,在队长的带领下唱起了《到农村去,到边疆去》:" 到农村去 , 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祖国,祖国,养育了我们的祖国,让我们革命的理想迎来万丈光芒。革命的青年有远大的理想,革命的青年志在四方,在四方......。"

车厢里到处是甜甜尖尖的女生嗓音,我们参与其中,显得很另类。因我们都是男校的学生,与女校的女生们坐在一块儿还有点不自在。

我们就这样告别了充斥着红旗、红袖章、标语和小报的疯狂中的北京,乘着北上的列车,奔向了塞外的科尔沁草原。火车走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到低矮土屋,从房屋密布到大漠无垠,从油油绿色到漫漫黄色,我们的心也从喧嚣浮华中渐渐静了下来,涌出一股淡淡的凄凉。

在内蒙古哲里木盟的首府通辽,火车停了下来。站台上有铜管乐队加上少先队的队鼓在奏乐欢迎我们。领导致了一通欢迎词后,我们开始坐大卡车继续前进,沿着科尔沁大草原到达了开鲁县城。

在县城,又是开欢迎会,又是聚餐,热闹了两天后,开始分配知青了。我们被编成知青小组,分配给了各个公社,再由公社分配给大队、小队。那天我们驻地的外面马车排成了长队,我们每个小组的成员,将自己的箱子、铺盖放到指定的大车上,我们又挤坐在行李上,浩浩荡荡的开向了农村。

我们集体户共十三名同学,由十名北京女四中的同学、两名男二中的同学与我这个25中的同学组成。除去女四中的五名初二同学外都是初三学生,也就是说有五名67届学生和八名66届学生。这是其中的十名同学在天安门前的合影。

我们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平静。科尔沁草原是大"粮仓",本来六十年代初的三年大饥荒都没有影响到这里,但席卷全国的文革恶浪却还是冲刷到了他们。村民们早就听说文革中无法无天的红卫兵小将的造反,所以他们对我们的到来怀着既新奇又惧怕的心理。一方面,他们从知青嘴里知道了很多从前闻所未闻的新鲜事;一方面又怕我们这些北京来的 " 红卫兵"们来他们这里" 造反",破坏他们早已习惯了的生活。 在来到营子最初的几天里,集体户的组长(女四中指派的)陈彬带领大家去田地劳动,打头的还捧着铁皮印制的毛主席像,其中几位在左臂套上了红卫兵袖章。最搞笑的是一早一晚还要"早请示晚汇报"。我们三位男生都是"被抄户"的"狗崽子",来到这天涯海角的地方本来是想舒心一下的,这下添了几分恶心。好在这样的光景不长,几天后女生由妇女队长领去干适合妇女干的活儿,而我们男生则跟着队长干壮劳力的活儿。每天繁重的体力劳动一下子就把这些北京娃们带来的"套路"全打发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与女生的隔阂解除了,开始有敬有让的过起了"知青"的日子。

我们插队的那个营子,叫做宋家营子。成立人民公社后这里叫大榆树公社联丰六队。营子里才100多口人,主要是宋、吕两大户人家,外加陆续来到的几家外姓人家。说起来,这些村民都是来自内地的山东。他们闯关东,先是来到辽宁的朝阳一带,然后再迁徙到了这里,为的是这里地广人稀,人好养活,便于谋生。

这里是半农半牧的地区,有着粮仓的美称。但是由于在草原的深处,这里还很落后,没有电,没有水泥砖瓦,没有铺柏油的公路,大部分村民不识字,没见过楼房和汽车,不懂得电是怎么一回事,住的是土坯房,喝的是土井的水,过的是自给自足的"原生态"日子。

刚到营子时我们的房子还没有盖好,十名女生就住在小队部,而我们三名男生就住在队院子外面靠道边的两间小房。那真是孤零零的小房子,外屋是灶,通过在外屋烧柴,使里屋的土炕热起来。里屋同外屋一样大,也就仅六平米大小,靠南面是土炕,上面一领苇席,苇席上是三个铺盖。我睡在中间,左面是胡森,右面是苏君砚。白天我们卷起铺盖,要来人就坐在炕沿子上面唠嗑。晚上再将铺盖拉下来,头冲北睡觉。屋里照亮就靠一只油灯。

北面靠墙老乡用削尖的木桩砸入地面后,架起几块宽窄不一的木板,上面就放着我们三人的箱子,东面一只、北面一只、西面一只,呈U形摆放。因地方有限,每人仅有一只箱子的地方,下面土地上就放着我们的脸盆,木桩之间钉上钉子,拉起铁丝,算是有了放毛巾的地方。这就是我们三人在联丰小六队的全部家当。

《峥嵘的岁月》


在农村的岁月,犹如昨日。我们这些十七八岁的"北京娃"们,团结战斗,克服着难以想象的困难,互相鼓励着,在广袤的大漠上,努力去适应着崭新的生活。

刚到营子时,队里派了大师傅给我们做饭,第一天是牛肉炖茄子,第二天是茄子炖牛肉,到了第三天是炖茄子。后来我们才知道敢情哪有那么好命天天吃肉。农村吃肉是在屠宰了牛羊之后才能吃到,我们前几天能吃到牛肉,全赖队里为欢迎我们的到来现宰的牛,吃完了肉当然只能吃菜了!

     可是我们太馋呀!肚子里面没有油水了,就去想办法。听说营子里面家家都养鸡,为的是下蛋。他们其实终年也见不到什么钱,仅仅是年底分个工分钱,"工分工分社员的小命根儿"。每天的工分只有十分,而妇女才八分,十分的工分在好年景才值一块钱。所以买老乡家的小鸡用不了多少钱。老乡们说,营子里的鸡随便抓,公鸡给两毛钱,母鸡给三毛钱就行。那天我们可高兴了,满营子的抓鸡,一共抓了十几只。我们要仿效座山雕来个"百鸡宴"。鸡是抓来了,可谁会宰呀?这时我来显身手了。我教其他人抓住鸡后将两只翅膀往后叠起来,再将鸡冠子也与翅膀叠在一起,用一只手夹住,这样鸡脖子就拱了起来,再用另一只手去拔鸡脖子上的毛。大家按着我的要求去做,然后排好队,等着我"开铡"。我也顾不得要鸡血了,接过小鸡往案子上一磕,就事手起刀落,将鸡头斩下,再往墙角一仍,非常利索的结果了它们的生命。这顿"百鸡宴"吃得我们回味了好长时间。

知青的粮食定量是规定了的,我们每天能吃到高粱米、小米或是玉米渣。但要吃细粮却必须提前向小队长申请。为了改善一次生活,我们需要从队部扛粮食回来。我们没有毛驴,有时借不来,就会自己到碾道去碾米。女生拿着簸箕,一点点往碾道中撒粮食,我们就像毛驴一样一圈一圈地推着碾杠围着碾磙转。我最多时一次碾了五十圈。所谓细粮包括两种:白面和黄米面。白面用来烙饼,黄米面用来做粘豆包。要是自己馋了就只好到合作社买"小光头"饼干吃了。

这是我们刚成立集体户时用的饭票,很快就不用了。

我的表哥倪祖鑫在开鲁城东的北兴公社北兴大队。本来他是想接我去他们大队落户的,没想我们来了三个人,队里接待不了了,所以我们就按照北京对知青的安排进了大榆树公社联丰六队。毕竟是兄弟情,倪祖鑫沿着没有水的八一干渠走四十里路来看我了。特别巧,我们俩所在的小队都挨着八一干渠。他一来我就特高兴。但是有两个奇怪的事情:一是我们集体户养的大黄狗,它平时对老乡特凶,可见了我表哥特亲,一点也不叫;二是我们一改善生活,他就会来,就好像循着味儿来似的。我们同学们也挺欢迎他的。他一来,我们男生就不出工了,在屋里唠唠嗑,或到集上溜溜逛逛。

冬天到了,院子里的秫秸快要用完了,为了过冬,我们就到荒漠上去捡牛粪饼当燃料。我们跟着牛车,经过南面已经干涸了的西辽河,在奈曼旗长满了马连草的沙地上捡牛粪。那里有成群的牛群、羊群,还有小小的湖泊,当地人叫做"泡子",我们可以在那周围见到一滩滩的牛粪,已经风干了,很轻,一点味道也没有。我们每看到一堆牛粪,都像见到了黄金一样的雀跃欢呼。当然,我们还会趁人不注意,把别人已经聚成堆的牛粪据为己有。哈!太刺激了。满载而归时,我们这些男生还会求牛老板让我们赶一会儿牛车,反正有车辙导引着,路不会走错,我们就煞有介事的挥动着长鞭子,一会儿"达,达,达"的吆喝,一会儿"啪"地摔个响鞭,真带劲儿!

我们在春天学会了刨茬子点种,夏天耪地看青、秋天割地打场、冬天刨粪积肥。还学会了和泥垛墙拖大坯,学会了挖河修渠,学会了赶大车、打机井,我渐渐感到自己成为了生活的强者,不再惧怕寒冷,惧怕沉重的劳动,惧怕寂寞孤独。当然,我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孩子还是缺乏大男子气质,论个头比一米八六的苏君砚矮一截,论块头又比魁梧英硕的胡森小了一号,所以尽管很努力了,在女生面前,我还是最弱的一个。

这是组内的两名女生在用水泵灌溉大田的劳动中。

《大漠里飘出的琴声》

 

集体户里,苏君砚喜欢和老乡聊天,胡森喜欢拉胡琴和弹月琴。我则喜欢拉小提琴和吹口琴。夏天工余饭后,我常常在宿舍里拉我心爱的小提琴,把小夜曲的旋律拨向夜空。大地是这样的静寂,这里没有建筑工地的噪音,没有汽车喇叭的笛声,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收音机里传出的音响,即使地面上的土坯房也只是大自然中的土与禾的结合,难以看到现代文明,似乎100年前他们就是这样生活。这里的夜是那么的清澈,银河清晰地横跨在夜空,繁星在闪烁,仿佛倾听我如歌如诉的琴声。

偶尔,我们几个男生躺在炕上睡不着觉,就海阔天空地聊天,聊我们的学生时代,聊我们的家庭,聊我们共同的朋友,聊北京在文革中的风风雨雨,聊我们对未来的梦想。聊累了,就扭头睡觉。聊得来了精神,就盘腿坐起来,用关东烟叶拧上一支"大炮"。

隔壁女生在唱歌,起先还唱一些学生歌曲,后来不知从哪个集体户学来的,唱开了"插队歌":"苦难,悲伤,告别了父母,告别了家乡,我插队到边疆。吃的是红高粱,住的是茅草房,这样的苦,要有多长……"。听得烦了,我们就使劲擂墙,叫她们别唱了,别看我们嘴里挺"横",其实是怕她们唱着唱着哭了,我们听了心里更难受!

渐渐地,我与营子里的老乡们混熟了,了解了他们的风俗习惯,熟悉了他们的语言。这里的人既有东北汉子的粗旷耿直,又夹杂了当地蒙族风俗的影响。和他们交往一定要交心,要真诚,否则他们会觉得你心眼太多而不会和你交朋友。开始时,我实在不习惯他们粗野的谩骂和"朗朗上口"的荤段子,后来发现,他们大多其实很善良,对我们也挺友好。平时他们教我们在大灶做饭、骑马、赶大车,都是诚心诚意的,即便随口骂出的脏话,也绝无恶意,只是属于调谑性质。

这里最有学问的是大车老板儿。他们走南闯北,听得多、见得广,回来就会带来外面的一些新鲜事情讲给大家,而老乡们总是会非常虔诚的聆听着。当然,最为油滑的也算是这些大车老板子,他们讲荤段子时,常常问对方一些跟性有关的"脑筋急转弯"问题,经常在对方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嘴上占了便宜。然后得意的怪笑。好像这是他们最拿手的把戏。

由于没有电,大家的业余生活挺枯燥,所以只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我们的到来,吹拉弹唱的倒很吸引他们。原来这里只兴唱二人转和评戏,我们来到后,在我们的影响下,这里也兴唱京剧现代戏了。有空就挤在胡森旁边听他拉胡琴。胡森边拉边唱,有时女生也加进来唱个"红灯记"中的李奶奶呀,"沙家浜"中的阿庆嫂呀什么的,知青中尤以组长陈斌和赵晓萱唱得最好。老乡们也会即兴带着评剧腔唱唱京剧段子,挺好玩的。

而老乡们对我所拉的小提琴就更生疏了,管它叫做"歪脖拉"。一有空闲,就有几个青年来我这,磨着叫我来几段"歪脖拉"。拉洋曲子听不懂,就给他们拉"我爱北京天安门"、"逛新城"之类的歌。后来有人拿来胡琴、笛子,和我一块儿凑把热闹。

喧闹过后,人渐散去。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桦树林边一抹红霞,沙坨子染成金黄,渐渐的,土坯房与大地融入到深邃的蓝色,远处是缕缕的炊烟,偶尔几声犬吠,几声马嘶,几声猪嚎。和他们在一起,我很快乐,没有压力,常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感觉。

《夏天看青中的"李大敢干"》

 

夏天的看青和秋天的看场是我们知青最惬意的事情, 而队长也非常愿意派我们干这个差事,因为我们与老乡们无亲无故,又认真,所以让我们看青看场很放心。

夏天的看青,就是不让猪进来偷吃庄稼,更不能让小偷进来将已割好的高粱、玉米偷运走。队里有砂枪,是那种从枪口往里面填枪药和铁砂,后面有砸炮的那种挺原始的枪,谁看青谁背着,我估摸着当年抗击八国联军时清兵就是用的就是这种枪。吕队长结巴着叮嘱我说:"小、小李子,见到猪进庄稼地就给、给我狠狠地销,都给它销死。看谁家、家的猪还敢不圈着随便跑!"。 我得了令,又背着枪,得意之外恨不得逮个机会立功。这知青一看青,果然大家都看好了自家的猪,再不让它们偷吃庄稼了。但也有例外。这一天,我刚刚从庄稼地回来,准备吃饭,一个小嘎子急快的跑来报告:"小李子,快!有一群猪进地了,快去看看吧!"。我一听,激动地手都哆嗦了,往枪里灌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枪药和铁砂,提着枪就去了地里。胡森听说后,也赶忙拿着把鉄三齿叉跟上来了。

     地里果然有一只大猪和两只小猪在毫无防范的吃庄稼。我一点一点的尽量接近它们,在仅有四米多远的地方开了枪。"轰"的一声,比平常的枪声响了很多,我的手一震,大猪哼的一声倒下了,后面胡森拿着三齿叉,又将那两个受伤的小猪插死了。我们胜利而归。

     可到了晚上就听说知青"惹祸"了——知青将队长舅舅家的一群猪都给打死了!我们吓了一跳,躲在屋里不敢出去。后来有人招呼去队院子吃肉,每人交一元钱给一碗肉吃。我和胡森赶紧到队院子,一看正是我打死的那头猪被炖成了一大锅猪肉,有人给大家盛肉。我们知道这是大家来凑份子弥补队长舅舅家的损失。可吕队长有话在先,知青把自家的猪打死了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哑巴吃黄莲了"。我俩赶忙每人交了一块钱,吃那"屈死鬼"的猪肉。有人在抱怨着:"这谁打的枪呀,铁沙子全给销上了,猪身上脸盆大的地界儿全是砂子!"另一位说:"大家小心点啊,肉里有砂子,别蹦了牙!"。

    从此我获得了个外号叫"李大敢干"。

《难忘的开鲁汇演》


由于公社知道我会拉小提琴,就推荐我参加了第一届开鲁县文艺汇演。记得我的任务有两个,一是为大榆树公社的男舞蹈演员北京知青陈宝光配奏《蝶恋花》,还有就是给歌舞配乐(当然其他配乐都是胡琴笛子之类的民乐)。那是一个开鲁县从来没有过的盛况。开鲁县有一千多名北京知青,有近三千名天津知青。其中天津知青里,就有一批原来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队员结伴而来,个个能歌善舞,身怀绝技,大都分在了三棵树公社。这次汇演他们出足了风头。我们其他公社的知青也都是汇演的主力,演出获得了成功。 

这是大榆树文宣队成员在居住的县党校留影。我在后排左二。

这是在开鲁县文艺汇演后大榆树文艺宣传队在烈士纪念碑前的合影。

在纪念碑基座石栏前的留影。

大家意犹未尽,又走到大白塔下表演起节目来。右一拉小提琴者是我。

我们几位乐器演奏者交换乐器玩儿"摆拍",我在左一,拉着手风琴。

参加了县里的首届文艺汇演后,回队没几天,我又参加了开鲁县首届文化工作会议。那次经历可真叫 "一分钱难死英雄汉"了。因为我兜里没有钱,又不好意思向队里借,只好空着手上县城。到了城里,先去董馆长家以看望的名义"蹭"了一顿饭, 然后拿出仅有的五毛钱给我表哥倪祖鑫打长途电话(公社之间算长途),心里在祷告千万他要在呀!不然我就真没有办法了!幸亏他在,给我送来五块钱和五斤粮票,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因为那是开鲁县召开的首届文化工作会议。县里的主要领导全都参加了。还包括我很熟悉的文化馆董馆长。我是因为参加了首届开鲁县的文艺汇演,又加上在公社协助学校老师画宣传画,那是协助大榆树中学的胡老师画"毛主席去安源"的油画。所以被选上作为大榆树公社的代表参加了会议。

《艰苦劳动中的苦与乐》

 

科尔沁的土地非常广阔。因地处北方,一年只出一季庄稼。由于人少地多,地里的活计非常辛苦。最累人的可以说是秋收时节了,要抓紧时间割谷子、割高粱、割豆子,然后打场、扬场、入囤,交公粮,分口粮,活儿一茬接着一茬,好像干也干不完。 我最怕割谷子,割高粱时我可以跑到别人前头,割谷子可惨了。我从小怕猫腰,而割谷子非猫腰不可。我割了一会儿,就被别人拉好远。实在太累了,就四仰八叉在地上倒一会儿,爬起来再干。打靿子时实在猫不下腰,就双膝跪在谷堆上捆。

有一次,我们沿着河滩割谷子,好长好长的垄,好像总也割不到头。骄阳在头上顶着,晒得我口焦舌干,浑身冒汗。前面的人们已经渐行渐远,我跌跌撞撞的跟着,也是越跟越远。我的眼前金星在晃动,太阳周围好像有一圈黑晕。当我正在恍恍惚惚之时,终于看到前面有一个水洼,不顾一切地趴在地上喝起来。喝饱后才发现,那只是牛蹄印子留下来的水洼,可我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这张照片拍的很有意思。当时我们刚下工,还没走出地里,董馆长来了,要给我们在田地里拍照。就在按快门的霎那间,我们集体户的大黄狗跑来了,大家一低头看狗,"咔"的一声拍好了,结果就是这个样子了。

从1969年的8月29日起,我开始写日记。现在随手抄录几篇:"今日是我们来开鲁县大榆树公社联丰六队一周年纪念日。一年来真是经风雨见世面,受到了生活的磨练。就以今天为一个起点,开始写日记吧!今早的头气活儿还是垛北场院的院墙。休息时去代销店买了三两粮票的饼干。下午挑麻,把花麻与子麻分开,晚上向胡祖贻借书,有《鲁迅文录》和《光辉的榜样》"。

"1969年9月18日。今天上午我们在西沙洲割芸豆。大长陇一人六根。一个趟子我没有休息都没赶上。后来每人十根陇,我还是没跟上。真没有办法。下午在老罗家房东割高粱,我算是跟上了。还真中。晚上拉了会琴,灯油快没有了,只好早睡。"

"1970年3月31日。今天上午做酸菜咸肉馅饺子,很好吃。倪祖鑫来了,他可真有福气。下午刨茬子,就干了一气儿活。队里分油了,每人五两五。上集发信,有我的来信两封,家里一封、吴德凯一封。晚上拉琴,抄歌谱《红日快快照遍全越南》"。

我在北沼捕鼠的事情就好玩多了。因这个地区日伪时期有日本的细菌部队驻扎,遗下不少细菌弹,为了减少鼠疫的传播,每年春季都要捕鼠。1970年的春天我参加了县防疫站北沼捕鼠的工作。一早起来,我们几个扛着铁锨,铁锨杆上挂着十几只铁闸,那是捕鼠用的。

防疫站的干部教我们怎样识别鼠洞,然后在洞口埋上铁闸。工作都完成后已是十一、二点钟。然后我们去找沼上的泡子,那旁边长着野韭菜。我们收集野韭菜,然后回去起闸,一般80%都能夹到猎物,有跳兔,有两头乌,还有其他叫不出名来的动物,现在想来挺可惜的,很可能其中好些都是保护动物。跳兔其实就是一种鼠,我们要消灭的就是它。下午我们拿着跳兔和野韭菜,到驻地做菜——野韭菜炖跳兔肉,那叫一个鲜!

《第一次体味生命的意义》

 

     从1970年起,我出站勤的机会多了,到灌溉枢纽挖渠等等,都叫做出站勤。有一次,去孟家窝铺水库出站勤,是挖水坝泄洪槽外面的水渠,使之扩大,便于泄洪。那天,我们的工作基本上已经完成,准备回家了。我们几个有老乡、有知青,站在坝顶欣赏湖面的风光。这时只见几名工程师很着急的样子,一打听,是说目前大坝的十二个闸门已经关掉了十一个,而由于闸门前的流沙淤积,一只潜水泵陷在沙中拔不出来。他们用手在用力拉绳子,又怕将绳子拉断,此时正着急呢!我看了看,泵就在我脚下的大坝下面,水上只露出绷紧的绳子。我自持水性好,就说我来试试吧!大家一看,是个北京知青,估计我的水性还可以,就决定让我试试,但要我手中一定拉紧那条绳子,以免水流将我冲走。于是我脱下衣服,只穿个小裤衩,就抓紧绳子下了水。

     几次的潜水,我已经把水泵周围的泥沙清理干净,水泵可以吊出水面了,我向上面的人挥挥手,他们开始用力拉绳。可是随着水泵渐渐露出水面,我的力气也快用完了。看到那棵紧绷的绳子,我怕禁不住我的重量,就想自己游到岸边去。但我一松手就感受到激流的可怕了,身体一下子横了起来,并急速往那唯一的泄水闸冲去,我的耳朵里听见了坝上人群的惊呼!那个危险他们看得清楚:我要是一旦从那个闸门被水冲出来,就会从十几米的冰冷水泥面上跌落下来,摔死在泄洪槽中!

     这是生死关头!我没有任何的犹豫,即刻用尽全力以自由泳姿态往相反方向游,可我实在没有水流的力量大,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在接近那个唯一泄水的闸口......。

那是一个生与死的界限,我没有放弃,心里异常的冷静,我知道只要继续努力,就有生的希望!

     就在我的力气将要用尽时,我的脚好像触到了沙子,我的求生欲望令我下意识的马上将身体伏在沙子上,然后慢慢立起身体,奇迹发生了,我发现自己立在水中一个没膝的沙包上面!原来虽然水流将我沿着水坝往那个水闸推,但我自己又拼命往相反方向游,结果取了中——我被推向离闸口七米远的一个淤沙沙包,好险!好险!!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和死神离得如此之近!

这是我与胡森在开鲁县城。

我与胡森在开鲁县英雄纪念碑基座上留影。

这是我们部分小组成员在开鲁县革委会大门前的合影。

知青小组中的部分女生。

这是小组中几位初三届的女生。

这是冬天回京过春节期间与胡森在景山公园迎春亭拍照。我们身上背着的是速滑冰鞋。那天从景山下来就去了什刹海滑冰场。那里的气氛已经与以前大不相同,我从此别离冰场。

这是夏天暂短回京期间在家练琴。

《他拉干水库的牧业保管》

 

一晃两年过去了,我们已从当初刚下乡时的新奇、亢奋转为更加务实。有同学在北京长住不愿意回来;有的当车老板挣高工分;有的当了农村代课老师,还有其他大队的女同学禁不住艰苦,为找"堡垒户"和当地农民结了婚。我呢,参加了大队的贫宣队,跟在郝书记屁股后头搞专案。

所谓专案,主要是指一些所谓的"经济案"。包括文革前后家族间的矛盾或家族间争当干部的矛盾,家族中相互揭发出一些贪污受贿的"线索"。但总好像是为了攻击对方而有些添油加醋的味道。如指责对方家族的某某某偷了队里的几棵檩子,某某某拉了别队的一车柴禾等等,一般都属"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所以只立案,不查案,最后不了了之。我跟着郝书记围着整个联丰大队的几个小队转,到处记材料,吃派饭,时间过得很快,工作倒也轻松。

1971年夏天,大队派我去北沼当牧业保管。这里不像生产队里以种田为主,是真正的大草原,是沙丘、草滩和牧铺的世界。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沼上(这里人管草原叫"沼"),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泡子(小湖),在低矮的地方长满了绿色的青草,高高突起的是荒漠的沙坨。间或是一丛丛的骆驼草。

我们牧铺里只有四个人:一个羊倌、一个牛倌、一个马倌和我。整天守着几百头牛、羊和马匹。这里没有广播,没有报纸,另外三个人不识字,我等于处在一种更加与世隔绝的环境。

要从集体户到达位于他拉干水库西岸的北沼,需要骑马经过新华公社、昆都岭公社,跨新开河,走上一天才能到达。本来集体户的同学都劝我不要去,家里也来信不叫我去,但我还是去了。原因很简单,父亲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每月只靠每人8元的生活费,能卖的东西几乎都卖了。我这个家中当老大的,不能为父母分忧,内心非常痛苦。这次去沼上,每天能多加2分补助,我要能坚持到年底,就可以拿到400元钱,扣除口粮钱,可以很好地补助家用。就这样,我来到了北沼。

这里是科尔沁草原的纵深处,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他拉干水库。我们的牧铺离周围最近的居民点也有七、八里路,上哪去都要骑马。而且,到处是沙坨子,放眼四处,几乎全是一样的景色。如果不能记住路,一岔就是几十里。如果到天黑还看不到烟火,就非常危险了,因为这里经常有狼群出没,所以,我每次出去都很小心。有时站在沙坨子上,面对好几条岔道,分不清该走哪条,就有意放开缰绳,叫马自己去走,好在"老马识途",随着它走倒也走不迷路。

这就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画卷,这就是清代名将僧格林沁与民族英雄嘎达梅林的故里。有时,我愿一个人纵马奔驰在草原之上,湛蓝的天空飘着白云,清风送来草原的清香,是那样的温馨、那样的神怡。有时我攀上峡谷的高峰,极目远望,感到自己很"伟大",因为整个大地都被我踩在了脚下;但我又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面对茫茫的大漠,我仅仅只是一个远离父母的无助的孩子。

我常常坐在牧铺不远处的沙丘之上,望着太阳一点点的西坠,余晖洒在他拉干水库,将湖面染成金黄,直到晚霞渐渐逝去,万籁俱寂……。

秋天到了。沼上打瓜熟了。来了不少的劳力来收瓜、踩瓜。仓库的墩子里装满了打瓜子。偶尔有县里的捕鱼队来库里捕鱼,他们会用收获的大鱼与我们换打瓜子吃。日子过的挺快。

10月底的一天,沼上的老牧官从队里回来,晚上和我睡在一个铺上。聊着聊着,他的眼神盯住了北墙上的一幅画,那是天安门上毛主席招手,林副主席在后面手握红宝书的照片。突然他说:"你看!林彪那两道扫帚眉,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我一听吓坏了,赶忙叫他别说下去。可他接着说的话令我大吃一惊:"你们北京知青回来说,林彪外逃,在外蒙摔死了!"。

冬天来了。西北风在怒号,室外已经到了零下三十多度。荒漠的沙丘在滚滚的沙尘中时隐时现。天与地连成一片,这里好像早已被整个世界遗忘。

我的棉鞋后跟已经开绽,脚跟冻得裂开了口子,棉裤由于骑马骑的开了档,请牧官嫂子缝了几次都快连不上了。但我还在沼上坚持着.......。

《选调通辽》

 

一天,一匹白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大队通讯员带来了我被选调的信息。我被这突然而至的喜讯惊呆了,简直不知所措。这之前的几个月,段慧妍已经第一个被选调到了开鲁县糖厂,那将是一个以知青为主力的新厂,令人无限的羡慕。她临走的那天晚上,我将收藏的一枚最大的毛主席像章送给了她。她的选调,为我们每一个人燃起了新的希望,只是没有想到,接下来就轮到我的选调了。

好像这好消息来得太快了,最后才想起由于通讯员路上的耽搁,当我接到消息时,离体检的最后期限只剩一天了,必须马上出发。为了缩短去县城的时间,我冒险横穿他拉干水库。猛烈的风将冰面吹得净光,我穿着一件破羊皮大衣,怀里揣着仅有的两元钱和2斤粮票,在冰面上蹒跚前进。最后我实在站不住了,幸好是顺风,索性就倒在冰面上任狂风把我吹到对岸,最后终于搭上破冰捕鱼的卡车到达了县城。

幸亏招工的李科长还在耐心的等待着我。体检后没过几天,我很快就被批准选调到通辽市标准件厂。

消息传来,集体户的同学们都为我祝贺。就要与生活、劳动了3年零四个月的农村告别了,就要与朝夕与共的战友们告别了,我在兴奋之余又涌起一丝惆怅。离开小队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在集体户宿舍又拉起了小提琴,用"梁祝"、"友谊地久天长"来与战友告别。

第二天,队里用马车送我去县城,全集体户的同学放假一天来送我。我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村舍,在想,在农村时,我们怀念城市生活,怀念学生时代。现在,农村的一页就要翻过去了,不知有什么样的新生活在等待着我。不过,以后我不论走到何方,也会怀念这付出我人生最美好青春的地方。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富贵荣华,却有着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有我的汗水和足迹。我想,我们每一个上山下乡过的知识青年,都会对这段生活刻骨铭心,没有这段特殊的生活,就不会有所谓的第三代人。

马车沿着车辙走向县城,我与战友们一起坐在马车内。明天,他们仍要回到农村,回到那几间已经有些残破的集体户宿舍,而我却要去过另一种生活了。

明天,明天等待我的是什么呢?……。

这是我插队期间在开鲁县革委会门前的留念。青葱岁月,刻骨铭心。

今年是知青上山下乡五十周年,以上的文字写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虽后有小幅添加修改,但还是遵照当时的心境记忆,未作大动。今填一首《鹧鸪天》,与读者分享。


知青插队五十周年记

 

遥忆当年大漠中,

土屋覆雪映霞红。

持镰望陇焦阳酷,

裹袄看场皓月风。

柴入灶,米加葱,

操琴奏曲入长空。

情缘半世秋霜鬓,

插友相逢慨老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