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年三十,农历一年的最后一天,书面语叫作“岁除”,当晚称作除夕。
这一天,其本质属性是“忙年”与“过年”的结合部——“年”这个盛大仪式最后的几项准备还要做;但是,大幕已经拉开,所有人都已抬起了一只脚,正要迈向更加辉煌的彼岸!
所以,小时候过年,我真正向往的其实是这一天。
三十日早上,我们那个海滨小村有个不知流传了多少年的风俗:填缸。就是要把家里的水缸刷干净缸底,再把它担满。它的寓意似乎与粮满仓是一样的,过年的饺子,必须是从满满的缸里舀出的干干净净的水煮熟的。
如是,清晨的村巷里流动着家家的担水人。自井台回来的,步履铿锵,肩上的担杖合着脚步的节奏忽悠;忽悠出桶外的水花,溅落在地上,不一会儿,满路都已是湿湿的啦!卸掉重担再返回井台的人们,一身轻松,担杖与空水桶在肩上晃悠,哼着小曲或高声谈笑。村落由此而溢满了欢乐。

井台那边更是热闹。担水的人排着长队,而轮上井台提水之人,则像是在众目睽睽下表演。提水人在井台一角站稳两脚、放低重心,用担杖钩住一只水桶,顺下井去,待它触到水面,握住另一头担杖钩的右手轻轻一摆,井下的水桶便蓦然翻倒、沉入水中。这时,弓下身的提水人,将右手向上一扬,担杖与水桶就已经提上来一半;再倒一把手,左手掐住拉上来的担杖头,下面就是铁链和担杖钩吊着的水桶。你曲左臂将手腕与肱二头肌绷紧,配合右手一撅一提,这30多斤重的清水,就离开井口,被挪移至井上。

两桶水汲完,担杖上肩,迈开或坚定或优雅的步伐在众人面前走过,你会觉得自己这次完美的表演证明,任何人也不敢少瞧我一眼!我还曾经见过一个单臂的人,精准而炼达地完成一整套动作,他与别人唯一的差异,就是要借助一只脚在井口踩住担杖头 ,再倒手提上水桶。
我刚从父兄手里接过担水的任务时,还做不到这一切。赶上井台人多时,越发心里发毛,弄不好,水桶在井里与担杖脱了钩,眼瞅着一桶水在井里飘飘地沉了底,只好回家拿锚再行打捞。
后来,我的技术也臻入化境了。我盼望着这一年一度的填缸,它不仅给我带来了快乐,也带来了自信!

与填缸几乎同时进行的另一项准备,就是清洗街门与贴对联了。

经过一年的风吹雨洗,每家每户开向世间的这个门脸,需要主人来亲手梳洗一番啦!两盆温水、几把刷子,往往是我们兄弟几人一齐上手。我家的门框左边还挂有一个黄色小牌,上书:“光荣人家”,这其实是军属家庭的标志,它也免不了要清洗一番。
那会儿,奶奶还健在。她应算作是村内最“大”的军属了。老太太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婿位列军官,村内绝无仅有。上午九点左右,村里响起锣鼓与唢呐声,那是给军属送“光荣灯”与春联的队伍。队伍来到当院,裹着小脚的奶奶出来迎迓,父亲代表全家接受 赠与。每当这时,我总觉得那锣鼓格外欢快、唢呐特别脆响!
中午时分,家家贴上了新春联,忽如春风至,满村焕然新!“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新的不仅是门户,到屋里看看吧!新年画、新窗花都已展开了笑靥,与满屋的福字一起,烘托着全家的喜气。
此时,年饭已经上了桌。与很多地方不同,故乡的年饭是在三十日中午。除了普通的年饭菜肴,最特殊的是要蒸一大锅米饭、熬一大锅酸菜,这叫隔年饭菜,以备年后稍一熥煮就成一顿饭,减少做饭的麻烦。

即便如此,我家也是极为讲究。

三十一早,父亲就开始磨酸菜。所谓磨,就是细细地切。他将酸白菜帮横刀片成四层,再立刀一丝一丝地切下,真正是不厌精细。再说米饭,当地不产大米,别人家都是小米饭,我们家必须是大米饭。其实,全家一年也吃不上一次,但这一顿必须有。从秋后就安排东北的亲戚给邮寄大米。到这一天做米饭时,父亲掌勺,先在大锅煮至半熟,再捞至盆中,用原汤蒸熟。
虽说过的是穷日子,但也必须是一丝不苟。我忘不了每年三十晚上,我们兄弟四人盘坐于炕上,母亲忙前忙后给我们分发新衣。父亲则在炕下的椅子上细心地为他那双高腰皮鞋打油,脸上挂满了微笑。当时我就在想:这可能是我们家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刻!
穷且追求,穷且严谨。父母早就为我们立下了过日子的榜样。不然的话,处在苦日子中的人们,怎么会有过下去的希望呢?这或许就是年所给予我们的最大馈赠。

三十日下午四点钟,该是上坟的时候啦!这时,热闹便从村中转移到了四野。我家的坟地在村外的一处高坡上,几棵高大的橡树,荫蔽着八九个坟茔,我只知其中我爷爷和我老爷爷的。每年这个时候,我都随父亲到此请他们回家过年。那时,没有现在这般奢侈的一挂一挂地放鞭炮,“小鞭”也是一粒一粒地放,最多放几个“二踢脚”:“嘣——嘎——”,后一声响已是在几十米的高空。响声过后,你会看到一股硝烟在空中飘过。我想,老祖宗们大约是乘这股烟随我们回家过年的。

待我们上坟的回去,家里面家谱已经挂起,祖宗牌位已经摆上,供碗上桌,香烛点燃。故去的亲人们已然莅临家中,阴阳两界,其乐融融,全家的团圆年这才算真正开始!
这五六十年前的陈年旧事,如今,早已被时代冲刷得七零八落,但却是我心中不灭的向往。
我常想,假如我又回到故乡那个海滨小村过年,假如还在我家的祖坟仰望夜空,假如在二踢脚炸响的硝烟中,我又重会了故去的亲人。我会告诉他们:我愿意与他们一起过年;我还会告诉已故去的父母,我再也没有在三十中午吃过那么好吃的米饭和酸菜!


作于2017年1月27日丙申年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