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对土气的乡野的东西特别感兴趣。记得某日在一家安徽土菜馆与朋友小聚,我点了一道菜品叫地衣炒鸡蛋,问服务生这是何菜,服务生搔了半天脑袋都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好容易等到地衣炒鸡蛋端上桌,仔细一看才知道它的庐山真面目:原来这就是我插队落户的皖东丘陵地区生长在山野田埂上的“地皮”。我举起筷子首先尝了一口,咂巴咂巴一番咀嚼,品出了早些年在大娘家里吃的那种糯糯的嫩嫩的,并且带着清野的柔润和一丁点儿的泥腥味。我心头顿时涌出许多感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特殊年代。虽然回上海四十多年了,再也没有吃过这地皮,也不知道眼前这道菜是人工种殖的还是野生的,但我依稀记得它朴素清香的乡野味道。

  记忆中地皮这种东西在皖东丘陵地区比较常见,每到春夏雨后季节,在人迹罕至的阴暗潮湿的山坡上、田埂旁、沟渠涧湾边,都有它“默默无闻”的身影。

  春夏更替的雨后或黄梅季节里,我会经常随村里的一群姐妹们,挎着一个小粪箕到田野里找地皮。在很少有人走路的田埂土坡上,远远的就会看到一簇簇深褐色的地皮,几乎长满了整条田埂,它们长在野草茎底下,一阵微风吹过,野草茎低下了头,会惊喜地发现成片成片的地皮,这时候大家的神情是最专注的,迫不急待小心翼翼地采摘它们。其实采摘地皮很容易,只要拉着它的根部轻轻往上一拽,它就离开了泥土和草茎。不一会儿就采摘了一粪箕。回到家里交给邻居大娘,没有多大功夫大娘像变戏法似的,做成一道道活色生香令人馋涎欲滴的“地皮炒鸡蛋”、“地皮炒辣椒”、“地皮炒韭菜”、“地皮青菜汤”等。地皮有点像木耳,也有点像紫菜,但没有木耳肉质厚,水份比较多,吃在嘴里糯糯脆脆的,带着一股泥腥的乡野味儿。在农村困难时期能觅得如此“野味 ”,也算是我们的口福了,这是大自然慷慨馈赠与我们的美味佳肴呢!

  2013年春节我重返当年插队落户的小村庄,还特意问了老乡如今是否还找地皮吃,老乡告诉我现在农村生活条件好了,没有人去找这种野生的菌类吃了,即使想吃的话可能也找不到了。我想地衣的灭绝大概与现代农村过度使用化肥有关吧!

  回到上海我在网上查了关于地衣的有关资料,才知道地衣是真菌和藻类的结合体,而且营养价值还在木耳之上,可食可药是上等的野生菌藻类佳品。看了这一则资料报道,我陷入了沉思……我不知道现代人类该对农村这些年的变化作出什么样的反思,是高兴呢还是悲哀,或是兼而有之。蓦然间,我似乎又想明白了:社会文明进步总是以一些物种的消亡灭绝为沉重代价的,这也是处在现代社会中的人们不得不接受的无奈现实。

  地衣啊地衣,记忆中的乡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