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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08

同桌的你

阅读 4503

作者:潘习龙  北京大学任教


我们都曾有过同桌,有些渐渐淡忘,有些却留下记忆。这些年,慢慢滋生怀旧情愫,我想找机会去见见他们,追寻同窗的好友,寻找曾经的自己。


                                  (一)

上高一时,我的同桌是Z君。Z君性格及家庭背景与我相近,志趣相投,整整一个学期,我俩同桌同床,形影不离。一个周末的月夜,我俩买回半斤花生米及二两白酒,坐在小河边喝酒聊天,聊到兴起时,两个少年借着酒劲跪在地上发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把写着誓言的小纸条装进小瓶子里,封紧瓶口,埋在河堤旁的一棵大树下,相约六十年后的今夜,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一起再聚首树下,让这份誓言重见天日,让子孙们见证我们的友谊。

寒假返校之后,老师调整了座位。在一万个不情愿之下,我与Z君分开了,Z君成了C君的同桌。C君的父亲是本镇的镇长,一镇之长,我们眼中的高干——高不可攀的高干。如果镇长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一下,我会荣耀一辈子,但镇长的目光没有扫到我,而是落在了优等生Z君的身上。Z君不再住学校宿舍了,他搬进了镇政府宿舍,与C君共住一个套间。我非常羡慕Z君的好命,甚至有些嫉妒他。当年全班三十个男生住一间大宿舍,脏乱如猪圈。随着时间的推移,Z君渐渐对我冷淡了,见到我也懒得打招呼了。我们都忘了那个神圣的小瓶子。

Z君是班上的尖子生,加上又住进了条件优越的政府套间,同学们都推断他一定会考取北京大学。让人大跌眼镜的是, Z君没有把C君带成优等生,倒是C君把Z君带成了劳改犯。还没等到高考,C、Z双双坐牢去了。

二十五年之后,同学们回母校聚会,我惊奇地获知Z君已于十年前去世。C君经过多次劳改之后,最终被判了无期徒刑,彻底省去了进出监狱的烦琐手续。聚会结束后,我满腹感慨,到埋藏小瓶子的地方去寻梦。当年的河堤已经被铲平,那棵大树也不见了踪影。或许,挖堤民工看到那张小纸条会笑上几天,或许他们挖出了无数个装着少年梦想的小瓶子。Z君早已离我而去,曾经的誓言也早已不在。不知道他临死前是否会会记起小瓶子;抑或他已把小瓶子取走,烧毁了幼稚的誓言。

我又去Z君住过的村子。我打听了很多人,大家早已淡忘了他。费了一番周折之后,一位老者总算回忆起村里曾有这个娃,说他患胰腺癌死了。在他患病期间,他的妻迫不及待地成了别人的妻,没有给临死之人留下一点尊严。他女儿在广东打工,自从她爸去世之后,她再也没回过村里。我本想找到曾经的Z妻,一同去Z君的坟前凭吊,甚至想问问Z妻是否知道小瓶子的秘密。经过一番权衡,我又觉得没有必要去开启封存的记忆,否则会相当无趣。

                               (二)

话题回到二十五年之前。当Z君攀上高枝的时候,我与女生Q变成了同桌。Q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女生,老实本分,沉默寡言,我先前并不知道她的名字。Q的数学成绩很好,其他科目很一般;而我除了数学之外,其他科目都很好。多年之后我跟母亲拉家常时才恍然大悟:我与Q同桌是老师有意安排的,是母亲送给班主任两瓶香油的成果。原来老师给学生调换座位,并不是乱点鸳鸯谱,每个调换的背后都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自从与Q同桌之后,我的数学成绩大有起色,从下游升到了中游,总成绩在前十名左右徘徊。按照这个发展趋势,我考取大学应该不成问题,班主任对我也寄予厚望。分数是学生的命根子,也是老师的饭盆子。父亲告诉我,他收到了班主任写来的一封长信,但没有提及信的内容。自从收到长信之后,我的生活水准一夜之间提高了许多。过去花钱多了,回家要挨骂;现在花钱少了,回家反而挨骂。父母不断地鼓励我多花钱,让我多吃荤菜、多吃鸡蛋,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没有营养如何与对手拼体能?只有拼掉对手,才能金榜题名。当时,我家的经济条件并不宽裕,为了让我吃得好,家里把耕牛卖了。父亲认为,只要儿子考上大学,全家就会飞黄腾达。耕牛还顶个屁用?既然如此,还不如提前把牛卖了。

我们去县城参加高考,住在一家招待所里,两人一间。女生多出一个人,Q独住一个小单间。考数学的前天,我到Q的房间还尺子,顺便讨教一道数学题。起身离开时,我鬼使神差地把Q搂了一下。按照现在的拥抱标准,这个动作并不算拥抱,只是蜻蜓点水地在她的肩上按了一下,充其量只算一次擦肩而过——意味深长的擦肩而过。或许当时Q并没意识到我搂了她,只是认为我无意碰了一下。从小在农村空旷环境中长大,我哪知密封狭小的空间会让人产生邪念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房间的。砰砰乱跳的心一直无法平静,不管我如何强迫自己,整个晚上还是无法入眠。半夜起床,我连喝五支敖东牌“安神补脑液”仍然无济于事。第二天,我踩着梦幻般的脚步走向考场,半路才发现忘了带准考证,我匆匆跑回酒店去取。如此折腾,状态可想而知。在数学考试过程中,敖东牌“安神补脑液”后发制人,我在考场上睡着了。满分120分的数学考试,我只考了50分!我与Q双双落榜。

那个年代,农村的孩子能考取大学的凤毛麟角。高考落选是情理之中,金榜题名才算意料之外。唯独我,唯独我的落选在村里掀起了狂风巨浪。后来,我才得知毫无城府的父亲把班主任写给他的信当着全村人声情并茂地朗诵过,村里人都知道我考取大学是“十拿九稳”的事儿。父亲卖耕牛的壮举,更是上了全村的新闻头条。我父亲狂妄的举动在村里留下了永恒的笑话:“十拿九稳,九个拿稳了,哎,就一个没拿稳!”家里没有了耕牛,每次犁地只能硬着头皮找别人借。除了支付不菲的出场费之外,父亲还要忍气吞声地听一遍“十拿九稳”的笑话。

“你吃掉了一头耕牛!你对不起家人,对不起这个世界!”母亲的怒吼声萦绕在我的心头。母亲骂得不错,一年的时间我的确吃掉了一头耕牛。我也纳闷,弱小的身体如何吞掉了一头庞大的水牛。我转到另一所学校去复读,拿出了“头悬梁、锥刺股”的牛劲。我远离所有的女生,因为女生都是祸水!我远离所有的男生,因为男生都是魔鬼!我把书桌搬到四组第一排的角落,我拒绝任何同桌,独来独往。尽管老师骂我“比牛还犟”,但我的总分稳居班上的前三名,老师只好忍让。

第二年,我如愿考取大学,数学更是报复性地拿到满分。Q在原来那所高中复读,仍然落榜,从此杳无音信。

                                (三)

走上社会之后,同学们重新组合成新圈子。曾经毫无关联的同学,因地位相近,情趣相似,反倒成了好朋友。一位高中同学问我:“那年数学为什么考得那么失态啊?鬼迷心窍啦?”我讲出了那个似是而非的拥抱——这是我第一次向别人说起这件事。他笑得前仰后合,甚是夸张。他说一定要替我找到Q,重续前缘。

这位好事者真的找到了她,并带我去见面。Q住在县城,长相变得完全陌生,已经找不到一丝高中同桌的影子。她老公在一家单位开车,一家人住在单位的单间宿舍里。家里的陈设破不忍睹,一个席梦思放在地上,居然没有床架;餐桌上的残羹冷炙招揽着一大群苍蝇,这哪里像21世纪的家庭啊?分明是北京山顶洞人的原始洞穴!我心里感到阵阵凄凉与痉挛。临别时,除了送她礼物之外,我还给她留了一笔钱。我怕她尴尬,担心她会拒绝,笑称这是当年的“家教费”,感谢她曾教我做数学题。但我内心想着这应该算“青春补偿费”——如果她曾感受到那是一个拥抱的话。她没有说一句客套话,爽快地把钱收下了,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后来,听同学说Q是专业的麻将运动员。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全都泡在麻将馆里。因为输多赢少,她成了麻将馆里最受欢迎的人,时尚称为“麻红”。她不断地给我打电话,让我给她再汇钱。先是要钱买房买车,后来感觉无望之后,口气变得小了许多,只是改称要钱买米买菜。我婉言拒绝:“你现在不是缺钱,而是缺少做人的精气神。我可以帮你找工作,不能再给你钱。”她说:“让我工作?可以!你必须先借我一年的工资,等到我赚钱之后还给你。”我绝望地挂断了电话。她又发短信威胁:“如果你不给钱,我和你绝交!”看到这条短信,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直到现在,她仍然没有与我绝交,还是一个劲地打电话骚扰。刚开始我还苦口婆心地劝她重新振作起来,至少给孩子做个表率,后来我索性把她拉入了手机黑名单,但黑名单无法阻挡她的骚扰短信。她编造各种谎言要钱,有些短信的内容实在不堪入目……有点大清早吃到苍蝇的感觉。她说:“我知道自己无耻到了极点,但我这辈子就这么豁出去了!”一个自知无耻的人,还能心安理得、一如既往地无耻下去,这是经过怎样的修炼才能达到的境界啊!

                             (四)

《芋老人传》记载:一个落魄的书生,在赶考返途中遇上大雨,在一对老夫妇的家里避雨,老人给他吃了一碗煮芋头。饥寒交迫的书生顿时感觉这是世间的第一美味。多年之后,书生当上了相国,仍然念念不忘那碗煮芋头。他派人把老夫妇接到相国府,让老人再做一碗煮芋头。当朝相国再也品不出当年穷书生的味道。老人告诉相国:味道还是原来的味道,只是你的地位与际遇变了,精美的食物吃多了,芋头自然就没有了原来的香味。天底下时过境迁的岂止一碗煮芋头?有人发财了,把过去的穷朋友当成了芋头;有人升官了,把昔日的糟糠之妻当成了芋头……

我不是把朋友当芋头的人。我从小爱吃芋头,白白的,软软的,土罐炖出来的特有香味。吃遍天下的生猛海鲜之后,我端起一碗家乡的煮芋头,顿时觉得这才是我的最爱。

经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之后,回首凝望,发现彼此已不是一个星球上的人了。如果有缘,聚首当是必然;如果无缘,友谊只能珍藏。总之,我们不要为了芋头而芋头,反倒矫情,反倒别扭……

——眼前一切,与芋头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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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1506591716
满老弟

好文章,朴实,自然,有思想深度,比起那些哼啊哈的心灵鸡汤强多了。👍👍👍

1500172456
辣奶

图文并茂,精彩纷呈。

1497623382
海之夜雨

好文笔👍👍👍

1497614521
花开淡墨,醉在天池

美文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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