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h1><h1>1⃣️<br /> <br /> 外婆带我去剃头。<br /> 丁字街角向下拐的尽头有个剃头铺子,外婆告诉剃头匠,要给我剃个小平头。剃个小平头,谈不上理发师,不是艺术活,剃头匠即可。<br /> 这是六一前夕的时候。<br /> 那个几十年如一日的剃头铺有两个剃头老汉。小时候,我觉得他们就是老汉,后来,我长大了,再到街角下面,依然觉得他们是两个老汉。<br /> 一个驼了背,一个光着头,驼背老汉个高,光头老汉个矮。不管光头,还是驼背,两老汉说话都是慢条斯理,不急不缓。长大了,我学习孙过庭的《书谱》,学会了更高古的语言:两老汉剃头的时候,就象写字,推刀就是长锋羊豪,不激不厉,风规自远。这样,你就好理解,他们慢悠和缓,沉着有力的样子。</h1> <h1>2⃣️<br /> <br /> 六一前,外婆带我去剃个小平头。<br /> 没多大一会,他们中的一个就会把我厚厚的头发理个净光,最后,拿出一把小刀,在一块悬空的牛皮上咣咣蹭两下,沿着我的鬓角轻轻刮来刮去,就净了。<br /> 外婆从腰肚里摸索出五分钱,闲聊一些家长里短的话,牵了我的手,回家。<br /> 街上尘灰很多,剃头铺对面是杂割店,经常有黑狗突然叨着一根热气腾腾的骨头苍皇逃出来,碰见我和外婆,彼此都愣住,往后或侧面趔趄一下,黑狗向圈口跑去,外婆赶忙拉紧我的小手,往剃头铺门里靠。黑狗就跑远了。老黄牛拉着破车,从街上下来,哞哞叫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h1> <h1> 3⃣️<br /> <br /> 五月的天空。<br /> 天高,云淡,是太行山。<br /> 上地的依然扛着锄头上地。供销社依然开张,门洞亮着,隔老远就能看到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有时候她们年轻,有时候她们很老,都总是目光呆滞地望着街心。<br /> 六一节,我有时候是斜挎木头手枪,扛大刀的,做木匠的爷爷用剩余的边角料削的,涂些青漆,银光瓦亮,充满杀气。有时候是举染色气球的,吹大气球,染了色,用线拴好,模样象色采纷呈的苹果,在烈日下,正游行着,会噼啪爆裂,平添几份节日的喜气。有时候是打红旗的,列列招展,血雨腥风,也算况味十足。<br /> 最牛的一次,就是敲牛皮大鼓了。我力气不大,敲鼓水平一般,可老师说谁能借上鼓谁就敲,我觉得敲鼓很有趣,就跑到遥远的乡下,父亲在那儿孤独忧伤地做乡村民办教师,他给我向村庄借了一面鼓,我就走在了队伍的前列,敲鼓了。敲鼓的节奏感很强,咚强咚强咚强强,咚咚咚咚强,你试试,很好听。老师训练了我们一周,训练得胳膊酸痛,等到游行的时候,也就乱了。<br /> 关于父亲在遥远的乡下孤独忧伤地做乡村民办教师的故事,以后我还得写,但,父亲肯定不让写。我先写上这一句。当时,父亲去遥远的乡村时,小叔叔就是父亲的弟弟开着手扶拖拉机去送他,我跟着玩去。山坡上不去,我们都跳下来,小叔叔也跳下来,手扶着拖拉机,拖拉机很不高兴,突突突地抱怨着,免强上得了坡。<br /> 小叔叔的手扶拖拉机,是我童年时候玩耍的天堂。关于拖拉机的故事,有时间的时候,我可以写个一两万字的回忆录,这个可以随便写。<br /> 在我的童年时光,六一的时候,母亲总要给我做一身新衣裳。每年两身新衣裳,一身是过年的时候,一身是过六一的时候。六一总是白衬衣蓝裤子,再加上新崭崭的凉鞋。过年的时候,是棉祅棉裤棉暖鞋。<br /> 有一次,母亲给我买了一双露脚指头的凉鞋,我觉得那是女孩才穿的,死活不同意,哇哇地哭,把母亲气得打了我一顿。</h1> <h1>4⃣️<br /> <br /> 外婆牵着我到当街找两老汉给我剃了个小平头。<br /> 我穿上母亲买的新衣裳,去参加我的六一节游行去。<br /> 那些是忧伤的童年时光。<br /> 我长大的时候,觉得那些忧伤的时光,有些青青黄黄,有些恍恍兮兮,有些千山暮雪,有些万里层云,有些遥远得不可触摸,有时候会觉得似乎不是我的六一,好像是另外一个人的,我怎么是那样的模样?<br /> 我不是怀疑它的纯真,我是怀疑它的真实性,怀疑它的存在,怀疑它的温暖的含义,怀疑它的曾经活生生的生存方式,甚至怀疑,我没有经历这种美好的凄清的时光。如果我能够停住它们,我可以用我现在的双手去实实在在地抓住它,它才可能存在,我觉得我只有现在时,过去时是我吗,还有将来时,将会是我吗?<br /> 我在无数个寂寞的繁花的路上,总会对于过往的我产生疏离感和陌生感,我不知道我曾经的存在是存在还是不存在。<br /> 有时候,就会轻笑。<br /> 落在窗前的麻雀会立即飞起了。</h1> <h1>5⃣️<br /> <br /> 我小的时候,快乐地欢度着我的六一。<br /> 在乡村,和伙伴们形成的"大部队"绕着街道转一上午,中午在学校一起吃饭,到处是花枝招展,旗帜飘扬,鲜花盛开,到处是歌声,吵架,笑骂,打招呼,到处是家长,到处是可爱的男孩和女孩,我们互相追逐着打闹,一直到黄昏的时候。<br /> 总是会公演一场电影,就在打谷场上,或者露天的一块空地上,甚至就是当街,放映员把机器架好,幕布搭在树上,傍黑的时候,就开始了,人群熙熙攘攘,喧哗与躁动,不过,电影一开,一切都归于寂静,只有间或的惊呼与笑语了。</h1> <h1>6⃣️<br /> <br /> 外婆牵着我的手给我剃了个小平头,我穿上母亲置办的白衬衣蓝布裤子,敲完了父亲借来的红色围边白色表面的牛皮大鼓,晚上来临,去看那六一节日美好时光的露天电影。<br /> 那些鸡毛信,黑三角,小兵张嘎,三进山城,东进序曲,渡江侦察记,51号兵站,小马,小老大,贺老五,连长,冲呵,我们的战士向太阳,准备好了吗时刻准备着,霓虹灯下的哨兵,太麻痹了,向我开炮,实在是高,猫头鹰已经飞了……<br /> 有时候,电影胶片烧了,有时候,短了一截,缺了几句台词,有时候,停电了,大家就等着拖拉机发电,等呵等,炮火连天的岁月呵,董存瑞正举着炸药包呢,黄继光正堵着枪眼呢,郭兰英刚唱了一句好山好水好地方,还没有搞清楚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呢,怎么能舍得离开呢?<br /> 演上甘岭的时候,外公再三叮嘱我们小孩子,千万不要坐在银幕前面,他笑着说,小心,敌人炮火太猛,会把你们眼睛眯瞎的。 </h1><h1></h1><h1> 外公幽默,外公去世的时候,是在院子里整理东西,一抬头,看到远处青山,白云飘过,外公很高兴,靠着山墙边的麻秧,就静静地离开了人间世。</h1> <h1></h1><h1>7⃣️<br /> <br /> 在那遥远的贫穷的乡村时光,我的童年就那样无忧无虑地成长着,虚度着,无所谓地、寂寞地消磨着。<br /> 我们在山上,在野草丛中,在松鼠与野鸟的飞跃中,在炊烟中,在炙热的初夏,在火红的五月,漫山遍野地胡乱成长着。<br /> 那些泥鳅,那些变色龙,那些蜜蜂,那些毛毛虫,那些无法叫上名字的生物们,和我们一样,快乐地成长着。<br /> 那些高大的白杨树,那些黄蒿草,那些莆公英,那些柳絮飞扬,那些流水桃林,和我们一样,生动活泼地活着。<br /> 那些朗朗的读书声,那些彭彭作响下种子的耧车,那些叮当吱呀的运煤拖拉机,那些咣咣咣的上课钟声,那些酒干倘卖我、少林少林、你象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我爱你陕北的雪、请听梅兰方播讲的评书岳飞传,话说岳云亮出雷鼓嗡金锤,那是岳云的,还是李元霸的⋯⋯</h1><h1> 和我们一样成长的生物和声响,在记忆中,在童年,在六一,随着花儿绽放,和着阳光灿烂,就着污泥浊水的北路河流淌,长大的瞬间,它们成了定格的永恒。</h1> <h1>8⃣️</h1><h1></h1><h1><br /></h1><h1> 后来,我大了,外婆病了。</h1><h1> 我去看外婆,外婆多数时间处于迷糊状态,不认识人。</h1><h1> 告别的时候,我说,过年我来看你。一天没吭声的外婆突然说,过年来看我,我就死了。</h1><h1> 外婆去世的时候是夏初,埋在山脚下的青石板上。</h1><h1> 那天,我写了几行字:外婆昨夜去世,84岁。母亲喂她喝水,她喝了两口,躺下,静静离去,面容安详。陪我整个童年时光的外婆,离去了。祝福外婆在另一条路上,只有笑,没有悲伤!</h1><h1> 是的。不只是牵着我的手到当街让两个老汉给我剃头,是陪我整个童年时光!</h1><h1> 光头和驼背老汉还剃头吗?</h1><h1> 谁还会在追忆着这种似水年华的时候,不会觉得那似曾相识的东西,很怀疑是自己的时光呢?</h1><h1> 哪怕曾经是艰难时世、吃不饱穿不暖、无所谓生与死的岁月,对于孩子们来说,他们总会很快把那些流泪的日子忘光……</h1><h3></h3><h1></h1><h1></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