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我的学生孔祥歌</h3><div><br></div><div> 二十多年前，刚刚大学毕业的我被分配在一所城乡结合部的中学任教。和我们这批新进的青年教师一样，这所中学也很年轻，刚刚建成不久。我去的时候，是第二届学生入校。</div><div> 那时候城乡教育的差距还比较大。因为学校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它崭新的建校史，所以生源也很特殊：城里的学生嫌弃这所学校软件硬件跟不上，避之唯恐不及不愿去，乡下的学生想要享受较之于农村稍好些的教育资源，而进城里的名校上学又不容易，所以我们这个学校成了他们的首选。</div><div> 我和我的学生孔祥歌就因之而结缘。</div><div> 进校伊始，我接任初二两个班的语文课。</div><div> 第一节课我做了充分的准备，除了把课备熟备好，把学生情况熟悉了一遍，还给孩子们准备了一首与课文内容相关的流行歌曲。</div><div> 那时候教室里还没有多媒体，“先进”的教学设备只有录音机和磁带。我要放课文录音，放相关歌曲或与课文有关的声频资料，都得提着录音机去上课。</div><div> 那节课我提着笨重的录音机走到教室。却发现插座设计在和黑板最高线平行的墙壁上。 真是悲催啊！身高只有1.60米的我无论怎样踮脚举手都够不到那个插座，搬个凳子垫脚吧，此刻学生们已经端坐在课桌旁，讲台上也没有多余的凳子。</div><div> 扭过头看看讲台下一排排眼睛，不知道该向谁求救。如此这般举着插头比划了好几次都不成功。窘迫的我后背前胸都开始流汗。</div><div> 我再次转过身无言的求救。不知道这帮农村来的孩子都生性腼腆，还是因为我是新来的老师，竟然无人反应，我只好再次徒劳的用力向上举插头。</div><div> 就在此刻，一双大手从背后伸过来，接过我手上的插头，对着插座轻轻一按，一切OK。</div><div> 我扭过头去，就看到一个皮肤黑黑的大男孩，一米七五还要高的个子，一双眼睛略带羞涩地朝我一笑，飞快的跑下了讲台。</div><div> 那一刻 ，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div><div> 他就是孔祥歌。</div><div> 他既不是班干部，也不是成绩出类拔萃的学生，相反，成绩还比较差，也许因此，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div><div> 但是，那一次他对于我的“扶危济困”之举让我记住了他。</div><div> 而且，此后的语文课上，他成了专门为我上课插电源插头、下课拔电源插头的那个学生。没有谁委派，我也从没点过他的名，仿佛一直就这样约定俗成的。</div><div> 后来，他见我上课要拿着教材、教案、资料书、录音机很不方便，就主动在每节课下课后拔下插头再帮我把录音机送到办公室，尽管他不是我的课代表。课代表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div><div> 再后来，上课前他就来办公室接我的教材啊，教案啊，备课资料书啊，还有最主要的任务——帮我提录音机，插电源。</div><div> 有一次上课前突然下起骤雨，他撑一把小伞来接我去上课，从南面的办公楼到北面的教学楼有一段步行需四五分钟的距离，他一手提着录音机拿着教具，一手帮我打伞，走至教室我看到他全身几乎都被雨淋湿，而我和教材却安然无恙。</div><div> 初为人师的我，从他身上收获了第一份感动，满满的感动。</div><div> 于是我们就慢慢熟悉起来。</div><div> 从别的老师口中，我了解到孔祥歌虽然成绩不太好，但是品行特好。平时的劳动课，值日啊，大扫除啊，他个子高力气大，总是主动去干最脏最累的活，排位的时候也总是以自己个子高成绩差为由去别人不愿意去的后角落，而且从不和同学发生矛盾，是特别让老师省心的那种“差生”。</div><div> 后来我还了解到他来自城东一个贫困的农村家庭，小学成绩在当时还算不错，所以顺利考进我们这个城郊的学校。可是进来后成绩却一直不见起色。有一次聊起天来，我帮他分析成绩上不去的原因，他涩涩的说：老师，我就是笨呀！英语啊语文啊这些需要背诵的东西我记得很慢，数学物理怎么都学不会，我也算是下劲了……，我也想考好，我考不好，回去我爸爸就打我……，我爸爸种地挣钱也不容易……，可是，可是，我就是考不好……。我爸爸说，年底考试数学物理英语再不及格就不让我上学了……</div><div> 我心里酸酸的。面对这个懂事又乖巧的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帮他。</div><div> 也许，像孔祥歌这样没有良好的经济条件，没有良好的家庭教育，从小也没人有意培养他良好的学习习惯和学习方法的学生，要想取得好成绩真的需要天分吧！他底子薄，虽然很尽力，成绩终也不见多大起色。</div><div> 后来，课堂上我就有意识的多关注他一些。在他的能力所及之内，多给他一些课堂发言的机会，以增加他的自信，提高他的学习兴趣。他的作业和作文，我批改的也格外用心。</div><div> 那个学期，他风雨无阻的帮我拿、放录音机、教材、教案、教学用书，帮我插电源插头。</div><div> 他不是那种会用语言讨巧老师的孩子。多数时候，他都是上课前默默的来拿走那些东西，下课后再默默送回来。只要我不先挑起话头，他也并不和我做过多的交流。</div><div> 到了年底考试时候，我比他还紧张。我生怕他考不了及格分，怕他回去挨爸爸的揍，更担心他退学。</div><div> 改卷子的时候，我特意留心一下他的分数，还好，百分制语文过70了。我悄悄留意了一下他的数学，却发现只考了54分。</div><div> 改完卷子还没有统分的那个中午，看着同事们像大解放似的逃离办公室，我没有回家。我翻开有孔祥歌试卷的那叠数学卷子，找出他的试卷，看到有一个8分的列方程题他没做，我飞快的为他在空白处抄上正确答案，然后用红笔勾个对号，小心翼翼的把他的分数由54改为62.</div><div> 同样的手段，我把他的物理由52改为60分。</div><div> 改完了，大冬天我出了一脊背的汗。</div><div> 他差的其实并不多啊！我知道他一直在努力，却也一直有这么一点点差距。</div><div> 我不知道作为教师这样做在当时算是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我只知道这样就可以留下孔祥歌不让他失学，也可以在春节回家的时候免去他父亲加给他的拳脚之苦了。</div><div> 这个让人心疼的孩子啊！</div><div> 果然，年后孔祥歌穿着新衣来上学了。</div><div> 开学第一节课，看到他依旧安静的坐在教室最后排那个角落里，我的心里有满园鲜花慢慢开放，我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我甚至忍不住的热泪盈眶。</div><div> 那个学期，他依旧默默的替我拿教材教具录音机，非常默契的帮我插电源插座。</div><div><br></div><div> 转眼到了升初三的时候。学校为了提高声誉，也为了下一年的招生能打开新局面，就决定和市里的重点中学进行联考，找差距，找不足，以期待更好的改进和提高。同时也想按成绩给学生排排队，甚至打算到初三成立一个所谓中考加强班。</div><div> 为了以示公平，改卷子就和别的学校交换改了。</div><div> 我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下“帮”不上孔祥歌了。</div><div> </div><div> 果然，初三他就没再来上学。</div><div> 他甚至没有任何形式和我告别。</div><div> 但是，有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生接替了他的“任务”，每天按时帮我拿教材教具录音机，帮我给录音机插电源拔电源。我问起他来，他说孔祥歌暑假里跑到他家找他了，说了家长让退学的事，又特意安排自己来接替这个活。</div><div> 那个下午，我对着办公室的窗户默默流泪，在心里和孔祥歌说了好多的话。感激的，不舍的，安慰的话。</div><div> 可是我却帮不了他。我帮不了这个品行优秀成绩却怎么也上不去的贫家好孩子。</div><div><br></div><div> 一晃就是好多年。</div><div><br></div><div> 年前我去菜市场买菜，置办年货，突然在一个卖山药的摊位旁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黑黑的皮肤，安静的神态，一双略带忧郁略显羞涩的眼睛。没错，是孔祥歌！</div><div> 对，他就是我的学生孔祥歌！</div><div> 尽管现在他已经是个成年人，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div><div> 几乎同时，他也认出了我。</div><div> “孔祥歌！”</div><div> “李老师！”</div><div> 我向他伸出双手，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div><div> 握着那双粗壮有力的大手，我能感受到这是一双历尽艰辛的劳动者之手。</div><div> 他很快招呼身后的妻子：这是教俺初中语文的李老师，那时候对俺们学生可好了！教得好，人也好，从不给学生发脾气，还帮我好多忙！还给我加过分……</div><div> 这孩子，原来他啥都知道！</div><div> 我看到他和他妻子穿的衣服上沾了不少的尘土，知道他们刚刚从乡下赶来，猜想也和我一样在置办年货吧！好像还卖了什么农产品。一问，才知道他们家种山药，今年的山药太便宜，他们是来这里把山药送给小贩让他们代卖的。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们像久违的朋友一样聊了几句家常，我才发现他们身后的三轮车上还有两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在看着我。</div><div> 我过去跟孩子们打招呼，让他们叫我师奶，顺便把手里的一提橙子放到车厢里孩子们的脚下。</div><div> 这个空里，他们两口子又从小贩那里挑出一捆山药放到我电动自行车的踏板上。</div><div> 我道了谢，像个老朋友一样也没有跟他过多客气。</div><div> 然后互留了手机号。</div><div> 菜市场里人实在太多，不是聊天的地方，我们只好各自分开了。</div><div><br></div><div> 寒风中，他带着三轮车上的妻子和孩子走出我的视野。</div><div><br></div><div> 忘了问一句：一别廿余载，孔祥歌，你的生活，你一切都还好吗？</div><div><br></div><div> 对于这个给我带来温暖和感动的学生，我总觉得有愧。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我该帮帮他。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帮上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div><div> 我悄悄为他的手机号充了二百元话费。</div><div> 但事后，我又觉得自己像是假慈悲。</div><div><br></div><div> 在这个飘雪的冬夜，我写下这些文字来表达我对我的学生孔祥歌的愧疚和思念，也衷心祝愿他一生安好，祝愿他的孩子们学有所成，别再像他们的父亲孔祥歌，因为贫穷而辍学，因为学习成绩不好而被迫离开自己喜爱的教室和老师，和他喜欢的校园生活。</div><div><br></div><div> 2017.2.3.凌晨 </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