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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湾,有些地方叫做池塘,家乡人们则叫做湾。我小的时候,庄上有八口湾,大多在庄的周边。看样子不象是人工挖掘的,应该是原有的低洼地,积下了雨水,就成了湾。

  湾,它与庄上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那时,人们饮用的是井水,这水井均砌在湾塘边。只要湾里有水,井里就会有水,湾里水越深,井里水越浅。打水时,不用弯腰就能将水桶摆滿。还有,人们洗洗涮涮,淘草饮牛,担水和泥,等等,都离不开这塘湾。特别是孩子们,逮蛤蟆,捞鱼虾,打澎澎,扎猛子,跑冻冻,打陀罗,更是对湾塘充滿了感情。半大闺女们虽不会下水,但在湾边洗衣服时,也会放几只鱼瓶在水中,静待鱼儿自己入瓶。那玻璃鱼瓶肚大口小,里边放上香饵,鱼儿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家住在庄西头,我小时候经常去的是西湾。西湾在庄西门以,正对着中街,是庄上最大的湾,但比较浅,形状象个大碟子。这湾是死水,没有活水来源,全靠雨后庄里沿街冲来的雨水补充。即使是雨水多的年份,也就是没脖的水。正常情况下,水深只能到腰。若是遇上久旱无雨,那水就只到到膝盖了。记得,还干过几次湾,湾底干得裂张拔纹。我和小伙伴们曾跑进去,找黑鱼窝挖黑鱼。

  雨水冲入湾里时,会带进去许多脏东西,如鸡屎、牛粪、灶灰、街土什么的。年年积月月累,在湾底淤积了一层厚厚的湾泥,浅的地方没脚脖,厚的地方都快到膝盖了。那湾泥沤浸得乌黑发紫,人们称之为‘’紫泥‘’。抓起把紫泥一闻,又臭又腥,里边还有许多小小的红虫子乱钻乱蹦。

  有一年的夏天,因为天旱水浅,庄后的北湾里发生了一件神奇的事。那是三伏里一个有月光的夜晚,天气又闷又热,庄西北角子上的孩子们,纷纷跳进北湾洗澡玩水。当他们从水中出来,爬到湾崖上时,相互望着惊叫起来。淡淡的月光下,他们一个个脸上、身上银光闪闪,象是镀了一层亮银一般。孩子们的惊叫声,惊动了在旁边场园里乘凉的大人们。他们过来看后,议论纷纷,都觉得十分奇怪。有人到湾边把手放水里试了试,那手立即就放出了银光。不知谁冒出了句:神了!随即有人接话:真是神了!又有人说:神水!

  ‘’神水‘’!北湾出‘’神水‘’了!不一会儿功夫,消息从猜测变成了真事似的,从湾崖传到了庄里。于是,全庄人奔走相告,大呼小叫,纷纷涌向北湾看‘’神水‘’,试‘’神水‘’,喝‘’神水‘’,取‘’神水‘’。我和几位小伙伴赶到北湾时,人已经很多了,围湾水沿一圈全站滿了人。我们用树叶、蓖麻子叶,向日葵叶往湾水里沾沾,拿出来一看,果然银光闪闪。那夜,人们好虔诚,好激奋,北湾边上好是热闹。人们互相转告着,议论着,说是这‘’神水‘’能治百病。就连闫坊、崔庙、胡家等邻村的人,也有闻讯赶来取‘’神水‘’的。

  后来,懂得了一些科学道理。我猜想,那年北湾出的‘’神水‘’,应该是某些物质在湾里腐烂后,产生的磷粉萤光。这和从坟地里飘出的‘’鬼火‘’,大概是差不多的道理。不过,塘湾是人们赖以生存的重要条件,人们自然对它拥有浓厚的感情;而那荒凉的坟地,却是夜间谁都不肯去的地方。因此,同一事理,却有了‘’神水‘’与‘’鬼火‘’之别。

  几年后,又是一个久旱不雨的伏天。西湾的水很浅了,加上厚厚的紫泥,孩子们站在里边,那水只能没到大腿了。这天中午,我跟一帮孩子们在西湾里洗澡戏水。那水被日头晒得热乎乎的,还蒸发出一股又腥又臭的味道。孩子们的两脚一挪动,立即会翻起一串串‘’咕噜咕噜‘’的气泡,带起一片黑浑黑浑的水翻花。突然,我在无意间摸到一条大鲢鱼,虽然还活着,但不太会动了。孩子们纷纷聚拢过来围观,有那细心的孩子则发现,湾里有不少的鱼,将头伸出了水面,大嘴巴一张一合地喘粗气。我心里不由地暗暗激动,直觉告诉我,要反湾了。

  反湾,说明白了,就是乘着天热,水浅,泥臭,鱼们呼吸困难,众人一起跳入湾里,手搅脚拌,把紫泥搅起,把湾水搅浑,将湾鱼们呛得浮出水面,有的喘粗气,有的翻肚皮。于是,人们便趁着鱼们行动迟缓,纷份浑水里捞鱼。然后,拿回家美美地吃上一顿。大鱼清炖,小鱼放上辣椒煮咸菜,配上窝头和棒子面粥,那才叫过瘾。

  小伙伴们和我一样,也都看出了门道,脸上漾溢着兴奋的神色。随即,有的开始趴在水里搅湾泥,有的开始朝湾崖上咋呼大人们。小点的孩子更急了,纷纷光着屁股跑回家去拿网子,拿筛子,拿笊篱,准备捞鱼。孩子们的脚步声,惊动了正在午休乘凉的人们。他们凭直觉明白:要反湾了。于是,他们心里一阵兴奋,精神为之振,纷纷从阴凉地里站起来,从树荫下的苫子上跳起来,东翻西寻地抄家什。先是青年,后是中年,再后是壮年、老年,一波接一波地朝西湾涌来。

  黑压压,滿湾的人!滿湾的搅水声,滿湾的喧嚣声,夹杂者阵阵的惊叫声,嘻笑声。湾水越来越黑浑了,鱼们开始上浮了,先是厥嘴鲢,后是大草包,再是鲫饼子和大鲤鱼。肚皮朝上的,身子侧翻的,摇头摆尾的,张嘴喘气的,把人们的兴奋点推到了最高潮。

  小闺女们,上点岁数的妇女们,也纷纷下到湾里去了。她们平时很少抓过鱼,这下子终于有机会这把瘾了,抓到一条就响起一阵开心的惊叫声。

  大姑娘们,小媳妇们,也纷纷来到了湾边。她们不好意思下湾,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地,或是站在湾沿上指指点点,或是帮家里人拣鱼提鱼。

  老汉子们,小脚老太太们,也来到湾边了。就连庄上的盲人,也掂达着竹棍前来凑热闹。他们不用下水,而是坐在水边上,用双手去捞那小‘’虾鲤趴‘’。因为湾边人少,水反而没那么浑浊,虾鲤趴们在湾沿上一溜儿排过去,趴在那里露着头呼吸喘气,人们用两手一捞就是好几条。虾鲤趴有点象小鲇鱼,长不大,小的有手指长,大的也长不过一虎口。无粗鳞,煮熟了象肉棍,连头带尾一口吃,特棒。

  日头渐渐向西了,水里的鱼也稀了,大人们开始回家,准备下地干活。孩子们也提兜挎篮子,兴高采烈回家去煮鱼吃。闹腾了一个中午的西湾,又渐渐恢复了它的平静……

  原载本人作品集《走向彩虹》,1994年出版。2017年1月17日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