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叶留给我一只碗

上海心情故事

今天得到一只碗，薄瓷细胎，白底红纹镶金边，上书一个＂寿＂字。这是只寿碗，老叶留给我的。老叶走了，正好米寿，是高寿。放在从前，他家大大小小的碗都会被亲朋好友熟人牵走的，大家都想讨个长寿的口彩，端着寿碗，心里揣着一句对自己的祝福，最好也长命百岁。
老叶何许人也？看看今天谁送的花篮吧，副市长，统战部，文史馆，作协，戏剧家协会，民主党派，新闻媒体，出版社……明白否？老叶的身份，离休干部+文史馆员+作家+编剧+编辑……
老叶是我以前单位的老编辑，是比我父亲都年长的长辈，我们不是忘年交，却有很多交集。我到这家出版社工作时，老叶已经离休。那些年，流行单位集资盖房，老叶得到了套二居室的新房，就在单位边上。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文化单位，福利好啊。春节前，发年货，吃的有机关枪（火腿），南北干货鸡鸭鱼，还有羊毛内衣皮鞋衬衫搪瓷烧锅电饭煲……发年货前，因为办公楼紧贴集资房，工会干部只需对窗喊话，年货来了。过不了数分钟，老叶等来了。
第一次见到老叶，几乎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了。记忆里，春节前夕，老叶骑着辆女式自行车，戴着顶紫红的法兰绒贝雷帽，一次次不亦乐乎地来驮年货。老叶当年六十开外，中等身材，谢顶卷发，颇有艺术家风范，说话直率大胆，普通话标准带京腔，上海话也正宗。现在很多人会把有点腔调的上海男士统称为老克勒，而我则至今都不会把老叶归于老克勒，我坚持以为，老叶是思想开放的上海名仕，骨子里却是传统老派的上海先生。
老叶来了，出版社里很多老同事围着他嘎山湖，从国际国内形势到弄堂新闻，老叶分析的头头是道，观点犀利。偶然，大家对某个观点持有不同意见，互相抬杠，老叶得理不饶人，头昂得高高的，声调不高但不容置疑。此刻，有人在败下阵来时会调侃道，老叶侬只老右派，青海还没有蹲够啊！老叶，一点也不会生气，马上会为青海辩护，青海怎么啦，侬没有去过，吃牛羊肉的，所以我底子打得好，现在身体好。老叶把青海认作第二故乡了，在以后的近二十多年与老叶交往中，他从未说过当年在青海吃过的苦，好像去青海当右派是一次人生远足旅行，甚至还有点塞翁失马的收获。老叶的乐观豁达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当年工作的出版社以出版一本画报最最出名，我那时应该是赶上了画报的黄金时代的尾声。能在画报当一名摄影记者，是很多当年玩摄影的人的终极目标。现在很多摄影大咖当年都是画报出身，或者在画报培训过的。我最初是在出版社年画编辑室打杂，那份工作很像摄制组里的剧务。一年后，到图书编辑部当图书编辑，大多数时，编辑的是摄影艺术类图书，业余时间，也帮其他出版社撰写摄影技法书。其实，我的内心里，还是存着一份想去画报当编辑记者的奢望的。
九十年代后期，画报开始式微，编辑记者变相地要担当广告业务员，很多编辑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纷纷跳槽。老叶，经不住编辑部主任的三顾茅庐，又一次出山，担任画报责编。这时我在单位弄堂里遇到他的机会多起来了。老叶偶然会在弄堂里和我聊一会，他鼓励我要自己出作品，他说编辑不仅是杂家也要是专家。有一次，老叶特意送我本书，他写的有关老上海的图文书。

与我个别交谈时，老叶完全是个语重心长的长者，通常，他轻松地把脚跨在自行车上，然后开导我，启发我。看来，老叶是注意到了我这个小编辑了。有次，老叶郑重其事地说，你应该干画报。我相信老叶一定是推荐过我的。

作为长者的编辑老叶，在编辑部里德高望重，他在众多投稿的摄影爱好者中看中了两位摄影师，极力推荐单位引进，这两位摄影师当年都是破格被画报录取了，而今都是大师辈了，作为伯乐的老叶却从未提及他对他们曾经的提携。编辑部里的同事背后都亲切称老叶为迭只老头子。

那年，领导突然找我谈话，希望我到画报担任编辑。我在路上又遇到老叶，老叶开心地对我说，看看，还是干画报了吧，并鼓励我不要担心，他会帮助我，带我的，等我能独立工作了，他将第二次退休，去美国看望女儿。我相信，老叶是肯定会帮我的。

第二天，老叶从家里搬来只黑色的实木牛皮面的靠背椅，一张看似普通，其实靠背略带弧形的非常经典的椅子，椅面的黑色牛皮有点龟裂露白，看得出很有点年头了。这张椅子，符合老叶的性格，含蓄不张扬，内里却有料。那天快下班了，老叶对我说了句让我受用了几十年的话，老叶说，画报的灵魂不是摄影，是编辑的思想，画报的魂在编辑手里。看来我将成为老叶的关门弟子了。

第二天上班，编辑部里空气都凝固了，也没见老叶，因为一件不太愉快的事，老叶突然提前结束了再次上岗的工作，临时急就章，我从小徒弟变成了老叶的继任者。

再以后老叶难得来编辑部了。我的画报责编生涯并不平坦，编辑与记者常常为稿子的各自处理方式达不成统一的思路，记者们常常对我这只画报菜鸟吼到，要是老叶在，他一定不会这样编辑的。隐身的老叶给了我很大的压力。我最怕的话就是老叶一定不是这样编的。那么，老叶会怎么编？偷偷的，我翻遍了老叶编辑的画报，偷偷的，我翻阅了大量的老叶们编辑的中外期刊。我学着揣摩老叶们的编辑思路，我坚持老叶传给我的真经，画报的魂在编辑手里。慢慢的，记者对我施加的压力变成了，你自己也是摄影出身，你应当理解我呀。

二十年很快过去了，我从画报小菜鸟到副主编，主编，一路磕磕碰碰走来，仿佛老叶始终在我背后指点着我，事实上，老叶路上见到我时，早已疏远了我。其实，他是疏远画报。我们彼此只是点头而已。老叶生活很充实，夏天去天目山避暑数月，秋天去美国看望女儿。但我和老叶的交集却依然不少。比如，我是老叶党派的支部主委，我是老叶选区选出的人大代表。

又一次在路上遇到老叶，他一反点头打个招呼的常态，特意停下来，他直率地对我说，你现在是我们选出的人大代表了，我有个事拜托你。你看，这家宠物店，边上有饭店酒吧小学校，要是在美国开宠物店是不能开在学校饭店边上的，万一这些狗啊猫啊带病菌怎么办呀。老叶的话很有道理。

老叶的托付，我是看得非常重的。我立马开始行使人大代表的权利。第一步，"微服私访"，看到宠物店的墙上醒目地挂着营业执照，人家貌似合法经营；第二步，做功课，查找开宠物店需要办理哪些相关许可证，该店三证齐全；第三步，查找中国的有关法律法规，度娘没有告诉我，有哪条规定，宠物店应该离开饭店酒吧学校多少距离。此刻，我陷入了沉思，我的内心是非常认同老叶的观点的，但我没有找到一个理由可以取缔这家宠物店啊。而区人大代表的权限里没有可以对法律法规提出修改建议的权利，市人大代表才可以。那些时候，我很怕见到老叶，我纠结在如何才能完成老叶交办的任务。我处在矛盾中。

又要过年了，单位里要慰问离休干部，通常社长会带着我们一个上午跑三家，说是慰问，总有点程式化，互相见面客套客套，寒暄寒暄。第一家，老社长每年红光满面，每次都说，前几天宣传部给我们离休干部，传达了市里的文件，现在的形势是，吧啦吧啦。第二家，老主编家，也是满面红光，每次也都说，自己天天去青松城，聊天吃饭洗澡看文件，了解了解最新的形势，吧啦吧啦。第三家，来到老叶家，屋里油汀烧得暖暖的，老叶穿粗羊毛衫厚花呢西裤，和太太两人一人一台电脑在翻墙，各翻各的墙，各看各的国际新闻，老叶不和我们吧啦吧啦，老叶忙着呢。

三年前，得知老叶病了，我们去看望老叶，被病魔折磨着的老叶看上去有点虚弱，但头势煞清，他用"革命者的乐观的大无畏精神"看待生死，他说自己这辈子活得够意思了，临走就想少受点苦，走得干脆利落些。我正巧数月前读到了他写的个人自传，发表在文史馆的书刊上，就谈到了这篇文章。在文章中，老叶用一种非常直白的写作手法，描述了自己的一生，文笔如行云流水，不左不右，不偏不倚，襟怀坦白，几乎如外科医生般剖析了自己。我向老叶提起了这篇文章，不料却引出了老叶的一阵感慨。虚弱的老叶来了精神，向我们敞开了心扉。50年代，老叶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读新闻专科的老叶当兵转业后回上海出版社当编辑，刚与美女同事结婚，因为直言说了真话，被错划右派发配至青海，与电影里不同的是，老叶的新婚爱人，义无反顾地放弃了优渥的上海大小姐的生活，陪伴老叶同行，老叶的右派生涯始终是"甜蜜"的，有爱人不离不弃，在非常年代，老叶不幸中有幸。在青海，老叶夫妇随遇而安，人缘又好，他的文学创作热情不减，我想要不是拨乱反正老叶平反回沪了，老叶也许就是青海的张贤亮。老叶回沪安顿好家和工作，第一件事，是两口子带着礼物去探望曾经把他打成右派的老领导。老叶说，老领导后来的运动中也受到了冲击，他要去安抚安抚他。老叶的不计前嫌，让老领导宽心了不少。在自传中，老叶把自己这一生，归结为性格使然。

再后来，我离开了画报，再后来，老叶在2017年的除夕前告别了这个世界。今天，躺在鲜花中的老叶，依然戴着他标志性的紫红法兰绒贝雷帽，老叶去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不用翻墙的世界，一个可以随时说真话的世界。

老叶留给我的碗，我不会束之高阁，我会天天用它来盛饭盛汤，洗碗的时候，我会心中"恨恨"地说，老叶侬个老右派，为什么当初只教我一个招数。

老叶，大名叶树平，笔名平叔乙，一个值得我尊敬的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