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前的素描课 (冈特·兰堡教授)

天一

全 乱 的 脑 袋（题图是冈特.兰堡先生专为此文绘制）-----------（德）冈特·兰堡的设计与教学

张天一

1999年，曾有机会与冈特.兰堡先生面对面的交流、学习，收获很多：至今仍为他的敬业精神和众多的作品而感动。长期以来一直有个迷，接触到的国外设计师都很勤奋，且也很活跃，如同他们多样的作品一般。究其原故，中西设计教育模式的差异恐为其一。世界各民族都有着相似的童年，只是后来起了变化。

　　冈特.兰堡（GUNTER RAMBOW），他1938年生于原东德的梅克伦堡，14岁时，他所就读过的寄宿学校的校长和他一起去了西德，那时柏林墙还没建成。兰堡的少年时代，正逢战后困难时期，他的那些“土豆”系列作品可为一证，他还多次谈到：“在寄宿学校时，每个星期我都得削两篮土豆，冬天我们把地窖里烂土豆拣出来。当我是少先队员时，还常在地里捡土豆甲虫。土豆伴随我度过了青少年时期。从此便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土豆是欧洲人的基本食物，有着千变万化的历史，这点并非每人都知道，但都清楚它在生活中的意义。如，它帮人们度过了多次饥荒。因此，它是历史的标志，举足轻重，意义重大。作为艺术家我是以这样的认识投入创作的。因此，土豆可以表示它在德国农业中的重要地位，因为它是不可缺少的食粮。另一方面我之所以使用土豆是出于内心对采用流线型，设计商业性广告画的抵触”。

　　他从事过玻璃彩绘的工作，之后进入卡塞尔大学艺术设计学院学习。卡塞尔大学的设计风格的创始人汉斯·莱斯悌可夫强调这样的学说：不要教条化地追求风格，而是追求美学质量，追求简洁明了的表达。兰堡大学毕业后的成长历程始终受到这一创作方式的影响，他说：“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安安静静的卫星感受着重磁力场的作用。后来，兰堡在母校任教近二十年担任平面设计和视觉传达专业的教授。从兰堡身上你能感觉到日耳曼人的理智，也能看到艺术家的激情。德国百万人口以上的城市没几个，近代竟出现过马克思、希特勒、爱因思坦等影响世界脚步的人物，还有尼采、黑格尔、康德、贝多芬、博伊斯……，更有1919年的包豪斯的教授们。法兰克福出过一个诗人--歌德，现代同一个地方又出现一个“视觉诗人”--冈特.兰堡，在他作品上能看到德国先哲们的影子。他总是一样的装束而不曾改变：圆眼镜，黑鸭舌帽和黑衣。有些过去“左化”的法兰克福学派意识，“我从父亲身上继承了激情：一种正直感及通过对话而产生的洞察力”。

兰堡是当代杰出的招贴设计大师。他认为招贴“是一种媒介，在瞬息间传达信息的精华。”他带有左翼思想的作品，时常抓住时事社会与政治问题，对现实问题进行尖刻的评论。兰堡的纪实风格摄影使他设计背后的抽象思想变得具体实在，已成为他的定义性特征：让神话与幻想的形象面对当代社会的问题与矛盾。

他从不放弃设计意义问题：“我一生中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对我周围的环境作出的反应，其中既包括一些社会政治事件也包括一些我置身其中的琐碎小事。个体间的相互交流只有当其具有社会意义时才有可能发生。否则，只会产生华而不实的后果”。

他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原创性不只是不能抄袭别人的作品，而是不能抄袭自己的前一张”。回忆兰堡在70--80年代，令很多人非常遗憾地告别了他精彩的绘画图形之表现风格，然而，以他为代表的摄影图形风格，开始把广告艺术带入了新时代。他用细腻的写实性摄影图形形式，表现着梦幻与现实、虚与实、各元素叠合，传达着物体、照片和抽象概念的综合艺术效果。这体现出兰堡对超现实的理解和发展。

今天的电脑是每人都谈论的时髦，有了没人抵制的统一归属感。很是奇怪，尽管在运用数码技术从事艺术教学的院校工作，兰堡至今还不会使用电脑。在他的平面设计教学里，一半的课程需手工完成：摄影、画画、印刷设计、色彩搭配等等，所有课程都必须以关于视觉传达、建筑学、艺术史等的理论为基础，以便学生能明确理论所处的地位。“我们的一些电脑被缚在高高的天花板上，这样电脑就消失在视线之外”。

因为传媒的学生无法避免的坐在电脑前，他们判断两种工具的不同的质量，就不会把电脑当作唯一媒介了，完全依赖电脑只会设计使人扫兴的的作品。他告诉学生不能让电脑统治他们：“……那只是一个塑料装置，只不过由于它众多的程序，许多人都相信它已经成为了一个媒介。如果我只是生活在数码世界，我就是一个脱俗的陌生人----因为我变成了一个幽灵”。

多年来，当许多人迷恋兰堡的摄影海报时，他的创作思维却变得简洁了，追求着视觉力度的新风格，反映了兰堡随着时代变化在不断地更新的视觉表现观念。如应日本国际著名服装公司BA－TSU邀请设计的系列招贴，以及又获法国肖门国际招贴画展金奖的《ORPHEUS＆ EURYDIKE》（1998

）等招贴。兰堡先生在东、西德统一之前，曾对媒体说过这样一句话：“……我的观点是：印刷媒体和新媒体可以相互学习，相互补充，共创佳绩。因此我不想当专业技术人员整天泡在计算机设计之中。我对此持怀疑态度，但我也会非常努力地去尝试新方法”。

前些年，兰堡被美国的《现代图形艺术史》中排位于前3名。他曾任卡尔斯鲁厄设计学院副院长，现任该院视觉传达系教授。

卡尔斯鲁厄设计学院位于德国西南部的德法边境。是所最富创意的艺术院校以改革新观念著称。学院原是一所兵工厂改建而成。该校尝试将各学科联系起来：哲学、艺术、设计、电影、戏剧，以及最重要的传媒艺术。是集社会科学、民族学等学科的综合性大学，学制5年，采取学分制教学，不分班级，艺术类有：媒体设计、平面设计、艺术哲学、舞台设计和产品设计等专业。基础课有：哲学、建筑学、绘画、雕塑、摄影、文字等。其中媒体设计也叫媒体理论，主要研究电子仪器方面，包括动画制作，是新世纪的学科，不搞实践，多做理论研究。艺术哲学，也叫哲学和艺术科学，有博士授予权。招收高中毕业生，招生考绘画，但含较重的设计因素。学院有许多实习车间；木工、金工、模型、丝网、摄影等。学生前二年要到这种工作车间去学习。

在德国职业教育，国家有统一的教学大纲，培养方向明确，必须严格按国家的需要来培养。而设计学院则较自由，没有统一大纲。教师分为：

1，教授，由国家认定，终身称号，享受退休金，多有5-6年的设计实践，有国际知名度，如兰堡教授的每周教学任务量只有6学时。

2，讲师，仅次于教授，几年一聘，非终身职称。

3，助教，聘期5年。

还有一支庞大的队伍是实习车间的指导老师，他们的工作量大，坐班制，多是社会上聘请的能工巧匠。在德国，聘教师必须经学院学术委员会的认可。一旦聘定，就充分信任，怎样组织教学由教师自己来定。学院有学生管理委员会，国家有助学经费，学生多不富有。

兰堡不仅是一名成功的设计师，同时也是一名称职的教师。他的倡导创造性思维教育、注重实践环节的训练之设计教育思想，是根植BauhauS包豪斯对功能主义的提倡，也归功于卡塞尔大学广告学院的创始人汉斯·雷斯蒂科和导师汉斯·希尔曼的影响。兰堡以敬业精神、艺术观、.娴熟的技术、默契的合作精神，继承和发展德国现代视觉教育。使他成为极具魅力的老师；学生的出勤率每次都在95％以上．

兰堡的教学很有特色，在他的图形表现教学中，要求我们表现手及人的头部，但不能出现五官等具象的东西，大家用点、线等形式表现心理的不同感受，是素描，不是漫画，一次可以印一作业集。

课程内容：抽象元素的感觉训练

头与手是人感觉器官最灵敏的部位，最能直接反映出人体对外界事物及本身内在的体验．长期以来，设计师们切将头与手作为重要的设计无素进行自我思想及个性特征表现，其中表现形式无穷，所用手法千差万别．

抽象元素的感觉训练．可以从自我思维的最深处去挖掘视觉语言的深度，展示并透视事物的本质，使自己的表现凝练、抽象．

课程要求：

1、以您所熟知的对象的背部头像为素材一用视觉化的语言表现出对方的特征求性格特点．

2、用点、线在手掌内画出自我的情结表现，愤怒、可爱、严肃等等．用点、线在手掌外部画出自己对外界事物的感觉与体验．

在手的主题中，他用可以写一本百科全书的语言来赞美人类的手。他强调手与脑的相辅相成、进化论的关系。近年美国劳动经济学专家们将一劳动过程全部拍下来，经挑选加以研究，指出人手上有许多敏感神经系统连接着大脑，变化万千，故有精神和物质的两面性。古往今来，手一直被人们所临画，这是人的一种自我创造，代表自我意识的认同，是“存在”的例证。手同时也交流着各种信息，交流与视觉是共通的，了解各种交流方式有必要，兰堡说如果有时间他要研究石器时代以来的人类交流。这个主题对我来讲是一次新的思维方法的练习，对德国的教学也有了新的认识，对我们的基础教学开始了又一反思。

又一个主题是对于人头部的表现，非常想搬到我们的课堂来试试。兰堡讲，头是人之首，艺术表现非常丰富。人的五官有四个在头部上，即视、听、嗅、味觉，比手的触觉更复杂。兰堡要求我画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后来也画了正面，但不准画具体的五官，是非自然的表现，如头部特点及我本身的幻想等。他多次对我讲：“轻松、自由，用力！”“抽象也有意义，你画得太经院派了，想复杂了”。

我与兰堡讨论中国书法，他显得很激动，后来在课堂时也谈论过有关内容，他用德国式的严谨边演示边解释道：“德国人书写的运笔幅度在5-7cm左右，而中国书法艺术伟大的原因之一就在于这种幅度要大得多，是一种很好的半径式的设计练习方式”。一个外国人能如此深思我国的书法，我们却在模仿5-7的形式，怕是一种悲哀。应化“机械”为“快乐”和“惊奇”。

后期的作业是由学生自选自己手可以抓住的小物体拍照，并配以隐喻式的形而上学语言，即写出超过物体意义的文字。兰堡要求我透过作为符号或标记的课题，洞查出其后暗含的某种意义。如看到椅子，要想到权威，看到石头，要赋予文学诗意。

我见过他学生们的此类作业，文图并茂且排版别致，听说是一年级的作品。他更正说是三年级的，要求有文学深度，如他对谚语的研究就超过了一般的兴趣。兰堡认为，人的一生是创造的，是不断产生新思想的过程，大学正是培养这种思想方法的。他说自己没有什么教学方法，一切都在平时体现出来，比如你的办公环境，你展示的作品，还包括你时刻的为人。兰堡的学生们获过很多重要奖项，多取得成功。

在他的课堂中，平和的答疑气氛和从容的风采取代了语言障碍。这种难得的交流，正是我们的教学所提倡，而总得不到落实的难题。导致在每年一次的毕业答辩中，本来成绩很好的同学竟不敢看教自己四年的老师的眼睛，那如何去面对激烈的社会竞争呢？教师自身的实践经验、备课投入程度等，都导致教师如何从容面对今天的学生。应该每学年搞一次各年级的答辩，将成功地影响每堂课的“教”与“学”。

我常年教毕业设计的课程，回天无力的心痛是难言的。乔治.克勒尔是美国的心理学家，他曾将创造性概念分为五大阶段，即最初的洞察、信息饱和、酝酿、灵感和证实。这五阶段是依次起作用的。想要达到最终的“证实”即创造性作品产生阶段，就必须经过以上四阶段。而这四阶段的形成和发展大概也是我们基础教学中所要依次解决的问题。

我们目前是以传统绘画专业的“准确模仿性”为前提的基础教学，实在是离学生所学的设计专业关联甚少。包豪斯早在80年前设计主张至今尚在影响着世界的社会生活，在我国却得不到多数高教当权者的理解。风行中国40年不败的“三大构成”也正在成为远离自然的空泛，逻辑有余而鲜活不足。将导致学生从抽象到抽象而失之偏颇。

首要解决的还是传统的审美价值的观念问题，观念的发展才会带来分析、解决问题的方法之跃进。

当然，不能建立在否定所有传统经验的基础上。包豪斯的伊顿培养学生的目标，及其引发出来的课程内容、教学方法；美国艺术教育家爱德华教授对左右脑功能的研究成果，及其试图建立崭新的视知觉--素描--创造力开启的思维系统；思考我国传统文化中的种种散论，发现先哲们从来都是重视潜意识和直觉思维培养的。如此种种的文化交融到我们的基础教育中，研究这个课题,或许能开启一新天地。

对于兰堡所强调的有意义的内容，年长的学生能理解，年轻的则在设计与印刷方面较为追潮流，他认为：“他们把半商业化的趋势带到设计中来，却失去了对设计应有的忠诚。我要对此反驳，直到我倒下为止”。

我又想起了那句话：“… …不能抄袭自己的前一张”。

　　冈特.兰堡：

1938生于德国麦克兰堡

1958卡塞尔造型艺术学院学习自由绘画和实用美术

1964法兰克福创办个人设计事务所

1974卡塞尔大学视觉传达系教授、AGI会员

1992卡尔斯鲁厄设计学院视觉传达系教授

(本篇所有图形为先生示范和本人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