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黑黑的梦魇……1986年的创作漫笔

天一

<p class="ql-block">  宁静的梦魇之晨,混沌的头,熄灭了的红蜡烛,我在努力回忆刚才的梦境。</p> <p class="ql-block">  梦里眼前又出现了童年的地球:大地遍布危机的灾难,生命的绿色被挤压、凝结、冲刷,生物链不断遭到破坏,森林消亡,动物灭绝,没有了报春者寻偶时奇特的叫声和岩石旁树林边生死的搏斗。那些“上帝试着创造的物体”(毕加索语)在陨石雨的轰击下结束了生灵之涯,被巨浪与泥沙埋进了黑的深渊……。</p> <p class="ql-block">  许多年代过去了,新生灵在旧生灵身上缓缓站起,接着新生灵又成了旧生灵,将自己石化、液化和汽化的身躯重新展示在新的生灵面前,其中就包括黑的煤精和黄的琥珀。</p> <p class="ql-block">黑精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煤作为我们最主要的固体燃料,它本是原始森林的变化,漫长的空间隔离及地心高温之压使他们的肤色由绿至黑,又因煤化程度的不同,使那些带有油质并坚硬的植物化为今天的结晶体,这是煤中之精华,人谓之曰:“煤精”。奇特的是它独眠于中国煤都抚顺的地下。至于琥珀,世间多见,然煤中琥珀亦只是抚顺之尤物,珍贵的是“琥珀昆虫”,那多是原始森林中昆虫不幸被粘稠的树脂所裹后硬化而成,今于万幸地重新醒过来,让人一睹千万年前的形态。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煤在今天只是发光、发热,人们大约还没有看到它别的用场,便将它化为灰烟了。琥珀的运气还好,先人在欣赏那半透明体中的栖居物时也发觉了它镇静与安神的妙用,于是它的部分成为三十多种中成药。而五千万岁的煤精却是命途多舛,至今可以认为是未磨之璞玉,艺匠们把它变成了一个个题材单调、形式庸俗的工艺品。今日人少煤稀,色不艳、艺不高、名不吉,故销路窄,颇有每况愈下之势,至使它没能和其他艺术品种享受同等的荣耀,目前也只有几些的传人靠它为“饭碗”,也只有几些昔日的鬼子来把他买去做殖民的纪念。这亦是艺人的悲剧,高级的生命应该也能够给它以新生。</p> <h3>  这事我认真了,去寻找第一个忍不住缄默而跃于人前的煤精,终于在母系时代的“新乐遗址”(沈阳)见到了它,那些球形、泡形或者耳挡形的小圣物便是煤雕之祖。可它们身后却是暗淡的几千年,它不象琥珀那样得到过李白,韦应物以至李时珍的赞美。然而艺人喜爱它比煤更坚硬的质地、更细密的结构、更乌润的光泽及更易雕磨的韧性,故出现了用它做的装饰物,也有了成为艺术品的可能。</h3><div><br></div><div> 我赞美煤精,然它的美并非源于本性,是人在它面前体验到了自然天成的魅力;我赞美煤精,并非否定其他人间宝石、金银、水晶、玛瑙及翡翠等都争先反射着各类光线的自然混合,闪着夺目的光彩,而质朴的煤精却在吸收一切光彩,反射的是乌黑的凝聚力,正是这种力将我吸入而产生梦魇。</div> <p class="ql-block">  人的眼睛“为满足自身,便要在任何一种色彩空间边寻求一种无色的空间”(歌德语)。黑色以其独特的凝聚力引起人们情感共鸣为审美特征,用其他色彩一样表达着艺术家的情感和想象,从脸谱艺术中刚着的黑脸到文人画的墨竹;从柯勒惠支的木刻到毕加索上午“格尔尼卡”,黑色都在与其他色彩的并置中产生辉煌。今天的黑色多因原始之嫌而被挤入艺坛冷寂的一隅,时而蛊惑着人的记忆,当今的世界也被纷乱的颜色垄断,连殡仪馆也逃脱不了被涂上几块红绿,使人逆反。我无意盼世界和艺坛成为黑白灰的天下,只是为有价值的黑色不能萦回于现实而觉不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为无色系统一员的煤精,它正由清寂坠入消亡。尽管有人厌烦它的肤色,我却喜爱它的黑实,它淡化了纷乱的艺坛与世界,使我疲惫的视觉得以调整,使我失去常态的心理得以回归。是的,有人因“勃拉克法桥”黑色的凄凉,便置自己的黑西服以不顾,大言无色的悲哀,也有人一见黑色就联想到张飞和狗熊,便谓之为笨拙,却忘记了佐罗的灵捷。可见他们都过于肯定了色彩感情的象征意义,没有注意到这意义也会因条件不同而变化的多义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在煤精前默立着,放大的瞳孔里反射出的不只是黑的影象,也出现了曾有过的一片苍绿,随即又现为一团通红……,这是掩不住的光彩。</p> <p class="ql-block">陌生的不醒之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每路遇煤精都产生出温暖的触觉来,仿佛接触到了地球神秘的初期,创造的意念也油然而至。那是大学四年级的一个假期,我终于实现了这个黑黑的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家乡抚顺缺少迷人的现代建筑,也没有优美原始风景,人又平淡无奇,而上帝却赐给他丑陋女儿以满地乌金。刚放下画笔改为持刀,象是为了解闷,雕塑朋友们多以黏土塑造为第一课,我是在硬质化石上的直接雕凿中开始初窥立体世界之门。在这陌生的黑梦里,我感到了何为冒险,是重复工匠手脚,是寻找似乎不存在的轨道,还是漫无羁束地放纵,我选择了中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家每谈到创作动力,必言及灵感,关于灵感的言论我常听人讲他们的作品是从另一源泉流来,或认定他是火热的生活,或赋予它以奥秘的神性,尽管解释不一,可好象均非源于自身。对此我倒相信英国阿诺·理德的一段话:“灵感……并不是由另一个存在物把气息吹到诗人身上,而是他自己在呼吸。他所经历的那些东西就象山上的新鲜空气那样使他陶醉并放声歌唱”。是的,正是煤精这一客体,激发了我的欲望,经劳作而诞生了煤精组雕——“生态”。</p> <p class="ql-block">  煤精是煤的形态之一,表现为相对不变的静态肌理。我选择它为媒介物,意在使它自然的形态升华为艺术的造型,化自然的审美为社会审美。煤精也并非只是我思想物化的工具,它将外部世界同我的精神生活建立起血肉之系,激发了心底潜能,得意产生作品,我在煤精前不仅意识带了自然的危力与生命的悲哀,也领会了生物界是如何选择,适应自身的环境,在制约中发展的能动性之伟大。我颇爱自然中的动物,那里象似没有我与人打交道的麻烦,在动物身上发觉了人间的文明,回望人间又看到那动物的愚昧。思想一旦扩展到深的层次,便打开了无限的可能,同时,有限的感觉又坠入不可表达的困境,我既想将抽象的意义予以具象的传达,又恐只模拟出自然的外层,我的思想承担着不可言传的沉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突然,这煤精在我长久的注视下朦胧地显示了多种天然造型,期间有鸟的家族,有狼在瓜分,有寄生,狡猾,有男女有善恶还有猫头鹰……。拿起凿子,我毫不犹豫地指向这鸟里,乌黑中的物象在刀凿下渐渐清晰着。我不由想到了霍去病将军墓前的座座石雕,私下里再次佩服起两千年前的天才来,他们以石拟形,用料充实,就势凿成使生灵借顽石而永生,这就是南齐谢赫讲的“因物象形”一法的最佳例证吧。我也勉强做过不适材施用之物,却得到了生硬,概念,失之自然及矫饰做作的报应。我感谢煤精带我走进这梦中,十天的梦游结束了,我抱着“生态”终于睁开了双眼……,师友们称这是煤精的第二次醒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在这组浮雕中想表述生态中善恶相食共存的主题。大千世界真善美共存,只扬真,虚假就会鱼目混珠;只写善,恶也会变为珍品;只赞美,人便不屈讥讽丑恶,边的麻木不仁了。人间圣哲多倡真善美,抑恶扬善为人本。艺术本在托物喻理,晓善人生,今寄情于动物,求慈化于弘通,越情万类,衍生意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人被“生态”神秘的组合形象所惑,说我是“乱点鸳鸯谱”。说来艺术既以新生,就是为旧世界所未有,科学家的发现是创造前人未曾有的智慧;艺术家的作品是创作前人未见的形象。言词只执行人们理智的交际,向人传达理智的内容;而艺术执行的是人们情感的交际,直接散布着超语义信息。人类的自由精神赋予物质形式以超越时空性,从而去寻找用语言无法完成的交际,作为精神文化的艺术就负担此种职能。我用适形造型的方法创作出想象中的作品,这是从时空秩序中解放出来的记忆,而非对真理的歪曲,是我要尽力再现感受经验时,自然得到的结果。艺术品的等级高低,不在于它是传统还是现代的风格,而在于它表现历史特征或心理特征的稳定及深刻程度,正在于艺术品内部要素的集中程度。艺术一旦同哲学、自然、历史相溶,便会使人进入静照的神圣境界之中。</p> <p class="ql-block">  明清以来,流行着一种轻视制作的偏见,认为言及制作便近风俗,这偏见使文人画发展至极,可背后却是工笔,装饰画风的衰落。然而任何艺术品,不论与工艺结合否,不论规模大小,都必须经制作而成。我在精心制作煤雕的同时,始终注意保持原料的美质,又追求,采用了某些特技达到了出其不意的天然之象,大有人做一半,天做一半之感。可又有人认为我是“压不住凿子”等等,我记得有这样一件事,李苦禅先生在回答别人问为何不用毛笔而用排刷画国画时讲:“古时没有排刷,当然古人不会用”。对!今天的玉雕工人不也是在用古时没有的超声波工具琢玉吗?我认为与其强调雕塑语言,莫不如去寻找自己的语言。今天的中国艺术家们应行动起来,把众多的传统材料从“小技儿”的手中解放出来,走向现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创作过程中,我好象将煤精当成黑的情人,她身上不满了我爱的痕迹。我耕耘、创造,尽营产出个怪胎,可这新躯体中注入了我的精血。劳作换来的安慰,所以叫为怪胎,是因为安慰里永远的遗憾,这遗憾一开始便游离左右。它非我理想的完美,只表现了我初拿刀凿时的意识,但制作中的启发与经验却不能注入早已设计好的形体中了。我羡慕师友们都能在富有弹性的画布上自由塑造、涂抹的“混合运算”,我却在坚硬的煤精上重复着“减法”,创造着安慰与遗憾。贝尼尼在将雕刻等绘画比较时,认定前者较后者坚难,我曾怀疑这语言的偏颇,岂料今天也品尝了这坚难的苦涩。罗丹砍去“巴尔扎克”之手,人所周知;查特金为追求量的均衡,也剜去雕象的胸部,我没有勇气改动自己,留下深深的遗憾……。</p> <p class="ql-block">梦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嵌入琥珀珠后,我见这套煤雕悬于墙上,以便每每看来能有所思。一次夜里偶然的停电,我合上了《神曲》,燃起了红蜡烛。啊!我看到了什么?那是我的煤调吗?烛光从下面蔓延开来,一种宗教的气氛笼罩了我的陋室。那墙上的作品正在贪婪地吞咽着烛光,琥珀珠也在微弱之光中达到了极至的纯度,将生命的尊严自然地传输到了煤雕身上,令它们第三次醒来。墙上的怪物的体量再增大着,驱走了倦意,使我渺小而萎缩,甚至怀疑我这造物者的真实。那一夜,冥冥中我像是成了先民皈依在自己制作的图腾之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经过这一夜,我愈发体会到了光的伟大,他作为昼行物的生存条件之一,来揭示生活,带来热量,解释春秋。古人崇拜光的壮观,以至于顶礼膜拜;今人利用光的巨能,以至于耽心齐泯灭,然艺术家却对光进行美的关照,洞见其光辉,把人对光线的反应变成了有选择的注意。正是在我无意的导演下,烛光使煤雕产生了如此的力量,是鲜为人知的煤雕藤变出邃古的魅力,更加原拙,旷野,带我到了遥远的境界,让我梦魇一样地叫道:“那是煤吗?那是天地之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缓缓醒来,见那煤雕已蒙上了太阳赐予的面纱入睡了,昨夜的场景闭目犹现,说不好是否唤它重新醒来。</p> <p class="ql-block">  走出陋室,见日前的起点处又多了些正唱着并非圣歌的人,他们口型不一,或跑跳或亦步亦趋,像是为了时髦,非为自觉唱来,我的脸在发烧,愚拙言间,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该去劝他们回祭坛前自省其身。我也从形唱者的表情中看到了许多人正被将来所困扰,正走着漫长的回归东方之怪圈,如同爱洗礼的留洋人归来一般。请原谅本慢文不公正的指责,我欣赏人的努力,指责不是眩耀自身。我本不愿用语言搅乱自己的神经,怕一发而不可收拾;可更不愿保持“理智的狡猾”(黑格尔语),怕以沉默来期待您的理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也曾以少壮自居,后却变呐喊为警觉,飘然之茫然,摇晃中我扶到了儿时的书桌,拿画笔的手又在翻弄起书本来了,模糊间我徘徊于大师墓旁,同时又被墓地外那活的花园所吸引而张望着,如梦魇醒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煤雕之梦是平凡、陌生,是不醒之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