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毛掸子

竹林清风

<h3>&nbsp; &nbsp; &nbsp;一进入腊月,各种各样的年货就铺天盖地的来了,年的气氛随之也越来越浓。然而,人到中年,对年却少了儿时的期盼,我始终没能进入这欢快的节日氛围当中。直到上班的路上,大老远看见一个老人推着一个自制的小推车,在寒冷惨淡的阳光下,售卖车上插着的几把鸡毛掸子,才一下子进入到过年的情境当中:这曾经熟悉的物件让我顿觉亲切又温暖,我恍然想起,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明天就是 “掸尘”的日子了,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打开。</h3> <h3>&nbsp; &nbsp;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过年应该是最渴望的事情。每到过年,最辛苦的事则莫过于打扫家了。那时候的各家各户,年前打扫家是很隆重的,室内屋外,房前院后,清洗各种器具,拆洗被褥窗帘,掸拂尘垢蛛网,仿佛要把家彻底来个翻新。不像现在,那时的孩子们也是要干活儿的,在我们家里,孩子们的任务是用炉灰渣擦洗洋箱上盘子大小的铜质锁子和被熏得漆黑的铝锅底子。我们最烦这枯燥的营生,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真让人烦死。我们更喜欢的是刷房的活儿。</h3> <h3>&nbsp; &nbsp; &nbsp;那时的人家冬天全靠火炉取暖,因为生在煤矿,烧煤都不会吝啬,土豆大小的炭块一簸箕一簸箕地往炉子里加,到了数九寒天,炉火是整天整夜一直烧着不灭的。屋子是暖和了,可一年下来,白白的墙壁被烟熏得黄黄的,墙角更是黑黑的一层,还结成蛛网一般的尘絮,从屋顶垂下来。房子熏黑了,想清清洁洁地过年,年前就必须刷房。在刷房之前,先要用鸡毛掸子将房顶和墙壁掸一遍,我家这个任务都是由父亲来完成的。父亲踩着一个很高的凳子,举着掸子轻轻地拂过墙壁,墙上的尘土就被轻松地拂了下去。我们极渴望能干这样的活儿,那样就可以踩上比我们还要高的凳子了。高凳子是用一块木板和几根木头棍子钉起来的,非常简易,站在上面摇摇晃晃的,大人们怕危险,不让我们上去,我们只能站在下面看父亲干活,啥时父亲招呼道:“过来,去磕一磕!”我们就拿着掸子到屋外去磕鸡毛上粘着的灰尘,磕尘土的同时也会磕下不少的鸡毛。往往是腊月里完成了这次掸家的任务,使用了一年的鸡毛掸子也变得光秃且没了光泽。</h3> <h3>&nbsp; &nbsp; 鸡毛掸子不好用了,就得换新的了,记忆中最有趣的事情是我们几个孩子也参与到了做新掸子的过程中。每年腊月杀过鸡之后,奶奶都会把从鸡身上褪下的毛收集起来,到了第二年春天,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奶奶就坐在院子的太阳地儿里,铺开摊子开始做新的鸡毛掸子。先要把旧掸子上的鸡毛全部拔下来,只留下竹杆。</h3> <h3>&nbsp; &nbsp; 我们姐弟几个最乐意干这活了,你一把我一把痛快地去扯掸子上的鸡毛,一边扯一边用嘴吹,小院里顿时飞满了鸡毛,像四月天里漫天飞舞的柳絮。在奶奶的一顿呵斥下我们才停下来,然后被安排挑选鸡毛,大而长,且色泽光亮的鸡毛放一堆儿,小而短,色泽有些晦暗的鸡毛再放一堆儿。</h3> <h3>&nbsp; &nbsp; 在我们分鸡毛的当儿,奶奶也开始她的工作,她盘腿坐在地上,信手拈来一片鸡毛,在根部蘸一点事先用白面打好的浆糊,然后将鸡毛贴在竹杆的顶端。粘上后,奶奶还用食指到浆糊盆里蘸一下,再往粘在竹竿上的鸡毛根部抹一下,鸡毛就服服帖帖地粘好了。待密密匝匝地粘满了一圈,再往下移一圈。奶奶做这些极有耐心,不紧不慢的,累了就停下来点上一支烟,身子靠在花池边,悠然地吸起来。金色的阳光铺满院子,奶奶周身被镶上了一圈金色,吐出的烟圈缓缓上升,那情景永远地定格在我的记忆之中。</h3> <h3>&nbsp; &nbsp; 鸡毛粘到有一尺半长,一把掸子就算做好了。新掸子非常漂亮,羽毛挺立,色泽金黄油亮,静谧的夕阳中,微尘在金黄色的阳光中舞蹈,奶奶举着掸子左看右看,像在欣赏着一件艺术品……<br></h3> <h3>&nbsp; &nbsp; &nbsp;新掸子做好后首先是一件不错的摆设,奶奶把它斜插在中堂两边的一对青花瓷瓶里,宛如两枝毛绒绒的巨型花朵。每天早晨,奶奶将掸子从瓶中拔出,把每个屋里的洋箱和炕上的油布掸一遍,棕色的洋箱和红通通的油布变得水亮水亮的,能照出人影来。<br></h3> <h3>&nbsp; &nbsp; 除了掸家,那时候鸡毛掸子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作用——打屁股。哪个孩子调皮捣蛋了,不好好上学旷课了,被反攥着的鸡毛掸子就成了最趁手的惩罚工具。我是女孩子,小时候又很听话,所以从未体会过鸡毛掸子抽屁股的滋味,弟弟就没那么幸运了。一次弟弟把奶奶最心爱的一池子花用锄头锄了个一片狼藉,奶奶手里操着鸡毛掸子,踮着一双不足一拃的三寸金莲,在院子里追赶弟弟。弟弟吓得一会儿跑到屋里,一会儿跑到院子,一会儿又跳上了房顶,奶奶的一双小脚怎能追得上呢。奶奶被激怒了,一边追,嘴里一边喊:“小东西,再不站住,把你的屁股打成八瓣儿!”这一喊把弟弟威慑住了,不由放慢了步子,一下子被奶奶抓住了。奶奶一手抓着弟弟的肩膀,一手拿鸡毛掸子狠狠地向他的屁股抽去,弟弟嚎哭着向奶奶讨饶,我在一旁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晚上,我看到弟弟的屁股上留下了一道道粉红的印子。现在想想,奶奶当时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肯定是手下留情了,否则弟弟的屁股真是会皮开肉绽的。</h3> <h3>&nbsp; &nbsp; 因为看到一个卖掸子的老人,一下子想到这许多事情,因岁月磨蚀得有些麻木的心也一下子温热了许多。现在的清洁工具多样又实用,已经很少有用鸡毛掸子的人家了,我真担心老人的掸子不能卖出。</h3><div>&nbsp; &nbsp; &nbsp;下班回家时我专程到那里去看,老人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他的掸子卖出去没有。</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