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一段被红色标语覆盖，又被绿色田野承续的岁月。我们从飘扬的旗帜下出发，走过琅琅书声与铿锵口号，最终把年轻的身影，投进黑土地深深的田垄。青春的颜色在时代的大幕上几经流转，校园的红，是信仰也是烙印；乡野的绿，是磨砺也是成长。当岁月的风吹过发梢，所有的火热与汗水、迷茫与坚韧，都已沉淀为生命里苦乐交织的底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b style="font-size:22px;">一、红楼朝阳：懵懂少年逢大潮</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0年阳春三月，北国江城吉林市仍透着寒意。第十二中学的校园里，一座红砖教学楼静静矗立在操场西侧，东边是几排教师住宅平房。晨光中，红楼前的道路人头攒动，宣传画廊张贴着学生分班表——那是新生入学的第一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年一班的教室正面悬挂着毛主席像，门框上方的五角星扩音器传来用最高指示谱写的歌曲：“世界是你们的……”六十多个陌生少年在此相遇，生命线从此交织。在红旗、红袖章与红宝书的环绕中，我们被时代的红色浪潮紧紧包裹。文化课虽未被重视，但仍有同学笔尖不辍；校园广播里不时传来昂扬的声音，那是一位很漂亮的女生；我曾奉命以稚嫩的笔触画下“一打三反”的政治漫画，悬于学年走廊，作为美术和语文课代表，我心中充满单纯的成就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记忆犹深的是那场“忆苦思甜”。老师让我请来邻居矿工许大爷作报告，全校休课收听。许大爷身后站俩学生，在报告节点振臂呼喊：“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口号。而后，师生们分食白菜帮掺玉米面熬的两大锅“忆苦饭”，工宣队长带头吃了两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旧社会这样的饭也吃不上啊！”。我们以饭盒为舟，揣想旧社会的苦难，再写成感想，由我负责办了一期班级墙报。那一刻，阶级斗争史不仅以宏大叙事，更以感官的体验，进入我们年轻的脑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1970年，作者(前右)在吉林市12中学，读初中一年级时与同学合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1972年，作者(前左)在吉林市12中学，读初中三年级时与同学合影】</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红旗飘飘：学军学农踏青行</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班逐渐成为校园里一股劲流。在班主任带领下，“见红旗就扛，见第一就争”成了集体的作风。我们为全校表演中华剑术、演练防化侵袭，甚至用剪刀蘸水剪出防污眼镜片。1971年夏，吉林火车站广场上，我们身着仿制军装，帽徽领章鲜红，持自制木枪列队前行，宛若一支穿越时光而来的少年兵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快乐的莫过于“开门办学”。我们曾扛着班旗，奔赴永吉县长岭镇、乌拉街镇，投身郊区绿野，插秧收割。山风拂面，布谷鸟鸣，青草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暂忘标语与口号，心灵归于质朴的欢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也有考验意志的时刻。那次野营拉练返程，途经永吉县口前镇，在当地饭店吃下变质的东北特色“酸馇子”，引发了集体饮食中毒。学校当时未安排旅店，全年级六个班都被安排在口前电影院过夜。灯光照彻大厅，师生倚在座椅上休息。现在还记得腹泻袭来，是成建制成规模地来了。 一时间厕所爆满，走廊拥挤，呻吟奔走、无奈的相视苦笑，整夜喧嚷不绝。若分散居住，或许不至如此声势；正是这灯光下共聚一堂，将一场尴尬化为青春岁月里，一桩带着苦涩的集体记忆。翌日，校方忧心饭店餐食不可靠，特意为每人发放一包绿豆糕权当早餐。我们搀扶着彼此，在朝阳中蹒跚踏上归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1972年，班级开展军训】</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三、沃野长白：镰锄岁月砺青春</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74年初夏，“上山下乡”的浪潮将我们推至长白山老爷岭余脉的蛟河县农村。从此，红旗换成镰锄，黑板变成田垄。我们在这片黑土地上栽秧割谷，迎晨雾而出，披星月而归。朔风烈日、雨渍汗衫、乡路兽嚎，都成为青春的注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困苦中亦有暖光：田间偶遇的放歌，年终分红的喜悦，杀年猪时的喧闹，还有那些悄然萌发，却无果而终的爱恋。我们在泥土中认识生活，在艰辛里体会情谊，金色年华就这样无声地渗入大地。</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72年，吉林市十二中学开水房。】</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1972年，十二中学热午饭的蒸箱】</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四、风起归途：此心安处是吾乡</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改革春风起，同学们陆续回城，各自奔赴前程：进工厂、上大学、出国、参军、执教、从政、经商……我们在历史的星河中重新寻找坐标，开启又一段跋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往后岁月，风雨常有，坎坷仍在。但知青岁月的旋律始终在血脉中低回。它赋予我们吃苦的耐力、坚韧的秉性、务实的作风、坦诚的胸襟、友善的品格，如同垫底的一碗红高粱酒，“往后喝什么，都不轻易言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十余年飘然而过，昔日的少年已鬓染霜雪，当年的少女也眼角生纹。许多激动与泪水，皆已沉淀为静默的怀想。然而无论相隔多远，“恰同学少年”的情结，始终如一枚温润的印章，清晰如昨地盖在彼此生命的信笺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1972年军训时，全班同学在教学楼前合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五、绿野放歌：白山黑水润笔墨</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段岁月赠予我的，远不止汗水和艰辛。当标语的红色渐褪成记忆的灰色，真正在生命里生根发芽的，是长白山那漫无际的绿——田野、森林、晨雾。绿色如清凉的溪水，洗去时代带来的焦灼。沉默的山峦、潺潺的溪声与雨后草木的清香，以质朴的力量，安抚年少的迷茫，重塑我对真善美的认知，最终沉淀为一种文学表达的渴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绿色的滋养，让我听见布谷催耕、夏夜虫鸣与秋风掠过玉米地的声响，也让我见证一株苗破土、一季粮归仓。后来这些都化作我书写人生的笔墨。笔下流淌的，是黑土地的长风、林间的光斑，以及困顿中依然向阳而生的绿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写作之路，尽管无所成就，却始于那列驶向长白山的绿皮火车。因此，我笔下的文字，总带着“青涩的情感”，那份青涩来自年轻的眼睛，而情感则源于黑土地的夜话星空、沾泥的肩膀和裤脚，还有对一缕自由阳光的向往。如今鬓已染霜，但灵魂深处仍立着一片沙沙作响的青纱帐，回荡着一支用青春谱就的绿色之歌。它始终照亮生命的原野，成为岁月赠予我永不凋零的诗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74年秋天，我在蛟河县下乡插队时，在玉米地旁写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76年初，作者（左）从生产队应征入伍，在部队与知青同学温国繁、薛炳华合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76年初，从生产队应征入伍。】</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1977年，在齐齐哈尔与知青同学温国繁、薛炳华合影】</b></p> <p class="ql-block"><b>【1982年，长春南湖】</b></p> <p class="ql-block"><b>【1985年，沈阳南湖】</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通往插队落户村子的土路。2017年重返当年村庄拍照。下同】</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插队落户知青住过的房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插队落户村庄的冬景。陈广宇 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插队落户村庄的冬景。陈广宇 摄】</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以下图片，是2017年老师和同学聚会的情景。摄影：孙玉杰、姜华、刘香莲、陈显亭、沙滨、赵云霞、杨瑾、朱方、王虹、王千一、陈长青</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