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卉纳

(一)藕花深处


(1)


乔伊丽在沉入水中。迎面扑来的,不仅有呛人的水花,还有莲藕的清香。


初秋的夜,温凉的风。


准确地说,乔伊丽不是自己在沉入水中,而是那块铁铸的荷雕,不由分说地拉扯着她,下沉、下沉、没命地下沉。


乔伊丽在努力忘记,努力放弃,忘记水性,放弃生命。让四肢僵直吧,让呼吸消失吧,让生命终结吧,让灵魂出窍吧……


她闭上双眼,下意识地感受着水的阴冷。小时候,父亲带她在那水中习泳,她便知其河不深,却怪异难测。常人以为那水好比渔舟唱晚的江南,其实它更有北方江河之浩荡。江淮之间的水道,到了季节,虽也一副袅娜相,有高举的荷叶,有漫游的浮萍,让人依稀想起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殊不知那里暗流深远,藏而不露,年年都有勇士葬身其间。


下沉,下沉,乔伊丽的脚感觉到荷叶的碰撞。"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李清照突如其来,令乔伊丽一个激灵。误入藕花深处?我果真误入藕花深处?或许,我本不想这般唐突地离开?如此匆匆忙忙,放弃生命,不清不白地消失,是否并不值得?我这叫一时冲动吗?我还有体面的后路吗?乔伊丽的脑中突然生出一道光,那是人间的余光,它如日中升般,笼罩在她水中的脸上,那脸,姣好而惨白。不不不,我还不想死,乔伊丽突然反悔,我要浮上去,我要活下去,我要去做二奶未做成的大事。


乔伊丽开始用最后的力量去解那块铁雕。


然而铁雕死死地缠住她的腰,冷酷无比地、悠然自得地,带着她向下、向下、向下,她的呼吸混乱了,气憋不住气,她的耳朵很痛,脸在浮肿,手脚仿佛与躯体分离般,变得陌生而不可信,好比卫彭临死前的惨象,肋骨断裂、面部灼伤、脚底穿孔、在狗笼子里奄奄一息。卫彭死后,法医在死亡鉴定书上这样写道:"因胸部及肢体遭受反复多次击打,导致软组织大面积严重损伤,引起挤压综合症致死。"


(2)


"给,送你的礼物,"许多年前的卫彭,手里捧着一个荷雕,忐忑不安地站在乔伊丽对面,一脸真诚。身后,是一片无垠的荷塘,粉色的荷花含苞待放,如她羞赧的颜。


"糖衣炮弹!"她口是心非,双手搁在素色的裙裾上,轻轻摇晃着瘦长的身躯。


"这是铁,不是糖,化不了。你试试,多沉!"他勇敢地靠近她一步,眼波里流淌着柔情的光。


她闻到一种很特别的铁香,它随风飘到了她心头的池塘,波光潋滟。她有点恍惚,想起了清照的诗句:"沉醉不知归路"。她似笑非笑地闻着香,也不知闻的是荷香还是铁香,或者,是卫彭的体香?总之,那香气逼人,熏得她晕晕乎乎。她下意识地接过荷雕。好沉,至少十公斤吧,她想。他心领神会,并未松手,任她素手纤纤,缠上他的十指。暮色里,两个身影贴着一尊厚实的铁雕,感觉时间从此凝聚,从此亘古不变。


铁香的荷雕底座上,两片硕大的荷叶撑起一枝独秀的荷花,那荷花的脸,有着卫彭心中非乔伊丽莫属的笑意:既纯纯的,又坏坏的,说不清是小鸟依人,还是欲擒故纵。


我当年被这个笑迷惑住了,卫彭多年之后自言自语道。他有了二奶三奶后,发现许多女人原本都有这笑的本领,只是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瞬间,或者在不同的年龄阶段而已。


卫彭把乔伊丽娶回来之前,隔三差五去她的大学宿舍嘘寒问暖,两人如漆似胶,难分你我。同寝室的女孩们羡慕加嫉妒,老拿卫彭开刷,巴不得自己也是那个给宠坏了的乔伊丽。卫彭是艺校毕业的专科生,比乔伊丽大六岁,假模假样玩深沉那一套,做起来易如反掌。乔伊丽纯洁如一张白纸时,卫彭就知道贿赂一下钢材厂的哥儿们,把废铜废铁之类的收罗过来,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炼铜打铁,也少不了与他的人体模特儿玩味艺术人生。


乔伊丽情窦初开,卫彭的热情成了她的归宿。那晚把荷雕供上她的书柜后,乔伊丽的少女心,就毫不犹疑地皈依了卫彭这个男神。新娘的梦一直做到大学毕业,两人迫不及待,在荷花盛放的湖边完婚。


不过,结婚的第六个年头,卫彭就有了二奶。卫彭当初不娶他人,专等乔伊丽,不仅因为她面容姣好,纯洁无瑕,把初夜给了他后忠贞不二,还因为她的大学资本撑足了自己的面子。卫彭六年后有了二奶,是因为六年后的乔伊丽虽然还面容姣好,还忠贞不二,却没了"性趣"。他奶奶的,这还了得!


(3)


卫彭本想要给二奶做个百合铜雕,苦于业务应酬,没时间完成,只好在夜里搂着心肝宝贝儿,描述那个总完成不了的杰作。


"我现在做生意忙,等闲下来,让你看看我是个多么了不起的艺术家!"他舔着二奶的耳根,气声十足地诉衷肠。但对三奶四奶,卫彭没许诺过什么雕塑,甚至懒得提自己是艺术家那码子事。卫彭那时已是"卫氏投资担保公司"的大忙人了,哪有闲情逸致空谈艺术,烧钱还来不及!事实上,卫彭搂着三奶时想四奶,搂着四奶时想三奶,巴不得把三奶四奶一并招来,"有福同享"。


乔伊丽当年知道卫彭有二奶时,气急败坏,闹着要离婚。不就是我俩没孩子嘛,保不准还是你的问题!知道卫彭有了三奶四奶时,乔伊丽不生气,也不闹离婚了,因为她有了自己的小秘密,有了自己的二爷。怎么着?报复卫彭一回嘛,她恨恨地想。想完偷着乐:自己的二爷可不像卫彭的几个奶,只会陪着睡睡觉,自己的二爷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带着自己青云直上的!哼,爱谁谁谁去,乔伊丽心想,都是些几百块搞定的小贱货,算花了我一点儿小钱,又挤不了我的位置,还省得我老娘操那份心了!


乔伊丽的二爷出手很大方,一次不下万元。乔伊丽的私房钱由此呈直线上升趋势。最关键的,还不是钱的多少,而是社会地位的高低。乔伊丽的二爷在她身上哼哼唧唧的时候,三番五次地给她放口风:"想当官吗?说出来,嗯,嗯,说出来!"


乔伊丽那会儿像被赶鸭子上架,莫名其妙地当上了那座城市的纪委常委。她毕业分配时在妇联打杂,工作虽无聊,却很顺心。都是娘儿们的事,组织点活动,放放女权主义的炮仗,其实三心二意,无伤大雅。反正没有惊心动魄,至多在男人的权堆里头撒个娇什么的,轻松自在。以她在大学学生会干活的魄力,拿下些碎嘴唠叨、婆婆妈妈的事儿,小菜一碟,不费吹灰之力。到了纪委可不同,是个高人一等的执法人员呢!不出两载,二爷让她当上了常委,更了不得,人上人的感觉都来了。从此,乔伊丽不大与平头老百姓打交道,专门同高官斡旋,大义凛然地整治有头有脸的人,虽说不容易,却真是威风。被逼上梁山的乔伊丽很快走进全新的人生角色,并陶醉在一种幸福感里:权这个东东,果真迷人!


如果卫彭没有搞那个该死的公司,如果三爷没有出现;如果二奶没怀孕,没挑战自己;如果王香琴没"勇往直前"地奔向北京;如果自己不是纪委常委,如果二爷放过自己;说到底,如果没有当初,没有卫彭的出现,没有与卫彭的婚姻,没有卫彭的成功,没有三爷与卫彭的勾结,如果……乔伊丽在水中窒息着。


忘记吧,忘记人世的纷扰,忘记生命的苦痛。乔伊丽开始呛水,她本能地手舞足蹈,试图上浮,却耐不住铁雕的牵扯。真结束了?她在最后一刻的思维里,相信了灵魂之说:此生此世的末日后,会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混沌中,她仿佛看到了莲花宝座,等着她通体透亮地落上,同无等等咒,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那块该死的荷雕,有莲形却无莲心的铁块,终将与她无缘,终将留在人间的污泥里......


回天无力的乔伊丽,渐渐失去知觉,去了水底世界,另一个世界。


那个夜晚,蝉鸣蛙叫,水虫儿四处乱窜,藕杆儿上下摇曳;那个夜晚,皓月当空,暗香浮动,空气里流淌着情人的呼吸和莲藕的芬芳。

(二)青春如烟


(1)


乔伊丽的灵魂从水中漂浮出来时,看到了15年前的光景。那是个情窦初开的春夜,遥远而浪漫。


"等你读完大学,"卫彭把沉甸甸的荷雕递给乔伊丽时说,"就嫁给我吧!"


那时,乔伊丽年方十九,丰满的红唇衬着细长的杏仁眼,秀发飘飘,身材姣好,绝对妙龄女郎,连白里透红的皮肤,看上去都是水灵灵半透明的。


"一白遮百丑,"乔伊丽的母亲对着她调侃。


"我丑?哼,等我嫁个美男子给你看看!"乔伊丽斜觑着母亲,表示不满。乔伊丽骨子里有点儿虚荣,但她深信自己有虚荣的资本。


虚荣的乔伊丽遇上个头不高、虎背熊腰、皮糙肉厚、不修边幅的卫彭,竟然就范了。


卫彭在美校的专业是绘画,但他偏爱雕塑。上世纪90年代,一股西画风中夹杂的雕塑热,把卫彭的激情释放了出来。他的工作室从装潢到摆设都很超前,至少在当地有点独领风骚的味儿。他倾情模仿着奥古斯特.罗丹和亨利.莫尔的风格,从具象到抽象,从石膏到铁雕,张扬先锋意识,力挺摩登,相当前卫。


其实,卫彭原本不叫卫彭,叫卫国,保卫祖国嘛,他的高干父母对他寄予了厚望。那个年代里,共产党员铁的意志和纯洁的理想主义,影响着卫彭。但他二十岁后,突然发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便迫不及待地从父母的"阴影"下走出来。不愿一成不变地过革命家日子的卫彭大动干戈,自说自话,将"国"改为"彭","彭"字取意于家乡的古地名"大彭氏国"。面对父母的不解和压力,他甚至扬言与其断绝关系。


是卫彭的那双大眼唬住了自己?乔伊丽心跳着想。卫彭直勾勾地看她时,她便把持不住,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卫彭的目光,好比浓雾里突如其来的狼眼,令人慌不择路,糊里糊涂地钻进圈套,还以为逃过了一劫。当然,此劫非彼劫,劫得她心痒痒的,感觉身子漂浮着入了无人之境。心痒痒的乔伊丽痴痴地一笑,就将羞答答的心扉启开,等候卫彭去门里蹓跶,把那儿的风光尽收眼底。而每逢乔伊丽痴痴一笑,卫彭便销魂一般,狼性大发,把乔伊丽搂入怀中,昏天黑地般抚摸、吻吮、冲击。没了骨头的乔伊丽,软绵绵地在卫彭的疯狂里迷醉,一边任由他肆虐,一边在心里呢喃:我是他的,我是他的。


乔伊丽挽救了卫彭与他父母的关系,她用清纯打动了卫彭的父母。卫彭从此不仅回了家,还随心所欲,父母听之任之,毫不干扰,只满心欢喜地等儿子把乔伊丽娶进门,生儿育女。


"房子你们不用愁,我们这老干部别墅够大,你们就在家里住吧!警卫员、司机、保姆、护士都归你们用,伊丽!"未来的婆婆握着乔伊丽白嫩的小手儿,打心眼里喜欢这文静而美丽的姑娘。


荷花是乔伊丽的最爱。卫彭在"肆虐"她的那几年里,为了取悦于她,以荷为题,画了大量水墨和水彩,也尝到了丙烯和油画颜料的甜头。此外,他将莫尔主题发扬光大,炼了些主题大胆的金属雕塑,如把人体拆散后以藕节相连,将裸女阴部盖上含苞待放的荷花,在男人私处雕个欲盖弥彰的荷叶。卫彭和乔伊丽的婚房里,绘画类作品被裱框后悉数挂上墙头,雕塑类被挨个儿请上书柜、电视柜、冰箱和床头柜。那座求婚荷雕,更成了客厅里的镇宅之宝,有自己的专柜,独享奢侈空间。卫彭那时期的作品良莠不齐,却都印着青春的痕迹,亲友来访,少不了给一堆溢美之辞。荷花主题的作品,俨然成为卫彭和乔伊丽的爱情标志。


但爱情开始了,又结束了,因为婚姻开始了。多年后的卫彭感慨道:一江春水向东流,自己青春年少时,果真爱过,还爱得如梦如幻、如痴如醉。如今回头一看,那些岁月好比过眼烟云,虚幻不真。


原来我们都生活在大俗人的世界里。这点,即便是成熟而入世的卫彭,也是婚后才搞清的。


(2)


婚后的卫彭没有料到的,是乔伊丽突如其来的性冷漠。


年轻的卫彭在爱情途上一路狂奔,当初的信誓旦旦也是当初的所思所想。乔伊丽在豆蔻年华给了他初夜,又在青涩岁月里忠贞不渝、心甘情愿地陪伴他,这让他感动,也隐约内疚于自己时而绕不过的一夜情。朝朝暮暮,几度春秋后,乔伊丽终成他的新娘,这顺理成章的喜事让双方老人都欢欣鼓舞。婚后,两人听老人们的劝,开始配合着实施造人计划。未料天公不作美,两人无论如何努力,都造不出个小人儿来。最糟糕的是,床第生活因极具目的性,乐趣渐少。


"你的错,"乔伊丽说。


"为什么?"卫彭问。


"不为什么!"乔伊丽不讲理。


"说出理由来,"卫彭感到委屈。


"你要听女人逻辑?"乔伊丽恶狠狠地坚持。


"好好好,我的错!"卫彭答。


卫彭未免失落。自己够谦让,乔伊丽还没完没了,蛮横强硬。


而乔伊丽一方面少了"性趣",另一方面认定卫彭有问题,要他去医院检查。


"但我是不去的,又不是我的错!"乔伊丽坐在卫彭的腿上看电视,电视里的两只狮子正在交配。她捏着他的鼻子说,"你看,我就象那只母狮子,等着公狮子下种。公狮子无能,母狮子当然没戏!"说着说着,她的手离开了他的鼻子,恬不知耻地扭起了那个命根子。"懂不懂母仪天下的道理?"她胡闹着,"我不是母狮子,也是母老虎。你敢叫痛?"


卫彭一边叫痛,一边扒光乔伊丽的衣服,乔伊丽却猛地推开他,"我没心情!"


都是我宠坏的,卫彭嘟哝道,不怨天不怨地,怨自己将她宠成了母老虎。可见当初刘邦的老婆吕后,还有后来的武则天,以及孝庄太后、慈禧太后什么的,都有过怎样受宠的日子!卫彭似乎想通了,似乎还是想不通,一个人去阳台抽骆驼烟,吞云吐雾。


一晃,三年过去了。卫彭的母亲从宠爱到失望,开始怀疑儿媳妇的真诚。看儿子抽闷烟,她那气便不打一处来:"你不会逼她上医院?没用的东西!"


卫彭夹在两个女人之间过日子,痛苦得很。不行不行,他想,这长期以往,家不成家了。孔老夫子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若连个家都齐不了,那还能成就事业?好了,先修修身再说。


卫彭修身的方法是逃避家的桎梏。也就是说,逃避乔伊丽的女人逻辑,也逃避母亲的不时逼问。他开始整夜整夜地滞留在工作室,炼钢打铁搞雕塑,却少了灵感和激情。


要不换个修身法吧,他对自己说。于是,在有点儿寒意的秋夜,他约了老相好齐齐,让她脱光了坐在自己的怀里,然后拿颜料在她身上抹,抹了上身抹下身,"冷呢,那蓝色!"她说。"那就来点儿红色!"抹完颜料,他把齐齐撂倒在画桌上,自己当她的被子,享足了男人的亢奋。第二天,卫彭精神大振,身上却五颜六色,回家洗澡,被乔伊丽撞见了真象,正忐忑,未料她面对斑斑痕迹,竟冷冷走开,问都没问地上班去了。


卫彭很不爽,约了哥儿们小李子抽烟吃饭、借酒浇愁。"别把自己弄得乌烟瘴气的,"小李子与卫彭几乎同龄,在本地国营钢材厂的人事科工作,常常给卫彭弄点儿下脚料废货,供卫当雕塑的原材料,"得出击!"小李子双拳一握,做了个手势。


卫彭在酒醉里幡然醒悟:这修身修得自己越发没样子了!


"下海闯一把吧,卫哥!你那爸妈放那儿白供着干嘛?弄点儿东西倒倒也好啊!"小李子讪笑着,"等功成名就,想生几个生几个,私生子一大堆也没事,都乖乖地喊你爸!"


卫彭在酒劲里想到了齐齐。他很怀念给他一夜情的女人们,她们无负担无要求,只将快乐的时光留下,陪伴自己婚后的空虚。三十而立,自己三十早过,却还拿一份当地文化馆微薄的工资,在废铜废铁里寻找空洞无物的艺术。想再养个女人生个孩子,那是天方夜谭。


"现在商机遍地开花,就看你找不找爸妈帮忙了!"小李子开导着,"要不,我们合伙做点儿生意?"

(三)保姆王香琴


(1)


小李子的锦囊妙计,卫彭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他还是热血沸腾起来,决意摩拳擦掌,下一趟海。


深秋,长江的夜寒袭来,有些儿入骨。卫彭穿着夹克,搓着手,从单位径直回家吃晚饭。老头子去打牌,家里只有老妈。两人吃了保姆小王烧的清蒸鲈鱼和油焖茄子,外加几个小菜,一碗排骨汤。酒足饭饱的卫彭不冷了,响亮地打了个饱嗝,给老太太揉起了肩。"妈,不知不知道我小日子过得拮据啊?看,这饭菜都是吃你们的,什么都靠你们资助,我心里过不去!"


"伊丽还不回来?"老妈不知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边享着难得的福,一边慢条斯理地问。


"又去陪酒了!"卫彭不满地嘟哝道。


"什么纪委,没完没了地陪人喝酒!哪天一不小心,还不知她审人家还是人家审她呢!看她胃口大的,没准想当纪委常委呢!"老太太也怨气十足。


"妈!你别咒我好不好?我不希望她往上爬,爬就不是好女人了!这年头,女人哪个不是先上床,再升官?不陪人睡睡觉,能拿个一官半职?"卫彭心里突然打起鼓来。


"好女人!好女人首先要给你生个大胖儿子才对!"老太太又说上了。


"烦不烦,妈!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卫彭停了手上的活,一屁股坐进沙发,发起了呆。


小王穿着窸窣作响的花裙子,像只彩蝶,翩翩地飘过来收饭桌。一边收拾,一边拿眼瞄卫彭,小心地问:"卫哥哥吃水果吗?有新上市的鸭梨。"


"妈,我想做点儿买卖,你支持不?"卫彭没理她,却突然问老太太。


小王立在桌边,面露尴尬,不知如何是好,花裙子也受了冷落般耷拉下来,不再脆脆作响。


"你不是最爱吃鸭梨吗?"老太太朝受了委屈的小王笑笑,对儿子说,"我饭前吃了,甜着呢!这批从山东运来专门给我们老干部的。小王,给他切两个来。"


刚来的小王是安徽姑娘,爱穿花裙子,换来换去,挺靓丽。模样长得俏的小王平日里还懂乖巧,煞是讨老头老太的喜欢。不过,小王是乡下姑娘,带些乡土味儿,在大城市里混事,象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有点拘谨,生怕得罪了谁,特别是在乔伊丽面前,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恐慌症。


做保姆的小王是高中毕业生,没事就抱着杂志什么的猛读,如饥似渴,尤其是艺术画报,这让卫彭很讶异。不过小王心里存着分沮丧,因为搞艺术的卫彭不太搭理她。有时卫彭回家,她见乔伊丽不在,便拿着画报,摇着为她平添一份神秘的花裙子飘过来,鼓足勇气问卫彭:"卫哥哥,这个画得好不好?"卫彭呢,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她:"不好能上杂志吗?"


小王来顶职,是因为先前做了多年的黄妈身体欠佳,要回老家休息。黄妈是河南人,独身一辈子,人很能干、很精明,还懂得忽悠人,把家里的警卫员、司机和护士什么的,都玩于股掌之间。自己走起路来,也趾高气昂的模样,有大管家的架势,连老太太老太爷都习惯她,服了她的厉害,不敢拿她怎样。小王没考上大学,家里也没地可种,就出来打工。在保姆市场呆了两天,便给卫家相中了。黄妈手下一旦有了兵,还是个白纸般好折腾的兵,气势显然更是嚣张,把小王当了童养媳般使唤,扫地擦窗洗衣铺床,外加院子里的活儿,一样样教训着,骂起来,决不嘴软,直到她服服帖帖,完全学会低眉顺眼,言听计从,才把一个账本子拿出来让她过目,叫她从头到尾把那里头的账倒背如流,每个月的采购清单啦,菜谱定制啦,日用杂费啦,等等等等,都必须无一遗漏地烂熟于心。


小王抖抖忽忽地听黄妈训了她足足一个月,大气都不敢出。终于有一日,黄妈走了,小王窃喜,有多年的媳妇熬成婆那样的快感。可以独自掌管卫家的柴米油盐等生存大计了!"当家"第一天,欢天喜地的小王一不做,二不休,征得老太太同意,掌勺做了顿丰盛的晚饭。未料卫彭对她爱理不理。小王很迷茫失落,她想保姆就是保姆,人分三色五等,自己一时糊涂,以为地位提高了,其实,在这家人眼里,自己就是个下人,攀不上高枝。小王心里头气恼了一阵子,过后却生出一种幽暗的心事,这心事在后来的日子里,渐渐丰满起来,到了夜晚,便如月般升腾,照得她失眠。


(2)


立在那儿的小王正失意,听老太太给自己撑腰,稍稍缓过劲来,走去拿鸭梨,花裙子哗哗作响。不一会儿,花裙子又哗哗作响,于是一盘切好的鸭梨上了桌。小王放下盘子,清清嗓子,镇定地对卫彭说:"卫哥哥,梨子给你削好了。"然后递给老太太一个甜笑,端着碗筷走了。


然后有一天,卫彭就动心了。那天,小王拿着一份杂志走过来,指着杂志里的一座雪山问他:"卫哥哥,这是画的还是拍的?"


卫彭嗅到她身上的一团香味儿,被熏了似的,感觉很舒服,忍不住打量了她几眼,发现小王那厚实的双唇煞是性感,胸脯也隆得春光欲泄。她身体散发着一种健康女人独特的魅力,他想,相比之下,乔伊丽太娇滴滴、病歪歪,像个弱不禁风的林妹妹。


"你搽香水了?"他问她。"没啊,刚洗了澡,"她羞赧得恰到好处。"你叫王什么?"他问。"香琴,"她低眉顺眼。"香琴喜欢艺术?"他问。"卫哥哥,不要笑话我嘛!"她的声音里,突然有了让他心痒的撒娇味儿。


卫彭对她的另眼相看,令香琴受宠若惊。那股幽幽的心事,渐渐水落石出般,变得轮廓清晰起来。这多少让她有些心慌意乱,但她努力镇定地对自己说,她要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实现。


"香琴? 你什么时候称她香琴了?"老太太听卫彭改口,有一日忍不住问他。


"呵呵,香琴!这姑娘挺灵,"卫彭说,"她爱看艺术画报。"


"你不要给我惹什么事!"老太太很警觉。


"妈呀,我现在满脑子就是下海做生意!"卫彭急急地说。


"你做生意?"老妈睁大了眼,"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不是很瞧不起那些奸商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没钱花!"卫彭翘着腿,一副无奈相。


"你还要什么钱花?"老妈不解,"我这大房子你住着,车你用着,在家吃饭也没要你一分钱!"


"所以我不舒服!老大不小的了,还用你们的,别人都笑我无能!"卫彭一脸委屈。


"呸,让他们笑去!眼红着呢!想当初我们干革命时吃过的苦,谁谁谁他们有份吗?"老妈瞪着眼说,"你一个大男子汉,人家一两句话就把你堵得慌?没出息!"


"不是这么回事!"卫彭跳起来,"我都三十多岁了!不是说三十而立吗?我到哪儿去立?"


"你要怎么立才算立?"老妈恹恹地看着他,"儿子啊,妈舍不得你另立门户!妈就你这个大宝贝!想当初,你年轻气盛,说走就走,宁愿在自己画室支个床睡觉,也不回家,你让妈的心死了一回呢!如今你回来了,结婚了,多好的日子!等再生个大胖小子,你这辈子就算功成名就啦!"


"功成名就?"卫彭叫起来,"妈,你让我无地自容!"


然而卫彭明智,很快收敛起激动情绪, "妈,妈!我想下海,你帮帮我吧!"


老太太气都喘不过来了,"你,你要做什么生意?"


"卖钢材!"卫彭两眼突然放光,"我听说市里头要圈地,搞个复古建筑群,当娱乐城。造房子意味着要钢材,小李子的钢材厂可以随时提供我钢材,你呢,只要帮忙去搞定这个项目的建筑承包商,让他买我的钢材,我就赚啦!"


"儿子你痴人说梦?"老太太笑了,"我?你说我去搞定那个项目的建筑承包商?开什么国际玩笑!"


"妈,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说,爸给市里的建设局局长打个电话,这事不就成了?"


"儿子啊,不是说你,你也就是个单纯的艺术家!县官不如现管,你爸是退下来的人,就算有余威,也是人走茶凉啦!"老太太又叹了口气。


"你不试,怎么知道茶是不是还热着?"卫彭又给老娘按摩上了。


"唉,你啊!"老妈无奈地笑笑,"去打个电话,看看你老婆在哪儿!"


"卫哥哥,我来按吧,"小王腼腆而及时地走过来,花裙子在卫彭面前招摇着,身体硕壮而健美。

(四)卫老两口子


(1)


卫老离休前是市委副书记,管的口子是城市规划。那时候,国家已经兴起干部年轻化的风尚,卫老是小战士出身,少年跟着党打江山,没上过几天学,更没学过西方那一套城市规划什么的,心里头没谱,经人介绍,招了个留过洋的博士当助手,这个洋博士,是被卫老太太称为"徐大炮"的徐宇新。徐宇新了不得,学贯中西,而且绝非"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的臭老九。徐宇新海阔天空神侃时,舌头毫不打结,可以纵横捭阖地谈古论今,即便碰到什么不太灵光的话题,肚里八两的墨水秤出来,还是有一斤。不过徐大炮很识时务,到了卫老面前,唯命是从,该闭嘴就闭嘴,绝不个性张狂地显山露水,这一点很得卫老的欢心。


卫老离休前,同省里打招呼,力荐"徐大炮"上任市里的建设局局长职位。省里看看当时也没别的合适人选,就同意了。"徐大炮"从此中年得意。这位大连帅哥有感恩之心,既然在江南扎下根基,靠的是卫老的提携,那么"喝水不忘挖井人",每逢过年过节,都大包小包地往卫老家里送礼。"不用的话,就送‘回收店’吧!"徐局长每次都带着司机,亲自登门。"回收店"以现金支付烟酒金条等各类礼品。一般来说,卫老面对贵重的礼品,总是一脸正气地拒绝,然而一旁的卫老太太心思不同,她眼都不眨,笑嘻嘻地照单全收。"没有你就没有他,收了!"她一边收,一边理直气壮地说。


每逢这种情况,卫老便不再阻挡,只叹口气,出门蹓跶一圈。离休后,家里难得见卫老的身影,他呼朋唤友,玩牌下棋,兴致高时,还约了人三五成群地出远门,游山玩水。大家旅游都带着老伴,唯有卫老不常带卫老太太,因为她坐车晕得慌,动不动就吐得狼狈不堪,不爱出门。按黄妈的话,老太太虽然是个江湖老革命,年轻时敢上刀山下火海,骨子里却有点儿像旧式的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爱在家种个花养个鱼的,悠然自在。


秋去冬至。卫老太太终于抵挡不住卫彭的死缠烂打,决定同卫老谈儿子下海的事。这晚,卫老打了牌刚回来,老伴就拉着他正襟危坐,说起儿子的想法。卫老听了,非但没有大惊失色,反而嘿嘿地笑了:"这小子,心术不正!"


"心术不正,你还笑?"老太太白了他一眼。


"心术不正啊,随他吧!"卫老脱了衣服,换上厚厚的棉睡衣,拖沓着一双布鞋子,去了浴室。


老太太追过去,"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支持他下海?你这人革命了一辈子,怎么会让儿子下海?"


"不支持,他就不下海了?"卫老转过身,刮了老伴一个鼻子,"你也不想想,我们儿媳那么有出息,官越当越大,儿子一个大男人,没有压力啊?他那性子又不合适走官场,你说不助他一臂之力,让他赚点儿钱,风光一回,他气能顺吗?气不顺,孙子更抱不成啦!"


"你这叫助纣为虐!难道你真厚着老脸去找那个‘徐大炮’?"老太太头一偏,将卫老的手挡了回去。


"我就爱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卫老又伸手去刮她的鼻子。


"讨厌!"老太太这回没躲开,"万一人家回拒你,你那老脸就算丢尽了!"


"不是你说的吗?没我,就没‘徐大炮’。况且,这小子的花边新闻还攥在我手上呢,哈哈!"老头子笑得很痛快。


"什么花边新闻?"老太太不解。


"那些破事儿,你不用知道,省点儿心,"老头子随手把浴室的门关上了。


"哎,你说要不要让乔伊丽换个单位,比如去外贸公司。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女人家在官场混,哪天做了冤大头,还给人数钱!"


"快说出来,否则我今晚不让你睡踏实了!"老太太威胁。


(2)


"徐大炮当了官,钱财多起来,人就把持不住了。自家老婆如花似玉,小孩子也优秀,刚读高中,但这些全都拴不住他的心。几次聚餐,他都带着自己的秘书小夏,那女子,一看就是个骚包,手都摸到他大腿上去了!要不是我那天恰好弯腰去捡我的餐巾,看见桌下的无限风光,我还真不敢相信,徐大炮也英雄难过美人关!"卫老说开了。


"你们男人有哪个是好东西!"老太太没心没肺地骂了句。


"别打击一大片啊!"卫老掖掖被子,白了她一眼。


"老头子,没说你,你是例外,"老太太自知过分,主动往卫老肩头靠了靠。


"乔伊丽回来了没有?"卫老问。


"你还算关心这事!没呢!"老太太气又不打一处来。


"几点了?"


"十一点过了吧。"


"你去看看。"


"冷死了,不去!"老太太心里嘀咕,却不情愿起床。


其实,乔伊丽回来了,还喝了不少酒。纪委的司机开着车,将她送回家,车里坐着的,还有纪委主任何大山。何大山来自上海,年近五十,带金边眼镜,装束虽休闲,细节处却显出上海男人特有的意趣,让人看了很是赏心悦目。至少,乔伊丽作如是观。何书记还是个很细致的人,做纪委工作一丝不苟,几年做下来,该换换位置了,却要求留任。不久前,乔伊丽被调进纪委后,他便慧眼识珠般用心栽培她,有什么重要的事,尽量让她去打理。乔伊丽得了领导的器重,工作很卖力,包括陪领导喝酒。乔伊丽本不知自己的酒量,那日去了一家烈性酒的酒厂参观,喝了几盅原酒,看别人在橙黄色的液体里摇摇晃晃,身不由己,而自己脸不红心不跳,大吃一惊,方知自己原是酒中豪杰。


乔伊丽身体力行时,渐渐悟出酒文化在官场上的分量。其实,酒文化地域性很强,她最怕遇上外地来的那些让你不喝则已,一喝没完的人。每逢这种场合,你若半途而废,等于破坏了敬酒的气氛,扫了众人的兴。乔伊丽的领导,也就是上海男人何大山,在发现了她的酒场潜力后,就不依不饶地将她打造成自己的挡箭牌。纪委的权力说有多大就有多大,乔伊丽三番五次替何主任挡酒,说明她在主任心目中的位置。于是,人们更有兴致同她喝酒,敬酒词也越说越好听、越玄妙了。这晚,一个区里的房屋改建项目承包商哈着腰,举着杯,笑意可掬地对她说:"乔小姐,这杯我敬你!你可要在何主任面前为我多美言几句啊!"乔伊丽听着听着,便觉得他话中有话。


那天的晚宴后,何主任送乔伊丽回家。何主任不是第一次送她回家,但那个晚上,坐在车里的他第一次握住乔伊丽温凉棉柔的手,久久不放,脸上的金边眼镜,在幽暗的车里发出意味深长的光。何主任握着乔伊丽的手,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小乔啊,你年轻有为,好好干,今后,纪委的任务会越来越重,你要做好准备,明白吗?"


乔伊丽有点儿酒醉,坐在何主任身边听他说话,任他握着手,怎么都不敢抽回来。但何大山说完话,用大拇指用力捏了她手背一把,她忍不住"啊"了一声。这声音让她尴尬紧张,酒意全消,并极快地从反光镜里看了看司机,好在后者没任何反应,继续专注地开着车。她想起晚宴上那个经理说过的话,车里何主任的小动作,似乎在证实着某种预兆。乔伊丽一阵子心跳,浑身上下都感觉憋屈,被何大山握着的手,汗涔涔地在他掌心里蠕动着,不知所措。


局促不安的乔伊丽回到家,努力镇定片刻,便悄悄地去浴室洗漱了一番,换了睡衣,又喝了杯温开水后才躺上床。床上,卫彭鼾声如雷。


"毫不关心我的死活!"乔伊丽恨恨地想,掀开被子,把冰凉的自己贴上卫彭热乎乎的身体,"我回来啦!"


"哎,你要冻死我啊!"卫彭给弄醒了,"正做梦梦见你不回来了,拿了个酒瓶子就跟人私奔!"


"你胡说些什么!猪八戒吃西瓜,还敢倒打一耙!"乔伊丽似乎生气,却有些心虚。


"是猪八戒吃西瓜,独吞!"卫彭半睡不醒,一边回击,一边下意识地把身子挪开了些。


"哦!那猪八戒什么时候才倒打一耙?"乔伊丽觉得身体暖和起来,很舒坦地又贴上了卫彭。


"打败仗、过城墙、回头过河抡家伙的时候,还有耍把式的时候,"卫彭这回真醒了,"哎,你头发上真是酒气冲天!"


"老公,我那是革命工作的需要,"乔伊丽拿出她那纯纯的、坏坏的笑来,胸脯顶住卫彭,手伸向被子深处,"现在,我是床上工作的需要。"


卫彭象看见了星外来客。


江南冬寒,却不见落雪,只是寒日高挂,冷霜刺骨。家里没有北方那样的暖气,靠空调打暖,温度很不均匀。老两口子在卧室里烧了个油汀,又铺上电热毯,才觉得有些暖意。老太太裹好被子,就着儿子儿媳的话题,又说开了。


"乔伊丽乖巧,靠自己实力吃饭,应该没问题。我知道现在的官场不比我们那时清廉,那时候啊,官员和百姓一条心,家里吃的都是一样的,碰到困难还闯在前面,赴汤蹈火,也觉得应该!现在这个时代,开放这么多年了,经济上跟人家西方比高低,生活方式上也乱比一通,就是少了点人家的平等意识,多了点特权意识,以为自己高高在上,简直就可以超越法律了!‘徐大炮’也不例外,他……"老头子突然发现自己说 走漏嘴了。

(五)运筹帷幄


(1)


喝高了的乔伊丽主动挑战卫彭,让他有点儿招架不住,两口子好生亲热了一回,冬夜,似乎也在这人间烟火里添了些许暖意。


不过,看着乔伊丽心满意足的酣睡相,卫彭却失眠了。越失眠,越是纠结:老婆酒后性欲大涨,行房事象变了个人,从前的她没这样啊!蹊跷!算了,卫彭说服着自己,别乱猜疑了!她有意,我配合,老天有眼,说不准哪天小孩子找上门来,可以了却老人的一桩心事,可是......可是,卫彭总觉得内心深处有个怪异的声音,鼓噪得他心烦意乱。


终于,卫彭没忍住,推搡着乔伊丽。


"醒醒啊,你!今晚喝的什么酒,这么冲鼻?"


乔伊丽嗯啊了几声。


"喝得不少吧,你!酒桌上都是些什么人,这么能喝?"卫彭把乔伊丽搂过来,开灯仔细打量着她,还嗅了嗅她的双唇。


"嗯嗯,睏死了!"乔伊丽在卫彭的怀里梦呓着,"梦之蓝啊,好酒!"说着,她却眯眯顿顿地坐了起来,"我去方便,好冷啊......"


方便回来的乔伊丽少了睡意,趴在卫彭暖暖的肚皮上,裹裹被子说,"哎,官场酒桌上那些游戏倒也蛮有趣的,只是有时让人闹心。"


"谁让你闹心?"卫彭一个激灵,感觉汗毛都嗖嗖地站了起来。


"看你紧张得!有个人说话阴阳怪气的,叫我在何主任面前为他多美言几句,他把我当何主任什么人了!"乔伊丽说着,那只被摸过的手,在卫彭的肚子上不为人觉地颤抖了一下。


"这很正常嘛,大惊小怪!你被领导器重,人家看出来了,托你办事呢!不过这人是谁?"卫彭松了口气,却隐隐有一丝妒意。


"一个搞区里房屋改建的承包商吧,我没细看他的名片,"乔伊丽懒懒地说。


"什么?还有这种巧事?"卫彭大喜,搂紧乔伊丽,"老婆,你帮我大忙了!"


兴奋的卫彭在被窝里揉捏着乔伊丽,眼里,闪出神秘而晶亮的光。


"帮什么忙?"乔伊丽不明就里地问,乱发缠脸,面颊绯红,颇是性感。


"我还没同你说,老婆!"卫彭干脆搂着乔伊丽坐起来,"我一直想做建材生意,找爸妈搞关系,到现在没动静。现在有了你这官场捷径,就不用去跟老革命纠缠了,问题迎刃而解咯,我的好老婆!"


"你做生意?"乔伊丽很纳闷,"你一个艺术家能做什么生意?"


"好老婆,这年头,艺术家喝西北风,"卫彭撩起乔伊丽的长发,在空气里抖弄着。


"你整天在爸妈家里,像个少爷,被伺候得还不好?喝什么西北风了?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乔伊丽一把把他拉回被窝。


"福禄寿,福禄寿,有福无禄也不行啊。老婆,哪天给那承包商打个电话,就说让他把改建房屋需要的钢材交给我去搞,好吧?"卫彭捂捂被子,往乔伊丽脸颊上贴了个火热的吻。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


乔伊丽一个电话打过去,那个王姓承包商就屁颠颠地奔向了约定的地点,一家装饰得很古朴的茶馆。


那茶馆也叫书巴,墙上的书柜里装满各类书籍和报刊杂志,有些看起来崭新的,没被怎么动过,有些却翘角断线,破旧不堪。有本时尚杂志,封面上的半裸女子乳沟被撕裂,大腿上也多了个补丁。一侧的玻璃柜里琳琅满目,摆设着形形色色、大大小小、质地各异的茶具,有瓷壶,有玻璃壶,有紫砂壶等等,都很讲究,很精致,很让人心怡。有些茶具,还在边角上写了贵客的姓名或记号,一看,就是名花有主。茶馆里开了暖气,放着软绵绵的萨克管音乐,让人坐着,就莫名地想喝着茶懒散下去。


卫彭穿着很休闲的服装,走进了茶馆。茶馆里那些极大的靠背椅里,稀稀拉拉地窝着些喝茶休闲的人,有些嗑瓜子聊天,有些偎依着示爱,也有抱了书刊猛啃的,或者盯着手机发呆的,靠角落的一处桌边坐着两个小伙子,神情专注,正下着中国象棋。卫彭拿眼扫了一圈后,很快锁定了打领带的王总。


(2)


王总年龄看来不小了,脸上不乏沧桑感,皱纹如常春藤,四面八方,铺天盖地。不过,王总的笑很是动人,满满的友善、尊敬和谦卑。


"卫先生爱喝茶吗?普洱茶中的生茶比绿茶还高一筹。不过如果卫先生想养胃,我们就喝熟茶吧!我知道这儿有一款20年的普洱红茶,是野生古树上的,浓香扑鼻,茶中极品啊!"王总说到茶,兴致很高,"要是卫先生有雅兴,今后我请卫先生去寒舍,看看我那些不起眼的植物文玩,喝茶时观赏奇石、青苔、菖蒲和木座雕品,很养眼啊!"


"看来,王总是个很讲究生活的人,"卫彭不无羡慕。


"哪里哪里!我出身贫寒,哪能同你们高干家庭的品味相提并论呢,今后多多提携,多多提携!小姑娘!"王总手一挥,满面笑容。


小姑娘是个刚上20岁的丫头,个子瘦瘦高高,脸上的皮肤极为细腻,像抹了奶油,白里透着嫩红。小姑娘扎着马尾巴,穿着超短裙,招摇着走过来,口操四川方言问:"王总今天要喝啥子好茶?"


"你不冷?大冬天还穿迷你裙?"王总突然改了话题,口气也不寻常。


"叔,不要开我的玩笑了!"小姑娘身子妞了扭,嗔怪道。涂得很浓的熊猫眼圈中间,一双眸子眯成一条线。


"当然是老规矩!"王总手一拍,小姑娘的臀部发出了清脆好听的一声响。


"王总是这儿的常客?这女孩怎么喊你叔?"卫彭看着这一幕,莫名地想到自己的一夜情,尤其是那个老相好齐齐。


"这丫头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小孩,四川姑娘,怎么样,水灵吧?"王总赞道。


王总为卫彭要了上千元一斤的普洱茶。


茶上来了,事也谈妥了。兴奋无比的卫彭,第一次在王总那儿学到了有关钢筋建材方面的知识,什么无缝钢管、螺纹钢、槽钢之类的。


"卫先生,今年全球金融危机,市场波动很大,价格很不稳定。拿无缝钢管来讲,上半年Φ219mm×6mm规格的价格,年初是每吨5900元,年中就暴涨到每吨8300元,想想涨幅吧,涨了46%。可惜下半年价格又下跌了,现在价格大约在每吨5700元。不知道明年会有怎样的情况,"王总介绍道。


"我是不是已经坐失良机了?"卫彭傻傻地问,"要是年初……"。


"卫先生不用担心,有我这儿的生意,还有你的父母护航,你太太又是市政府的大红人,吉人自有天相啊!"王总呵呵地笑着,"明年开春,我们东西两条大街要改头换面了,生意少不了!来,以茶代酒,祝我们好运!小姑娘,买单!"


远房川妹子翘着马尾巴,娇滴滴地走过来,裹在带花纹的连裤袜里的双腿,在超短裙下修长修长的,一闪一闪地,煞是迷人。


"以后这位先生来喝茶,就记在我账上,听清了吗?"王总对川妹子说,手又拍上了那超短裙下的美臀。


"这哪行?应该我请你才对!"卫彭说,眼角看见川妹子笑吟吟地对着自己。咦,这笑真好看,他想。


"今后我求你的地方多了,好兄弟!"王总脸上的皱纹,在笑意里涟漪一般,波散到了耳根。


卫彭不知道的是,自己在同王总喝茶时,卫老去了徐大炮的办公室。


卫老没预约,直接走进徐局长的办公室。后者的秘书小夏,穿着一件大红毛衣裙,很扎眼地跟了进来。


"哟,卫老!那股风把您给请来了?"徐大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上还拿着一纸文件,"快坐快坐!"


"小夏,你去财务科,把这个办了,"徐大炮把那纸递给小夏,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一个被卫老尽收眼底的暧昧的眼神。


"卫老,您好!我先给您沏茶去,"小夏看看徐局,也不等回答,就兀自去拿水瓶泡茶了。


"小夏姑娘越来越懂你的心思了,哈哈!"卫老调侃道。


"卫老要是喜欢,我立刻放人,让卫老带回家当个保姆,"徐大炮走过来,握着卫老的手说。


卫老看见小夏漂亮的背影晃了晃。


"你啊,口是心非!"卫老的手指,差点儿顶到徐大炮的鼻尖。


"卫老喝茶," 小夏手里托着一个诺大的紫砂茶杯,大红裙横扫空气,象团火焰般飘忽过来, "卫老,徐局说的是真心话,您别冤枉他。他是看够了我,正烦心,找着了下家,乐得放人呢!"


"小夏生气了,尊敬的徐局长,"卫老大笑,"看你吃不了兜着走吧!"


小夏拿了那张纸,出门前给了徐局一束既幽怨悲怜,又咄咄逼人的目光。那目光,直如从火焰中凭空窜出的刀光剑影下,掩饰不住的侠骨柔情。


"卫老火眼金睛,火眼金睛,"徐大炮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卫老用茶。"


"徐局近来官运亨通,没准要去区里当书记?"卫老问。


"还靠卫老美言哟!"徐大炮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沙发,双眼贼亮贼亮地看着卫老。


"我是个退下来的废人,顶个屁用!这不,还上门来求你办事呢!"卫老抿了口茶。


"看您这话说的!您的事就是我的事,在我心目里,您就像我的父亲那样亲!"徐大炮不愧为一口大炮。


"那我就厚着脸皮,让你这干儿子帮忙了!"卫老放下茶杯,陈述了一番卫彭的下海意愿。


徐大炮仔细听着卫老的陈述,连小夏想进屋同他说什么,都被他的手势挡了回去。听完,他毫不犹豫地说,"包在我身上了,卫老!那个仿古建筑群的图纸刚落实,马上准备招标,我心里有数了。不过,卫彭可能要注册个公司。"


"好!改日来我家做客,让老太太亲自下厨,做你最爱吃的糖醋鱼,好吧?别忘了带小夏来,"卫老站起身,挤挤眼,同徐大炮握了手,告别了。徐大炮一直送到电梯口,想想,又送到电梯下,楼门外,没穿外套,冷得慌,才听了卫老的话,"留步。"


回到办公室的徐局,陷入了沉思。

(六)跃跃欲试


(1)


卫彭从茶馆走出来后,打了鸡血般来劲儿,仿佛一大把金子早已攥在掌心,连说话都中气十足。


当晚,老爷子叫他进屋,同他讲了去徐大炮办公室的事儿,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下海不好玩,"老爷子瞪着眼说。"是是是,我会小心的!"卫彭大喜,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头却忘乎所以地大叫,"我时来运转啦!"


冬去春来。一到杨花飞舞的日子,卫彭敏感的鼻子就痒痒地直打喷嚏,很不爽。但这个春天不同寻常,卫彭的心情好了去了。自从与王总谈妥钢材交易之事,他就紧锣密鼓,开始做准备工作。卫彭那单位人浮于事,谁也不过问谁,于是他越发嚣张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单位不见人影,画室也无踪迹,整日在外张罗的卫彭,俨然很忙的样子。


卫彭光顾最频繁的地方,是那家钢材厂,也就是小李子工作的地方。两人一见面,小李子便神秘兮兮地拉着他,去没人的角落说一些厂里的秘闻,尤其突出的,是他如何为了卫彭的生意去拉拢人心,比如打点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比如了解和接近财务科室和出库人员,比如他新近又认识的某某权贵。


这天,两人一见面,小李子就拉着他去宿舍喝酒。"你不知道这年头办事有多难!但卫哥你放心,没有我小李子攻克不了的堡垒!" 三十大几的小李子个头儿不高,人长得胖乎乎的,做事却像个猴精。卫彭对他的信任,基于他当初是自己的小学同桌,当初的小李子就讲义气,很哥儿们,曾因打抱不平,为卫彭两肋插刀,大打出手。


"你人事科的,谁搞不定?!要点儿货,谁敢不发?再说了,即便厂长查下来,也还有我爸这后盾呢!干,为我俩即将成立的公司!"卫彭在小李子的单身宿舍里喝酒喝得脸通红。


小李子前两年离了婚,房子给了前妻,又搬回单位的职工集体宿舍。现在人人买房,小李子的寒舍却还停留在那种已少见的筒子楼型,集体宿舍老旧而落后,连卫生间都是公用的,而且在过道一侧,什么动静都能听见。小李子很是纠结,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发笔横财,逃离这个"贫民窟"。


"没问题!我们开门见山,搞个‘微利建材公司’,这名字直接了当,怎么样?"小李子脑子一转,主意上来。


"你他妈的还真有才!我姓卫,你姓李,卫李微利,还真绝配!"卫彭一拳捣过去,乐不可支地将酒杯举起来,一饮而尽,"为我们的公司干杯!"


两人推杯换盏,酒气冲天。


几杯酒下肚,一阵子热血沸腾,之后两人却同时露出些窘相。小李子抱怨自己既无钱,还光棍,卫彭抱怨自己虽有家,却无权管钱,等于没钱。两人一合计,还真缺注册资金。"等等,让我想想......"小李子挠挠头,红着酒醉的脸,胖乎乎的手抓了把花生米,一口塞进嘴里。


"没事,大不了我回家问老娘要去。告辞!"卫彭抓起杯子,一饮而尽,摇晃着身子,推门而出。


回到家,卫彭还没来得及换鞋,保姆王香琴便移步而来,长裙飘飘,"卫哥哥,嫂子打电话说她今晚回娘家住,叫你别等她了。"


卫彭打了个嗝,"嗯"了一声。丈母娘这几天老招女儿回去伺候自己,因为膝盖痛得不行,下楼梯痛得一步三叫的。亲家母表示心疼,便让乔伊丽时而捎些阿胶、蜂王浆之类的补品过去,还嘱咐小王炖猪蹄和风爪,给亲家母补胶元蛋白。


"我帮卫哥哥重铺了床单,那旧的......有些脏了,"小王一边接过卫彭的外套,一边羞赧地低声道。卫彭想起昨夜的床第之事,两人不小心弄脏了床罩,记得早晨自己提醒过乔伊丽,叫她换了再去上班,乔伊丽竟淫淫地说:"就让小王换。"


"麻烦你了,香琴!"卫彭隔着酒醉的眼,见小王的脸红起来,努力打个岔,"我妈呢?"


(2)


"卫老太太同卫老一起,去别人家做客了,"小王幽幽地回答,身上也仿佛抹了幽幽的暗香,在空气里解酒般抚慰着卫彭的感官,"卫哥哥喝酒了?要不要喝茶?我家里托人捎来的六安瓜片,正好解酒。"


"也好,反正睡不着!"卫彭醉眼迷离,看着她一眼。


小王嫣然一笑,去泡茶,不一会儿,便将装在玻璃杯里的茶端来,递给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随手拨弄电视频道的卫彭。茶的汤色很美,亮绿亮绿的,清香扑鼻而来,卫彭去接茶,见抱着茶杯的一双手很细嫩,不像做粗活的人,便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双细嫩的手,醉眼里的光,更是闪烁不安起来。


"卫哥哥,香琴我……",小王轻轻地将手抽开,却蹲到沙发旁的地毯上,把卫彭的拖鞋拉开,袜子脱掉,将那双脚揽入自己的怀中,温暖着,摩挲着,"我给你暖暖脚。"


卫彭大惊,却很享用,便任小王宠着自己。小王的心,恐怕早就有了归依自己的想法吧?其实,自己不也曾想把她放倒是迟早的事嘛!只是他一直心有余虑,怕害了这黄花闺女,但既然今晚天时地利,她还如此主动,那就尊敬不如从命了!


"香琴,"卫彭抚摸着小王的秀发,"给我泡个脚,干净些。"


小王竟不依,用手把卫彭的左脚轻轻地举起,然后一张嘴,把那脚指头衔在了湿热的口中。


卫彭立刻感觉到把持不住,他手一拉,小王便"啊"地叫了一声,倒在了沙发上,裙裾掀动,春色满屋,连那张沙发,都在散发迷人的真皮香味儿。小王在卫彭的身子下眯着双眼,一边喘气,一边去解自己的衣衫,将两只丰硕的乳房掏出来,然后握着卫彭的手,把它们搁在她的丰胸上,又抱住卫彭的头,把自己的香唇贴上去,口中粉色的舌,将卫彭的牙齿悉数舔过,再缠住他的舌,没完没了,将性感玩到了极致。


卫彭只觉自己的下部胀痛不已,却不忍动作,只色迷心窍地沉醉在这从未有过的快感里,巴不得天老地荒。小王将身子一转,竟又巧妙地将他放倒在自己身下,顺势捋开他的上衣,解了他的皮带,俯身将脸贴上他的肌肤,伸出柔滑湿润的舌头,从他的脖子处开始顺势下行,一直舔到他那雄壮勃起的玩意儿上……


从那些一夜情到自己的老婆,卫彭还没有享受过如此令人销魂的性待遇。他一边呻吟着,一边思忖着这意外的收获,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来自农村的丫头片子,哪来的这般性经验?事后的卫彭,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把小王抱住,冲进卧室,反锁上门,然后火山爆发,享尽云雨之妙的。他只记得自己暖暖地盖在小王换过的被单下,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起床后的卫彭,发现家中无人。父母怕是出门早练去了,而小王,该去了菜场。


春意渐浓的日子里,春雨也缠绵得没完没了,让人心烦。往年春雨淅淅沥沥几日,总要停一停脚步,看看土里的万物是否正在茁壮成长,这年的雨却有些霸道,不顾一切地下。话说"春雨贵如油",但那是说给农家人听的,建筑行当对天气的要求显然不同,那连绵不断的雨头,只能让建筑工地进程缓慢,事实上,许多建筑工地都搁了活儿,单等天气转好再开工。


搞东西两条大街改建的王总开着他的奥迪找上门来,那些原本很爱扎堆的笑纹,如今挤出了哭相。


"卫大公子,这雨下个不停!我们没法开工,钢材的价又掉得厉害,你看怎么办?"王总钻出车子,撑了把伞,倚着门抱怨。


"你说的我不明白,"卫彭没打伞,只穿着防雨夹克,站在奥迪车旁,有些云里雾里的。


"卫大公子真是贵人!哪像我们这样苦命!"王总打了个喷嚏,将一把鼻涕抹到了鞋底,问,"进车里聊聊?"


两人坐进车,细雨将窗玻璃淋成一片模糊。


"哎哟!"卫彭像被马蜂蜇了一口。


"无缝钢管和螺旋钢管都有价格回落的迹象,而这两种钢管,就是我们最需要的钢材,"王总解释。看卫彭毫无经验的满脸讶异,他又改口安慰道:"我来告诉你这个情况,是让你心中有数。不急,再等等。"


卫彭等不及,很快冲到了小李子的厂里。小李子刚下班,两人买了些下酒菜,就又钻进了小李子的宿舍。


小李子看卫彭愁眉苦脸的,却也不问为何,自顾自两眼发光,开了酒瓶说:"卫哥,好消息!钱有了!"


卫彭心里一咯噔,这小子还真有能耐,自己死打烂缠,都还没说服老妈借钱给他,乔伊丽也不帮忙,说他小打小闹可以,搞公司哪里好玩。


"卫哥,我今晚带你去个地方吧!"小李子挤挤眼,把那高度烈性酒给两人斟上。


"什么地方?我没心情,"卫彭一口将酒喝下肚,"钢材市场不好,你知不知道?"


"怎么不好?不好也好,好得很呢!"小李子笑嘻嘻的。


"你是说……",卫彭有点儿晕。


一个小时后,两人放下残羹冷炙,锁了门,去了小李子说的地方。


那是家很豪华的夜总会。


"建筑工地不开工,就意味着市场疲软,现在钢材市场是供大于求。出厂价再压,也不会有很大幅度,因为全世界的原材料价格都在升。但市场不要的话,我们的价格就高不起来,那你……就很难赚到钱了,"王总很难过的样子。

(七)斯巴提安先生


(1)


这座江南小城是个灵秀之地,水汪汪地可人。城市的历史相当悠久,可以追溯到断发文身时期,当初《史记》里记载此地土人的文身之法,乃"刻其肌,以青丹涅之。"卫彭与他的相好齐齐玩性感艺术时,便对齐齐大肆卖弄过他所知的当地史料,"齐齐,你的老祖宗不留头发,还要文身呢,用那些矿物和植物的颜料在身上画呀画,抹呀抹,就像我给你抹的这些图案,哈哈!"齐齐当模特不错,但文史差了些,"你别信口雌黄,瞎说什么呢,老祖宗那么时髦?"卫彭大笑,"哈哈,不是时髦,是迷信!你们当时的老祖宗还不懂农耕,就知道下河摸鱼,断发文身是要避开蛟龙。当然啦,也有人说,文身是成人礼,看我怎么打造你这个女人!"


灵秀的江南小城,就是这么艺术,招人青睐。不仅国人,就连老外,都卯足劲儿往那儿钻,来观光的,借观光赚钱的,偷情的,找异国恋的,应有尽有。小城里那酒吧一条街,夜总会林林总总不下百家,豪华程度的攀比风起云涌,一家胜过一家。这些娱乐场所提供的服务,打明处里看都差不多,美酒、劲歌、红男、绿女。即便是所谓的"轻吧",乐队声一起,人就只有眉目传情的份儿了;而重金属吧,那音乐狂响里,只见人影憧憧,其间夹着摇头的主子。坐台小姐们装束性感,红唇皓齿,美艳妖冶,在鸡尾酒台周遭莲步轻移,端着的酒杯里像是放了春药,一举一动间,全是诱惑,让人想入非非。那场面后面的交易,就各家不同了。
小李子带卫彭去的夜总会,连场子都与众不同。
那是一家建在市中心以外的,四周外资企业林立的酒吧。酒吧内装璜大写古典之意,具有十足的苏式园林之美,背景音乐却配以爵士。如此,空气里流淌的,就是中西合璧的气质,轻柔、优雅,还带些许怀旧的伤感。坐台小姐穿着改良旗袍,头发梳成高举在顶的髻,美而体面。卫彭从没见过如此雅致的酒吧,顿时心生百样好奇。他随了小李子走在软绵绵的中式地毯上,看见大厅里的客人三三两两,悠闲地倚坐在仿古家俱里。卫彭发现这儿老外不少,一个个金发棕毛,大腹便便,穿得很随意,甚至几近土气,但他们的目光都贼亮贼亮的,活力满满。卫彭注意到一些老外拉着旗袍小姐的手,满面红光,窃窃私语,这一幕让他不太自在。
"这家酒吧刚开不久,卫哥。怎么样,牛吧!是我一个浙江好兄弟和老外合开的,中外合资!"小李子像走在自家的客厅里,雄赳赳气昂昂,自如得不得了,一双眼睛东看看西望望,有点儿巡视的味道。
一位长相娇小玲珑的女孩儿走过来,身穿镶着银丝的雕花旗袍,笑而不语。女孩儿将两人的外套取下,给了小李子一个号牌,便悄然退开了。
小李子领着卫彭一拐,进了一个长廊。长廊里也传送着绵柔的音乐,墙上一溜儿专业射灯,灯下挂着西洋画,清一色油画。卫彭瞄了瞄,就知道那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仿作。仿作中,有一幅是米开朗基罗画在梵提冈博物馆西斯廷顶部的壁画,凸出著名的宙斯与亚当局部。此画在长廊显然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神与人的手指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下,欲触未及地玩着权力的游戏。油画之间,是一扇扇朱红大门,大约是包厢吧,都关着门,里面隐约传出人声,却非KTV的喧哗或吵闹,而是喃喃低语。
走到长廊尽头最左侧的门口,小李子"咚,咚咚"轻敲了三下,里面即刻有个厚重的男音说"请进!"
跟在小李子后面的卫彭一进门,就有点儿傻眼。
在他面前的,是个红色基调的房间。一块红地毯罩着地板,一盏长柄红罩台灯靠窗立着,前面是一圈猩红沙发,上面坐着个红衣老外。这人约摸40出头,模样很精干,头发细而卷,五官很耐看,有古希腊人的那种精致,老外中等身材,穿着黑皮裤的体型看上去很健美。
"斯巴提安先生,我的朋友来了,"小李子老熟人一般,对那老外讲着中文。
"你们好,坐吧!"老外竟操着流利的中文回答。
卫彭挤出一个笑,不安地坐进一旁的单人红沙发。小李子见势,朝他挤挤眼,让他放松些。
"斯巴提安先生,我们谈谈那件事?"小李子往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一坐,搓搓手,直截了当地说。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老外笑了,露出一口整齐而好看的牙齿。他将沙发中间小茶案上的一只高脚红葡萄酒杯端起来,呷了一小口酒,然后拿眼看看房间里侧的一扇小门,提高了嗓门说,"薇薇安,亲爱的,你出来吧!"
(2)
卫彭定睛一瞧,这房内还真套着房!
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穿着紫红丝绒睡袍的年轻女子走出来,垂肩长发染成棕黄色,俏丽的脸上没有浓妆艳抹,在十分专业的淡妆下煞是好看。
"这是我的小珠子,"老外看了卫彭一眼,介绍道,然后拉她坐在自己膝上,吻她一下,咧口一笑,心满意足般说,"是我的未婚妻。"
被称为薇薇安的中国姑娘微笑着,端起老外的那杯酒,也抿上一口,然后端详起卫彭,甜甜的小嘴巴里终于冒出两个字:"侬好!"
原来一个上海丫头,卫彭在心里叽咕起来,怪不得嗲得不见骨头。这年头不傍中国富二代傍老外,他想,真是没出息,老外有几个臭钱!
未料那丫头唧唧呱呱、没完没了地讲起了意大利语,老外则一边使劲点头,一边搂紧了她不断说"si si,ma bella!"
上海丫头小珠子笑咪咪地将酒送到老外嘴边,让他一饮而尽。"阿拉个格未婚夫,就是贴心!"她将空杯放回茶几,旁若无人地给老外一个热吻,然后起身进了里屋。空气里划过的,是一种名贵精油的香味儿。
卫彭的心不知何故,怦怦地跳得厉害。"他妈的!"他愤愤地国骂了一句,不知在骂自己还是上海小珠子,总之感觉很懊恼,下意识拿眼看小李子时,见他在沙发里左右移动着,心想这家伙也手足无措,给镇住了吧!
"言归正传,"老外直起身子,双手摸摸脸,看着卫彭,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要多少?"
卫彭似乎不解地望望小李子。
"啊,三千万,三千万,嗯,是人民币,"小李子如梦初醒般,揉揉眼说。
"三千万?没问题!"老外很爽快地回答,挪身往杯中加了点红酒,又握着瓶子问,"你们也喝点儿?"
这财大气粗的意大利人在中国够洒脱自在,甚至盛气凌人,卫彭想。在这个房间里,他觉得自己像个异乡他客,受人颐指气使,仿佛就剩低头哈腰的份儿了。这么一想,他便气不打一处来,说"喝!"起身抓了酒瓶,在茶几上拿了个空杯,自顾自地斟满,看着老外,"中国人规矩,干了!"一口气将酒喝下了肚。
"小李子,你这个朋友爽快嘛!"老外的中文没话说,他端着杯子,半欣赏、半挑衅地斜睨着卫彭。卫彭回看,毫不示弱,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仗在心里头打开了。
最终,没有喝下那口酒的意大利人放下酒杯,突然站起来,说了句"对不起!"便搁下两个访客不管,兀自进了里屋。
小李子有点儿把持不住,对卫彭说:"卫哥,你挑战他干嘛?"
卫彭"嗖"地站起身,刚愤愤地说了句"走人",便见那小珠子袅袅娜娜地从里屋出来,径直往自己这边靠过来,笑靥迷人。"噶快就走?老遗憾额!斯巴提安叫我陪侬好好喝一杯,"她拿起酒瓶,将酒斟满卫彭的杯子,又给自己斟上,然后心照不宣地看看小李子,话中有话地问:"侬陪喝?"
一头雾水的卫彭还没搞清情况,斯巴提安就从里屋出来了,朝小李子一挥手,"你跟我出去一趟。"小李子立刻弯弯腰,知趣地说对小珠子说,"我不会,我不会喝的。我陪斯巴提安先生啊,一会儿就回来啊!"卫彭想追问却来不及,只看见小李子跟着老外迅风一般出了门。
喝了白酒又灌了红酒的卫彭,面对这一连串的事件,感觉有些晕头转向。那小珠子大约看出他的窘相,毫不掩饰地问他,"侬喝多了伐?"一边说,一边将身子靠上他,手按他的肩头,耳贴他的胸口,听了听又说,"侬心跳蛮快!"
卫彭的呼吸莫名地急促起来,脑中仿佛一片浆糊,搞不清是慌张不安,还是兴奋刺激,总之,感觉失控。小珠子把酒杯端到他嘴边时,他心慌了一下,想那老外是否会立刻踢开门,用手枪对准自己的脑勺?然而小珠子毫不紧张,用纤纤细指拨开他的双唇,将酒灌进他口中。这一招竟让他没了主张,下意识地应承着。就这样,卫彭一杯又一杯地将红酒咽下肚,绷紧的神经,倒是渐渐松懈了。
小珠子双唇贴上他的耳边细语,"阿拉伐是伊格未婚妻,阿拉是自由身!伊拎伐清爽,听了我几句贴心的话,就以为额角头碰着天花板,运道好了!" 说话间,小珠子猛然褪去厚厚的丝绒睡袍,露出润玉般棉滑光溜的身子,"伐要怕,伊伐会回来的!"裸着身子的小珠子,用力将卫彭拉进了里屋。
卫彭事后的感觉是,自己被强奸了一回。
然而事后的小珠子泰然自若,抚摸着他的肚皮问,"侬好伐啦?汏汏浴好伐?"
卫彭被小珠子拉进了里间的浴室。洗完身子,钻出浴室的卫彭,却发现小珠子不在床上。他穿了衣服,走出里屋,大吃一惊:小珠子不见踪影,小李子也没有回来,只有斯巴提安,手拿红酒杯,翘着二郎腿,坐在红沙发里候着他。
(八)玩石人黄胖子


(1)

卫彭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狼狈逃离的,只庆幸自己在夺门而出的瞬间,斯巴提安并没有吼住他。他依稀记得那双长了毛的手,正拿捏着玻璃杯,悠闲地摇晃着杯中红色的液体。

踉踉跄跄走在夜风里的卫彭,使劲掐自己,很难相信刚刚发生过的那一幕,主角竟是他自己。不会吧,不会啊!他越想越后怕,越想头越痛。卫彭自知喝多了,今晚的荒唐之举,要怪就怪自己喝过了头。他妈的,英雄难过美人关!凉意袭来,似乎还带着小珠子微微安的体香,体香飘忽而过,紧跟而来的,是斯巴提安那双利如刀尖的双眼,深不可测地切割着夜空, "唰唰"地逼向他的心窝。

细碎的雨丝落下来,淋着六神无主的卫彭。他离开夜总会时,慌不择路,忘了取外衣。如今在春夜的雨中踯躅,感到身上一阵发寒。卫彭不知该直接回家,还是打电话痛骂小李子。这个该死的小李子,简直就是设局让他钻嘛!他到底想干什么!把自己晾在上海女人的床上,他去了哪儿?卫彭越想越窝囊,心里大叫"遇人不淑",连天长日久的哥儿们,也是个定时炸弹,出奇不意地尥蹶子。

卫彭气急败坏,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修理小李子。深更半夜的厂区,街上荒凉一片,满眼不见一个人影,也不见计程车穿行。

黑色宝马就在这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向他驶过来,无声无息地停在他身旁,让他着实吓了一跳。宝马的车窗旋即被摇下,从里面探出一个熟悉的人头,"上车吧,卫哥!"

夜雨迷蒙里,卫彭看见小李子人模狗样地坐在副驾驶位子上,没心没肺地笑着。他再也忍不住了,二话不说,一拳打过去。小李子却眼疾手快,头一偏,手一挡,卫彭趔趄了一下,差点儿撞上车门,"给我出来,你这个狗崽子!"卫彭冲着小李子声嘶力竭地叫道。

"别啊,卫哥!"小李子依旧笑嘻嘻。

开车的人从另一侧下了车。借着路灯,卫彭看见了一个大幅便便的中年秃头胖子。胖子虽胖,也不高,却气势不凡,一身黑西装很得体,人往车旁一立,竟有君临天下之势,让人莫名地心生敬畏之情。胖子绕过车身,径直向卫彭走来,"是卫彭先生吧?我叫黄俊杰,幸会!上车吧,有话好好说。"

卫彭觉得不握黄胖子伸过来的那只肉手,实在有失礼数。但那只圆鼓鼓、黑乎乎的肉手,在湿漉漉的雨夜里,好比灵怪之物,有些吓人。

"卫哥卫哥,别担心!他是我的好朋友,大老板啊!"

小李子跳下车,打开后排车门,一把扯住卫彭,"卫哥快上车吧,我们送你回家,这里到了晚上打不到的哦!"一脸真诚的小李子推推搡搡地将卫彭塞入了车,"砰"地一声,将那重如坦克般的车门关上。

三人一路沉寂,连车里的空气,都似乎被抽成了真空。很快,卫彭发现黄胖子没把车开出厂区,而是转回了那家夜总会。

正要发火,小李子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进了夜总会大厅。 "先生请穿衣!" 那个小女子捧着卫彭的外套,袅娜而来,面颊上露着煞是好看的笑靥。卫彭想,这笑靥是不是有安神的作用?怎么看着看着,竟感觉头不痛了,酒也醒了?

小李子拂了拂手,让姑娘走开,转身对卫彭说,"卫哥今晚不够意思,丢下我自己开溜,弄得我没面子!"

好小子,敢倒打一耙!卫彭捏紧拳头,咬牙切齿, "小李子,小李子,你行!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李子却处惊不变,"卫哥你有种!"

黄胖子这时光着头、昂着胸走过来。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卫彭感觉这秃头的形象更为高大,气场也越发超强了。咫尺之间,厅内的姑娘们见他走来,纷纷卑躬屈膝、低眉顺眼地喊着"黄总",声音一波比一波娇柔,偷着抛出的媚眼,也一个胜比一个。毋庸置疑,黄总是这地界儿的老大。老大头上亮着神秘的光环,亮得卫彭发傻,傻得缓不过神来,像个未入世的小子。然而怪异的是,未入世的小子有点儿神不守舍,艺术家的直觉撞击着他,让他产生了一种冲动,极想把这个黄总入画,或做成雕塑,供在画室里当镇宅之宝。

黄总用手向小李子和卫彭示意了一下,本想撤离的卫彭,即刻像被施了定身术,跟着小李子走进长廊中央的一间房。

(2)

这间看来是黄总办公室的房,又让卫彭长了见识:原来黄胖子是个赏石迷!其办公室堪比高级赏石陈列馆,从玛瑙雨花石到戈壁石,从彩陶石到灵璧石,从黄龙玉到黄蜡石,应有尽有。那些鬼斧神工的天然石头或形兽,或拟景,在精心打造的木质底座上千姿百态,天人合一,无住自在。无论从色相上观赏,还是从纹理上分析,它们都让卫彭大大地心动。心动之余,又生出自怜的心情来,玩了许多年的雕塑,自己总在废铜烂铁间寻找灵感,从来无缘跻身昂贵的奇石市场。唉,艺术家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黄总象是看出了卫彭的心思,旋即走向一块巨石,拿起一只小棒,对着巨石敲击两下,"这是我喜欢的灵璧石,听它的声音,空灵啊!话说‘灵璧一石天下奇,声如青铜色如玉’,此话不假吧,卫先生?"黄总手抚石体,喜形于色。

"佩服,黄总!"卫彭当真仰慕这位黄胖子的兴趣,自己喜欢石头,却从未进山觅宝、沿河拾趣。如今面对这些奇石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赏心悦目。

"石头也有个性,有的温润,比如我那块黄龙玉;有的坚硬,比如那边的戈壁石。但灵璧石很特别,是以声论质的一种。卫先生懂石头,对吧?"黄总不温不火地试探着。

"真不懂,真不懂,但真喜欢,"卫彭语无伦次,目光盯在一块广东彩蜡石上。那蜡石刻着层层荷叶,其上趴着个泛红的黄蟾蜍,似动若静地卧望着远方。蜡石层叠卷曲的片片荷叶,极像自己曾为乔伊丽雕刻的那件作品。然此石头作品是大自然的杰作,自己雕琢的那个物件,怎么好与之同日而语!

黄总瞅了瞅卫彭,去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块石头,递给陷入沉思的卫彭,"卫先生不介意的话,这块菊花石送你。"

那巴掌大的石头呈青灰色,内缀大小两朵形态逼真的白菊花,淡雅清丽,煞是可人。"不可以不可以,不好意思的!"卫彭推诿着,眼里却映满盛开的石菊。

小李子插嘴,"卫哥就别不好意思了!恭敬不如从命,黄总还从没送过我什么东西,你吉星高照,太幸运了!"

"小李子,帮他包一下,"黄总拿出包装纸盒,连同石头一齐交给了小李子。

三人随后坐进办公室一侧的茶室。一位姑娘摆开功夫茶具,煮上纯净水,焚香洗杯,做起了茶道。小李子乐滋滋地陪着伺候,一副殷勤模样。

功夫茶下肚,唇齿留香,卫彭感觉神清气爽,酒劲儿完全消失了,气也顺了,唯有小珠子和斯巴提安的影子,还幽幽地缠着他。

黄总迷着眼,品着茶,"卫先生和小李子是好友?"

"我们是老同学,多年的哥儿们!"小李子将闻香杯贴上鼻孔,抢先回答道。

"你俩想做点生意,赚点钱,是吧?"黄总又问,"听小李子说你们已经开口问我的外资方要了前期投资?"

"这个……"卫彭忐忑不安,将目光移向小李子。

"是的,3千万,我向斯巴提安先生开口时,卫哥在场,"小李子一边说,一边帮茶道小姐添水。

卫彭狠狠地盯了他一眼,脑中浮现出小珠子的玉体和斯巴提安的目光。

"你可以走了,"黄总突然对煮茶姑娘说,"小李子,你来接着干。"

姑娘局促地说了句"黄总再见",乖乖地转身离开。

小李子坐上理茶的位置,假模假样地拨弄了一番,便喧哗起来,"上茶了上茶了,看这汤色,好茶啊!请黄总喝,请卫总喝!"然后举杯一饮而尽,"卫哥,我们碰上贵人了!你以后就是卫总!哎,卫总好!哎,卫总敬黄总一杯吧!"

黄总笑了,"我这个远房表弟啊,就是伶牙俐齿,讨喜!"

几泡茶下肚,卫彭的警惕性被铁观音过滤得干干净净,渺无踪影。

"卫先生,听说你是艺术家?父母还是老革命,夫人又是市政府单位的,羡慕!贵府想必门庭若市吧?"黄总话中有话。

"没有,父母都离休了,家里清静得很,"卫彭却越发觉得这个黄总与斯巴提安的不一样,前者给人安全感,后者故弄玄虚,很不着调。他不明白这么天壤之别的两个人,看上去完全不是一路的人,怎就合伙得这么好?

"卫先生,你们拿3千万开发什么生意?"黄总手里把玩着一块玉石。

"也就想着小打小闹,做点儿建材生意,"卫彭有些不踏实,吞吞吐吐。

"哦,拿3千万做建材生意。有路子了?"黄总若有所思。

"前期投资到位,我们就立刻启动公司业务。我想,我老婆和父母可能会帮上点儿忙吧!"卫彭求助似的看看小李子。后者正自得其乐地专心煮茶。

"资金不成问题,小李子早对我说过,斯巴提安先生那边也会同意,"黄总继续把玩那块玉石,"不过,你认为你们的建材生意利润空间有多大?"

"这个......我们要成立的公司也就叫‘微利建材’,薄利多销而已,你说呢,小李子?"卫彭极想把这难踢的球踢给小李子。

"黄总的想法早把我颠覆了,卫哥!小打小闹的建材生意,哪要3千万启动资金?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放弃‘微利建材’,开一家‘投资担保公司’,哈哈!"

"‘投资担保公司’?投资什么?担保什么?"卫彭傻傻地端着茶,一头雾水。

(九)卫氏投资担保公司


(1)


一个月的光景而已。一个月前,卫彭心惊肉跳地逃离夜总会,一个月后,"卫氏投资担保公司"开业大吉。


事实上,一个月内卫彭去浙江转悠了一大圈,吃喝玩乐黄总全包。浙江显然也是黄胖子的天下,他在那儿的公司和分公司星罗棋布,牛气冲天。黄总亲自陪他看旗下的各个公司,比如做进出口生意的外贸公司,搞汽车维修及其配件销售的4S公司,批发南北美味水产的食品公司,等等等等。黄总甚至涉及广告设计和时尚杂志,有自己的媒体公司。


卫彭白天跟着黄胖子在各家公司走动,晚上在宾馆房间听他谈天书一般的生意经。从一头雾水到似懂非懂,卫彭渐渐地将投资保险公司的业务性质和运作模式弄明白了,但他不明白这种钱生钱的生意,最后怎能不出纰漏,"黄总,我有些紧张!"他坦言。"你怕什么?债主找上门?算笔账吧,你一辈子有多少年可以赚钱?你赚钱为了赚钱还是享福?脑洞开开吧,卫总!赚钱意味着冒险,真惹上事,三十六计走为上,远走高飞!懂吗,我的艺术家?" 黄总意味深长地对他说,一款和田玉石不离手掌。


"卫氏投资担保公司"的担保方名头不小,是省一级赫赫有名的信托公司。投资兼顾企业担保金和个人理财项目。意大利人斯巴提安出资,用的是中国合伙人黄总在浙江的"鼎鼎利投资担保公司"名义。黄总的公司经营几年,与各大银行有了合作,不缺名气和信用。卫彭本想将公司办公室落在市中心商业街,未料黄总派人来,说已经谈好一家商铺,还交了押金,让他不用操这份心。卫彭跟着来人一看,竟是地处与市中心咫尺之隔的僻静小巷,应了"大隐隐于市"的最佳境界。这办公室离自己的画室也不远,来回不出半个钟头的光景。小巷里没有商气,却四处飘着墨香,书房纸斋成片。


把办公室放在如此雅致的去处,黄总自然是有想法的,卫彭思量着,虽然自己觉得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心头隐隐约约地作怪,好比异物附身,令他不大清爽。但卫彭转念一想,黄总当然是对的,玩钱的生意嘛,低调为上!有黄总指点迷津,一切都会按部就班,他还愁什么!既然小李子是黄总亲戚,料想黄总不会对他投进下石。有人帮着打点一切,自己就高枕无忧,舒服自在地享高干子弟的福吧,反正自己怎么说都是外行。


公司地址落定后,小李子满面春光,在新设的办公室里张罗着,一口一个"卫总",大惊小怪的模样。卫彭坐进太师椅里,环顾自己的"新家",心里头有种做梦般的滋味,现实,竟如此不可思议地真实。


卫彭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坐上这个位子,完全是父母大人的面子,当然,还有里子!如果他们不是显赫的老干部,关系网强大,口碑又好,天上哪能掉下这样的馅饼!不过,感激之余,卫彭黯然神伤:因为这事,自己与家人闹腾得不轻,因为没人支持他。老婆丢了一句话,"不同意!"就去外地出差了。卫老先生听他搞什么投资担保公司,立刻大骂,"小子你拿我开刷?刚撑起老脸求徐大炮帮你,你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玩起不义之财的点子来了!什么合作伙伴?全是罪犯!你给我立刻停止,停止!"


"爸,息怒!今年的钢材市场特别不景气,我投机倒把也赚不到钱啊!"看老爷子怒发冲冠,卫彭虽然嘴上申辩着,心里"咚咚咚"拼命打鼓。


"你敢乱搞,我就不认你这儿子!我这老脸丢不起!"老爷子站在客厅的地毯上发威,手里把玩着健身球。


"爸!我答应人家了,不能出尔反尔。"卫彭一脸无奈相,心知贼船已上,哪来的后路。


"这趟水有多深,你有屁个数!"老爷子骂人了,目光炯炯。


"反正不是自己掏钱,毫发不损,能坏到哪儿去?"卫彭弱弱地顶了一句,眼角瞥见保姆王香琴买菜回来,依旧彩裙飘飘。初夏了,热气从她红润的面色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你……愚蠢!你想惹大事啊?"老爷子一屁股坐进沙发,气急败坏,"你给我撤,听见没有?"


卫老太太在花鸟市场转了一圈,带了盆黄灿灿的玫瑰花,也在那一刻进了门。黄玫瑰映照着老太太喜洋洋的面容,屋里猛然多了份亮丽。但这亮丽转瞬即逝,老太太很快嗅出空气里的火药味儿,她看看卫彭,瞅瞅老爷子,说一声"又咋的啦!"便兀自去了阳台。


卫彭七头八绪,不知如何应付这局面,蔫蔫地回了屋。香琴走过门口,给了他一个安慰般的眼神。卫彭见之,轰地生出百般性欲,想即刻抓住她不放。这丫头多么放荡迷人啊,或许能让自己舒舒心,他想,干脆今晚把她叫到画室去吧!反正老婆出差,老头老太夜里也不会叫她。


(2)


那个良宵,卫彭又一次对香琴刮目相看:这丫头不仅性感,还懂得体贴人。离她越近,他越认为她大约不是一辈子当保姆的命。那晚,香琴脱了衣裤,光溜溜地在他怀里娇声说,"卫哥哥,其实你不管做什么,你爸妈都不会真介意的!你是他们的命根子啊!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时常回来陪二老吃吃饭,让他们开开心。卫哥哥有了钱,不会对家里人小气,对吧?就多给二老买些补品,再给嫂子买辆好车,自己呢,不要太张扬,这样就好啦!还有,还有就是给香琴我赎个身……"


卫彭手摸捏着她丰润健美的身子,"赎什么身?哪块身?现在就给你赎!"喘着气把她干了个痛快。


香琴配合着,莺啼般呻吟不已,直至他满足地放手,才一边抚摸着他额头上的汗珠,一边说,"我想去念书!"


卫彭愣了愣,"念书?"


"卫哥哥知道我喜欢看画报,我想去学设计,"香琴语出惊人。


"噢,口气不小!你走了,我家怎么办?"卫彭怔了一下,下意识地问。


"我当然帮你家找好人再走啰!"香琴温柔地捋着卫彭的头发。


卫彭把保姆王香琴的话掂量了两天,就不了了之,搁置在一边,忙他的业务去了。


只是办公室搞定了,钱到账了,广告打出去了,第一单生意做成了,父母大人和自己老婆还是众口一词,一致反对他的"投资担保公司"。卫彭寡不敌众,仔细回想了一遍公司成立前后的事件,最终还是觉得自己敌不过黄胖子的魅力。虽然斯巴提安和小珠子还是他不解的心结,但黄总完全拴住了他的心。他暗自纳闷,自己骨子里是不是个贪婪的主子?为何从前自己唯艺术至上,视金钱如粪土,现在却判若两人,完全臣服于黄总为他设计的"金"字塔?


小李子办了停薪留职,每日去"卫氏投资担保公司"上班,周到细致地充当卫彭的总经理秘书。公司的办公室布置得很得体,墙上挂着卫彭的字画,办公桌上摆放着他的雕塑作品,靠墙有个陈列柜,里面的最佳位置留给了黄总送的那块菊花石。办公室里还置放了一个楠木茶案,上面有一套黄总喜爱的紫砂茶具。


天热了,西瓜上市了。知卫彭特喜西瓜,小李子每日切一盘放在茶几上,小心伺候着他的"卫总"。卫彭原本很不习惯这一套,可一单子生意做下来,自己中气渐足,"卫总"这个角色,也越发显得量身打造般合体,小李子的服务,自然而然地受用了。


回想自己的第一单生意,卫彭时隔数日都没真弄明白:难道做生意这么容易?有闲钱的人这么多?而且都潜伏在身边?


第一个踏进公司送钱上门的,是自己的邻居,一个40岁左右的女子,老公也是高干儿子,在市政府做事,官虽小,外块却多,拿回家给老婆存着,这里一沓子,那里一沓子,有些送去银行做定期产品了,有些还闲置在家。女子正想着怎么理这些财,偶尔在回家的路上听卫家保姆说卫彭搞了个"投资担保公司",于是找上门来询问。


卫彭现学现卖,将黄胖子的金玉良言卖弄了一遍,竟然奏效。女子马上眼中生花,笑出了声,"卫彭你有两下子!"旋即取出20万人民币现金,交给卫彭,在一张单子上签下字,喜滋滋地说,"我下个月来拿钱哦!"


10%的利息啊!月月可以拿,五年不间断。算算一年不到,本就回来了嘛!之后,可就坐享其成,一本万利了!跨出门之前,女子又回过头来丢了一句:"做得好,我就叫我那帮好姐妹们都来你这儿!"


卫彭当下双手合十,"热烈欢迎各路巾帼登门指导!"


很快,一拨一拨的女子找上门来,有美艳苗条少妇,有发福中年妇人,有爽快健谈的,有沉默寡言的,但她们都心无旁骛地要拿回10%的月利息,而且一拿就是五年。业务繁忙的卫彭和小李子,常常连饭都不上顿数了,整天记账收钱开单子,心里那个乐啊,怎么看,都象天上果真掉下了馅饼。

(十)生意


(1)


生意,就这么滚雪球似地做了起来。更准确地说,是钱,就这么潮涌进门,挡也挡不住。十个20万,又十个20万,再十个20万,口传口的生意啊,连广告费都不用!本来嘛,做这档子生意,台面上不可能大鸣大放地打广告。几个星期下来,卫彭脱胎换骨,从惊怵到不解,从不解到受宠,从受宠到得意,最后有点儿忘形了:三十个20万啊,自己的帐面上多出了六百万!

黄总专程来了趟办公室,向他贺喜。当初两人立下细则,写下借条,即三千万的借资,卫彭的公司只能拿到两千七百万,因为有一毛的月利息。这种月利息听上去高得惊人,而且利滚利,第二个月就会更高。卫彭曾经心惊肉跳,直说这种生意不能做。后来黄总手把手地教,一张纸一张纸地描,让他看到了宏图,心似乎又咽回了肚里。如今心里若打鼓,黄总的话就会在耳边萦绕,"钱这个东西,就是滚来滚去,滚得你一身是臭,一生不愁。会赚钱的人拿别人的钱做生意,不会赚钱的人拿自己的辛苦钱做生意。有几个人能拿意大利人的钱玩一回?你哪还来那么多顾虑,卫总?做生意人前怕狼后怕虎,就干脆不要做嘛!"


不出个把月,再回想黄总的话,卫彭又一次心服口服,姜还是老的辣啊! 卫彭开始算账,还黄总第二个月的本金加收入,就是两千七百万加六百万共三千三百万的10%,即三百三十万,六百万收入剩下两百七十万,两百七十万中还有六百万的10%要付给客户,即六十万,两百七十万减去六十万,剩下还有两百一十万。天啊,一个月赚两百多万?扣除小李子的月工资两万,办公室月租和水电杂费等,还是剩下两百多万呢!重要的是,送钱上门的还在排队。


卫彭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钱的魅力。他不管父母大人的意见,给家里配置了全新的进口空调,厨房也焕然一新,弄了一套全西式的,套件里还有洗碗机,这个,卫彭内心深处感觉是为香琴置办的。至于自己和乔伊丽的卧房,里面的一切更是大变样,好生把奢华和仿古激情宣泄了一番。只有客厅他搞不定,那儿的家具老爷子绝不让动一个手指头,要按卫彭的意,巴不得把那些旧劳什子统统扔掉,换成金丝楠木的,起码也得是黄心楠的。


卫彭掐指一算,自己与乔伊丽的第六个结婚纪念日就在眼前,便去给她买了条白金手链。白金手链上垂挂着几支莲花,花蕊里还镶嵌着水钻。


未料乔伊丽不领情,一把将白金项链甩回给他,"老公,你这个钱来路不明!"


"虚伪了吧?你怎么不反对我在家里大换血?"卫彭很没面子,觉得乔伊丽把他看透了,更是看低了。


"老俩口没说话,我还说什么!"乔伊丽穿着真丝吊带睡衣,抱着柔软的西式大枕头,在闷热的夏夜里享受着空调的凉爽。


"生在福中不知福!不要白不要,省我两个钱,明天去退货!"卫彭将项链装进盒中,扔进自己的文件包。


"你玩钱上瘾了!王老板那儿的建材不做了?"乔伊丽问。


"你看你,还惦记那个王老板!他那副面相一看就成不了大事,鬼头鬼脑、毛毛躁躁的!"卫彭脱了上衣,揽乔伊丽入怀,"好老婆,别担心我,我好得很!我们还是给孩子的事操操心吧!"边说边剥去了乔伊丽的睡衣。


乔伊丽三天两头出差,有日子没同老公亲热了。这个晚上,她心里虽揣着说不清的担忧,身体却很想要,于是躺在那儿,闭上眼任卫彭蹂躏,仿佛要在被蹂躏里,寻找婚前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然而,她没有找到。


两个月后,小李子根据黄总的指示,白天上班,晚上则去各家酒吧和夜总会"放钱"。"放钱"的事黄总交待得滴水不漏,如何与场内的"自家人"接头,如何出击,如何写借条,如何给钱,如何收债,出现问题时如何应急,如何对付。必要的软硬兼施之法,都让小李子记了个倒背如流。


(2)


事实证明,"放钱"这事儿让小李子做,是黄总伯乐识马,给了他该给的用武之地。小李子深谙察言观色那套,嘴上又象抹了油,滑溜得不行,话里机关把握得天衣无缝。天才的小李子在各家酒吧夜总会转悠着,看看赌牌的、抽那玩意儿的、找小姐的......谁谁谁要什么,都逃不过小李子的火眼金睛。"自家人"一介绍,小李子那随身携带的现钱,就哗哗哗地从裹着他肥胖身子的衣袋里无止境地流出来。钱出去了,收回来的只是一张张纸片借条。


这些写着歪瓜裂枣般字迹的小纸片不可小视,它们保证着小李子发放的高息借款如期收回。小李子开头也曾心有余悸,不太相信这高得惊人的利息有人接,更担心那现金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小李子放的高息可不是月息,而是小时息、日息、周息。论小时的息可以高至20%,论日论周的,可就是50%到100%的高了。然而做了一阵子,小李子就完全换了副眼镜,重新看待这个世界了:疯子啊,到处都是疯子啊!一般来说,他若当夜带上10万元,不出几天就可以变成15万到20万元了。


不过小李子发现,问题也接踵而来了:公司帐面上越发无法做平了!现金堆积成了大难题,就是自己的抽成,都快不知道往哪儿搁了。


好在他的一个大梦想很快成真:卫彭为他选中的那套新居交了头款,带车位的两室两厅啊!有车位多好!在这个城市寸土寸金的地界上,再晚回去也有自己的停车位,可是了不得的生活品质!何况小李子的那辆奥迪车,是重点保护对象,后背箱还装了个定制开关,让整个儿空间如保险柜一般牢固安全。这个至关重要,因为后背箱里面摆放着成叠的现钞。


小李子努力把钱花出去,让自己改头换面一番。修整后的小李子闪亮登场,学了黄总的模样,一丝不留地把头剃得铮亮,胖胖的脖子和手腕上,都带了根老粗的纯金项链,衣装清一色名牌,还不时着一件花衬衫,照得满脸发光。自从考了驾照,买了辆奥迪六,小李子就脱离了两条腿世界,来回往返于公司和夜总会之间,必定驾着那辆黑色奥迪。小李子的奥迪车里没少坐过美女,妹妹们留下各种混合型的香水味,和着她们的体香,让他吃了鸦片般着迷。


小李子选中的那栋公寓楼临水,整个小区很是幽静雅致。卫彭在那儿给自己也买了一套,连装修带照管的,全托小李子找人一并干了。等到要买家具了,卫彭才将乔伊丽带过去,给了她房门钥匙:我们的新家!


乔伊丽未料这种好事,虽然警惕,终于逃不过如此大的诱惑。两人商量要精心挑选家具后,乔伊丽就给单位请了十天病假,全心全意地去布置新家了。老爷子老太太心知肚明,骂了卫彭一千次也不管用,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唉,翅膀硬了,搬出去了;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只有那保姆香琴,泪汪汪地看着卫彭搬家,走近他,可怜兮兮地踮着脚耳语了一句,"卫哥哥不要抛开我......"


那天乔伊丽买好了床,回家拉着卫彭要他当晚搬过去试住。当时,香琴是见她去房间取一些床上用品,瞅着几秒钟的空,在客厅里对卫彭耳语那句话的,未料乔伊丽突然从房里走出来,正看见香琴将踮起的脚放下,而卫彭又正看着她,欲言又止。敏感的乔伊丽心里咯噔了一下,兀自缓缓神,没说什么,就往二老的房间找老太太去了。


老太太正给她的新家绣娃娃衣,说要是放在床头,能保乔伊丽怀上孩子。


乔伊丽看着,于心不忍地说,"妈,我对不住你们呢!"


"说什么傻话!孩子会有的!"老太太没抬头,继续给布娃娃穿绣花衣裳。


"嗯!妈,我想问问香琴在家里做得乖吗?"乔伊丽眼前晃过方才的情形,突然问老太太。


"你这话什么意思?"老太太警觉地瞧了她一眼。


"她,她跟卫彭处得好吗?"乔伊丽吞吞吐吐。


"你指什么?蛮正常的啊!"老太太心里有了数,却不露声色。


"噢,那就好!"乔伊丽似乎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心里明白,那姑娘保不准同自己的儿子有什么瓜葛,想想那天晚上,两人同时一夜不归,说明了什么呢?唉!她记得第二天香琴的身上隐约有一股油画颜料的气味。


卫彭的新居张罗好后,全家人欢天喜地,都去暖房了,只有保姆香琴留守二老的家中。那天晚上,保姆香琴哭了,孤独无依地大哭,哭得得昏天黑地,越哭,越觉得自己是真爱上了卫彭。


卫彭很无奈,保姆是二老的,自己的小家理应重新找一个才对。况且,乔伊丽已经暗示他,表示她不愿意香琴跟过来。卫彭不知道乔伊丽的敏感,只觉得这两人有什么不对劲。


女人毕竟是女人,好哄好骗。乔伊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舍弃不要的白金项链,如今戴在了齐齐的脖子上。她更没有想到,自己正沉浸于乔迁之喜,卫彭却已在齐齐父母住的小区附近,为齐齐租了一小套居室。


卫彭把齐齐供养了起来。

(十一)二奶齐齐


(1)


齐齐本来有个男友,但那人在与齐齐谈婚论嫁时,无厘头地变了心,爱上一个年方20的舞蹈演员。年龄不饶人,齐齐虽美若天仙,却好比一张宣纸上正在褪色的墨迹,素面朝天时,便不如那芳龄小女子的朱唇粉颊,因为眉眼之间,隐约现出了岁月的残酷。齐齐没有固定工作,一直靠做广告模特吃饭,还住在父母家。前男友做股票生意,两人情投意合时,他没少在她身上花钱,为她买了不少名贵饰品,还信誓旦旦,要让她过人上人的日子。如今说走就走,一脚把齐齐蹬了,齐齐那个绝望啊,连死的心都有。绝望中的齐齐鬼使神差,打了个电话给卫彭,哽咽着诉了一河水的苦。正在办公室的卫彭二话没说,直接出门,叫小李子载着他去了齐齐家。"下来吧,齐齐,"卫彭在车里打了电话。


齐齐红肿着眼上了车。卫彭把白金项链往她手里一塞,"我让你过人上人的日子!"


几天后,齐齐住进了那套小而雅致的居室,焚香沐浴,戴上白金项链,同卫彭一夜云雨,认定自己这辈子非卫彭莫属。


卫彭的人上人生活也拉开了序幕。由于一笔笔生意大都是现金操作,卫彭对钱的概念产生了一种幻觉,反正数不过来,干脆就不数了。除了每月必须交给黄总的那笔利滚利现金,以及其它微不足道的固定开支,卫彭让小李子把账面做平后剩下的现钞分成几大堆,其中有一堆扔给乔伊丽,也有一堆扔给齐齐。在纪委工作的乔伊丽一边追问钱的来处,一边把钱锁进家中柜子,还弄了个本子,一笔一笔地记帐。齐齐却没这么复杂,钱到手里,就拿去孝敬父母和装扮自己。


日子过得很快,燥热的夏季转瞬即逝,秋季还没来得及多驻足,冬寒就降临了。江南的雪花,常常若有还无地飘将下来。一个飘雪的冬日,齐齐去了家名贵皮草店,左看右看,相中了一件貂皮大衣,将那柔顺温暖、油光铮亮的宝贝穿在身上,顿时爱不释手了。拿出一大叠钞票付了帐,便穿着皮草走出了店门。未料正用手掌在袖里抚摸把玩着那貂毛,欢天喜地走着,却一阵恶心,差点儿吐出来。


齐齐怀孕了。


那天,乔伊丽在厨房里为卫彭亲自下厨。忙于工作的她极少下厨,但这日既然是卫彭的生日,她想表示一下。乔伊丽兴致勃勃地打电话,让王香琴去菜场买最昂贵的海鲜和子鸡。东西拎过来后,她又让小王留下给自己打下手。晚上快开饭前,乔伊丽叫司机特意将卫彭父母老俩口接过来,全家聚在一起,面对着满桌子美味佳肴,专等卫彭回家过节。


这一晚,命运改变了乔伊丽。


卫彭过生日之事,其实乔伊丽早就提醒过,卫彭也一直记在心上。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这天,齐齐发现自己怀孕了,死缠烂打地要卫彭过去哄她。午后,卫彭将办公室一堆子事交给小李子,自己打车去了齐齐处。卫彭不想学开车,骨子里怕出事,仿佛患了强迫症。有了齐齐后,他让她去考驾照,又给她买了一辆宝马迷你,得了空时,让她载着他出去兜风。


齐齐也知道这天卫彭过生日,便乘机大肆撒娇,用暖气把卧室吹得暖暖的,躺在床上亮出肚皮,让卫彭摩挲。摩挲着摩挲着,卫彭就忍不住了,手开始下滑。齐齐娇声娇气地一边呻吟,一边说你快来啊,给你过生日,今后怕要保胎,有日子不让你上呢!卫彭最爱抚摸齐齐光滑如玉的身子,那温凉绵柔的感觉,是乔伊丽没有的,乔伊丽的身体干爽而洁净。挺拔起来的卫彭退去衣裤,手捏着齐齐的乳房,在她身上温存良久,舍不得收场。


手机大响时,卫彭正过着神仙的日子,充耳不闻,只对齐齐耳语,"你得给我生下来,听见了吗?"


"生下来你给我转正?"齐齐嗲嗲地打出一张牌。


"嘿,先干活再拿工资啊!"卫彭调侃,额头冒出一串汗珠。


"听老公的,"齐齐吮着卫彭的手指头,含糊不清地呓语。


冬日的夕阳慵懒地照进窗子时,卫彭正迷迷糊糊地搂着齐齐睡觉。渐渐醒来时,他脑子有点儿乱,心想这齐齐真要生出个小孩来,后宫的一摊子事可就复杂了,自己能否驾驭得了,还得打个问号。卫彭看看暮色里的齐齐,她半睡不醒的模样很让人怜爱,忍不住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庞,觉得这个女人着实漂亮,生出来的小孩一定也很俊,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他想着想着,发现自己确确实实想当父亲了。


手机铃声又一阵大作时,卫彭一个激灵下了床,想起了回家吃饭的原定计划。齐齐这会儿也给闹醒了,"不要接!"她突然大叫。


"嗯?"卫彭正欲接听。


"今晚把时间留给你的孩子,好吗?"齐齐楚楚动人,半倚在床头,娇嗔地看着他。


"这个,但是......"卫彭觉得不妥,却放下了电话。


(2)


"孩子他爸,我们出去蹓跶一圈,好不好?"齐齐朝他挤挤眼,下床梳妆打扮起来。


"天晚了,还下雪,开车危险,"卫彭犹豫着,心里感到一种不妥。


"那个雪也叫雪啊?落地就化了呀!"齐齐显得兴致高昂。


"你想去哪儿?"卫彭不忍拂她的意。


"去那家夜总会呀!"齐齐在当二奶之前,被卫彭领着去那儿同黄总照过面,"你不是说有个意大利投资商吗?我想见见这个了不起的人物!"


"你想见见他?"卫彭不解。"我是为你好,孩子他爸!"齐齐抱着卫彭说,"打消你的疑虑,让你没有心病啊!"


卫彭想起自己曾对齐齐说过斯巴提安的微词。


当然齐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哪里懂得卫彭与小珠子过招后的焦虑。齐齐的提议却撩动了自己的心事,他不止一回地觉得,唯有再次直面那个老外和小珠子,才能完全解除内心深处的不安,跳出己设的阴影。毕竟,老外说起来是投资方,与自己息息相关。


"我还是给家里打个电话,啊?"卫彭默许了齐齐的提议。


"别打,写短信吧!"齐齐心眼儿一转。


处于特殊状态的卫彭,俨然有了准爸爸的心情,对齐齐言听计从。他立刻与小李子通气,让他打马虎眼,然后给乔伊丽写了短信。


乔伊丽很快回短信,虽然表示极度气愤,却没有再打电话。


于是,卫彭在生日的晚上搂着齐齐,风光照人地进了夜总会。夜总会这个世外桃源是乔伊丽根本不知的地界儿,到了这地界儿,卫彭就算安全着陆了。悠然自得的卫彭正帮齐齐脱下那件高贵的皮草,竟一眼瞧见小珠子袅娜而来。


小珠子身穿绛色丝绒吊带长裙,肩披云锦,长发打理得有如卷起的画轴,沿着戴了海珠项链的项颈,瀑展而下,令人平添一份神往。相比之下,齐齐穿得尤为简单,黑色绒裙套装,长发还做成髻状,高高盘在头顶,像职场女性刚下了班,还没来得及换装。


避之不及的卫彭极快调整好情绪,主动迎上前去问候,"薇薇安你好!"


"哎呀,侬好,卫先生!稀客稀客!"小珠子落落大方,笑颜可人。


不可思议的是,齐齐惊叫了起来,"珠珠!是你?"


小珠子怔了怔,随即对齐齐莞尔一笑,"你是......"


齐齐看着美艳的小珠子,上前一步握住小珠子的手,"珠珠!你不认识我了?怎么这么巧,你也会在这儿?我们同事过啊!在上海一起拍美食广告啊!记得吧,广告里的我充当一个老婆角色,拿着用心烧出来的好菜给老公吃,未料老公的脑海里,全是你小珠子手里的快餐!你用小勺儿喂着我的老公,一边喂,一边说:尝尝这个,省时省力,美味无敌哟!哎呀,我 还记得你十足的嗲相!"


"齐齐,真是你?"小珠子似乎有点儿不自在,"这是我老公的地盘,齐齐!"


"黄总是你老公?"齐齐惊问。


"不是不是,是Sebastian!"小珠子说那外文名时,矫情地看了眼卫彭,"齐齐,这位是你的先生?"


"是啊,"齐齐被自己的回答吓了一跳,"你怎么认识卫彭?"


小珠子盯着卫彭,似笑非笑地说,"阿拉是老朋友啦!"

"走,齐齐!去见见Sebastian,我们刚从意大利回来,"小珠子示意两人跟着自己,穿过洋溢着温柔乐音的艺术长廊,来到曾令卫彭心惊肉跳的那个套间。


推门而入,人物依旧,依旧是红色基调,依旧是红酒在握。斯巴提安像个电影回放的镜头,让卫彭感觉失真。他镇镇神,对着意大利帅哥点了个头,努力显得自然地把手伸过去,"好久不见,斯巴提安先生!"


斯巴提安侧侧身,接着伸来的手握了握,"卫先生,恭喜了!生意做得不错吧!这位漂亮姑娘是……"


"我曾经的搭档,安!"小珠子抢了话说,"她叫齐齐,看看长得多漂亮!卫先生的太太哟!"


卫彭和齐齐对视了一眼,都有点儿窘迫,又都欲言又止。


"卫先生的生意听说越做越大,看来这位漂亮太太是你的福星!她是小珠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们是有缘分的!你们中国人爱说有缘,对吧,齐齐?"斯巴提安虽话中藏话,倒不怪腔怪调,甚至显得相当友善。


房里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四人围坐在红沙发里,随意聊着天。卫彭理理思绪,带着齐齐向那两人敬了杯酒,仿佛这杯酒可以把曾经的尴尬洒进忘川。齐齐抿着嘴唇儿,假装喝着,一边装,一边想自己腹中的胎儿,内心有种说不清而庞大无比的快感。在她眼里,卫彭总有一天会是自己的老公,"总有一天,他会娶我的",她自言自语。


同一座城市里的另一个角落,天不像天,地不象地,人,更是无所适从。卫彭的家人正围坐一桌,吃着卫彭的生日晚餐。怒火中烧的乔伊丽努力微笑着,不断给老爷子老太太夹菜。老爷子大发脾气,老太太好言相慰,香琴怯怯地坐在桌边的角落里察言观色,不敢造次。屋子里的情绪犹如阴霾笼罩,蒙着厚重而窒息人的灰色基调。

(十二)紫罗兰玛丽


(1)


女人的直觉永远超过男人的想象力。卫彭在夜总会搂着齐齐喝红酒时,乔伊丽有如腾云驾雾,隔空洞察了一切。她的心绞痛着。


那晚送走了二老,乔伊丽不顾时间已晚,一个电话打到了小李子那儿。小李子没接,她径直去了他家,砰砰砰使劲儿敲门。但是小李子的确不在家,小李子正忙着放高利贷呢。


绝望的乔伊丽踉踉跄跄地回了家,感觉心被谁挖了一块,不再健全。窗外,是冬夜的星空,很高、很远、很冷,冷得她不住打颤。那夜空却也很亮、很通透,如多年前,她热恋时那样,那时候的卫彭,怀里搂着她乔伊丽,心里想的也是她乔伊丽。


翌晨,乔伊丽起了个大早,打好行装,便去给卫彭留便条,告知自己出差。本来,她向何大山请了假,说这回开会她因身体不适,没法陪同。她的心里,是想为卫彭好好过个生日,并在家赖两天,让卫彭好好陪陪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话不假啊!乔伊丽一边叹息感慨着,一边把自己冬季最好的衣服穿上,打车去了火车站。


动车很快把她送到了何大山正在出差的城市。她在他下榻的宾馆住下,然后去会场找到了他。


之于何大山,这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乔伊丽一走就是一个星期,不接电话,不回短信,这让卫彭紧张起来。他问小李子有什么情况,小李子说她来过电话,但他没接到,也忘了打回去,或者说,有意识地没打回去,怕要替卫彭解释又解释不清。卫彭突然心生后悔,后悔自己没处理好自己与两个女人之间的关系。


这个冬寒之日,卫彭一大早就醒了,在家无聊,也没心情去看齐齐,便径直去了办公室,心不在焉地喝茶,感觉闷得慌。不久,来了个客户问卫彭如果帮着找钱,是否给回扣?卫彭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那人。那人兴冲冲而来,觉得老板实在奇怪,便气呼呼甩腿走了。刚走,小李子进了门,看卫彭前言不搭后语,魂不守舍的模样,搓搓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腾腾的红茶,捂着茶杯安慰道,"卫总太怜香惜玉,把自己的龙体搭上了,就不值得,对吧?老婆重要,但是齐齐给卫总留住根,也很重要。两人各司其职,你让她们做到河水不犯井水,就行了,没事的!等嫂子回来,你待她热情些,女人爱听好话,你多几句甜言蜜语,表表忠心,什么事都过去了!"


卫彭想想也对,心情舒缓了些,就去齐齐处陪她了。反正老婆不在家,卫彭干脆夜夜不归,住在齐齐那儿,对她百般呵护,又是做饭,又是给她买营养品补身子,两人情话绵绵不绝,如胶似漆,恩爱得不行。


卫彭怎么也没料到的,是他与齐齐昼夜相守时,乔伊丽与她的顶头上司玩起了暧昧游戏。乔伊丽与何大山一同吃早餐,一同出入会场,一同去游览当地胜景。乔伊丽体味着何大山对她的关心,在远离单位的那座城市,何大山褪去了上司的外衣,让乔伊丽处处感受到兄长般的爱护,这个上海人的细腻,是粗线条的卫彭绝对比不上的。乔伊丽体味着何大山对她的关心,却未越雷池一步,她坚守着为人妻的最后防线。何大山呢,则以其上海人特有的敏觉,同样小心地维系着自己与下级之间的微妙关系。


出差结束了,乔伊丽回到了家。见家中无人,东西摆的位置都没啥变化,心里更有了数。她没理卫彭,却又打了个电话给小李子,约他面谈。


小李子接到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忙得焦头烂额。帐本上的数字越做越乱了,税务局哪天要来查,恐怕漏洞百出,招架不住。小李子终于对卫彭开口,"卫总,我不是学做账的,能不能找个专业会计?"卫彭点点头,心里冒出来一个人,那是他在浙江黄总的一家公司里,见到过的一个年轻而美艳的女会计玛丽。


玛丽原不叫玛丽,但玛丽出国学了会计专业后,就改名玛丽了。在国外学业未成时,玛丽的双亲惨遭车祸死亡,她赶回国,哭成个泪人儿。但玛丽好强,很快挺过来,开始自己的独立生活,一边打工赚钱,一边在国内继续进修,考了会计师资格,应聘到黄总的公司。黄总怜惜她,对她特别呵护。当时黄总带着卫彭转悠时,恰逢她从办公室走出来,在那暗暗的走廊里,好比一朵暗香诱人的紫罗兰。卫彭当即就怔了一下,黄总见势,叫紫罗兰玛丽走过来,给卫彭做了介绍。卫彭记得玛丽落落大方,同自己握了个手便走开了,但他,却从此记住了她。


(2)


卫彭旋即给黄总打了电话,谈了找专业会计之事。 "想那朵紫罗兰了吧?" 黄总仿佛看透了卫彭的心思。 "哪里哪里!真需要会计啊!" 卫彭在电话里"呵呵"地笑。黄总一边放人,一边警告,"你要对她负责任,懂吗?" "那还用说!其一,她是黄总的人,我能不善待吗?其二,黄总的人派过来,黄总也放心,对吧?" 卫彭表起了忠心。


卫彭不知道自己眉飞色舞地与黄总通电话时,小李子接到了乔伊丽的一个电话。小李子神色紧张地看看卫彭,见他春风得意的模样,心里头五味俱全。卫彭如今这老婆情人缠不清的,自己也有责任啊,小李子想,当初可是自己怂恿卫彭下海的。有朝一日,自己有了正式老婆,就安心过日子吧,别这个那个的惹事生非,小李子一边应诺着电话里的乔伊丽,一边思忖着。


卫彭不知情,丢下电话就叫小李子,"订票!我要去一趟浙江!"


"遵命,卫总!"小李子没提乔伊丽电话的事。事实上,小李子当天就瞒着卫彭,又拨通了乔伊丽的电话,说卫彭明天出差,他可以按她的指示,上门与她交谈。


卫彭很快在浙江重逢玛丽这朵幽香紫罗兰。玛丽似乎不善言语,但总笑意盈盈,卫彭看着她,得了黄总的暗示,便既心疼又心动,在回程路上住了一夜旅馆,把她的身子给占了。也怪,这朵紫罗兰仿佛为他而开,与他得床上云雨,好比琴瑟共鸣,百般和谐。浙江人玛丽,父母双亡的玛丽,年轻貌美的玛丽,没有男友的玛丽,怎就毫无挣扎地任由卫彭拨弄呢!小兔子般温顺可人的玛丽让卫彭倍感新奇:从前他的女人一个比一个风骚,没见过这么清纯无邪的。


紫罗兰玛丽跟着卫彭来到江南,心甘情愿地做了他的小蜜。卫彭得意非凡,感觉女人招之即来,自己的魅力想必光芒四射了。


卫彭叫小李子在办公室旁边为玛丽租了间房,将她暂时安顿在那儿。玛丽勤快,整天在办公室里忙碌,不仅做帐,来客人时还烧水泡茶,帮着招待,这大大减轻了小李子的工作,他也就乐得懒床,不准时上班了。懒床的小李子对卫彭说,"卫总啊,我夜里在那些玩钱的场所奔波,累啊!白天我就多歇会儿吧,你看呢?"卫彭斜他一眼,准了他的要求。


钱不好玩,将钱玩于股掌之间,要的是人的魅力,矮胖的小李子身穿名牌,粗重的金项链露在衣袖领口,光头昂胸地眯着眼,走在酒吧光怪陆离的灯火间,得意而张扬。几个月下来,各家场子里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谁是谁的主子,谁是圈子里的老大,谁不懂行规,谁爽快,早已一目了然。小李子做得越久,越觉得这事说有多复杂,就又多复杂,因为帐面越发不清不楚了。没经济头脑的卫彭不查帐,玛丽新来乍到,小李子便有意无意地贪些款下来,入了自己的腰包。心想自己若只拿工资,要到猴年马月才能买大房子娶漂亮老婆,再生个大胖儿子?


想到老婆,小李子就回忆起乔伊丽那晚约他谈话时的双眉紧皱。他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自己在酒吧玩钱易如反掌,面对女人的盘问,怎就无所适从,黔驴技穷了呢!乔伊丽软硬兼施,小李子一糊涂,就全盘招了。他眼睁睁看着乔伊丽那晚的目光,从不解到愤怒,从愤怒到痛楚,直让他过意不去,也打了个寒颤。女人不好惹的啊,卫哥怕要麻烦了!想着想着,小李子在心里头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叫你多话!"


当晚,痛苦不堪的乔伊丽对他下了个命令,"你要当我的间谍!必须!费用我给!"


小李子唯唯诺诺,一筹莫展,糊里糊涂地答应了。他绝没想到卫彭得寸进尺,竟然不出几日,就搞了个小蜜来当会计,而且还是个虽少言少语,却善解人意,且彬彬有礼的小姑娘。这让他纳闷,卫哥到底想什么呢?想离婚?此事要不要告诉乔伊丽?万一她受不了接连二三的打击,做出极端举动?一担心,小李子这御用间谍就没尽职。


时光荏苒,春暖花开不久,初夏即临,齐齐的肚子一天天见长。一日清晨,乔伊丽上班前冷不丁对卫彭说,"叫香琴过去帮忙吧,齐齐有七个月了吧?"卫彭正吃早餐,闻言大惊,手里拿着的筷子,也抖抖地差点儿滑落,"你,你说什么?你,你知道了?"


乔伊丽心里绞痛,嘴角却笑着,"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对吧?"


卫彭崩溃了。他怔怔地看着乔伊丽,费力地站起身,"对不起你啊,老婆!"乔伊丽苦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忍了,也认了!"


卫彭下意识地走向乔伊丽,想抱抱她。但乔伊丽躲开了,眼里转着泪花,拎起包,夺门而出。那一刻,卫彭感觉天旋地转,呼吸困难,慌张中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十三)不测风云


(1)


都说天有不测风云。或许,不测中自有可测之迹象,只是卫彭鸵鸟一般,总是心怀侥幸,努力回避。如今风云好比平地而起,狂卷而来,昏天黑地,令卫彭手足无措,完全招架不住。他眼巴巴地看着乔伊丽摔门而去,作梦似地,站在那儿发怔。


后院终于起火了。


卫彭不知,这只是不测风云的一端。另一端也在酝酿,只是权且埋藏着,不露声色。后来,卫彭在为时已晚时回头想想,叹息自己少了明人指点,更少了该有的悟性,所以傻等到两军相挟,四面楚歌。此乃后话。


面对后院起的这把火,卫彭一无是处。他出了门,一路神智恍惚,胡思乱想。本来去办公室,却鬼使神差,到了自己的画室。有了公司后,卫彭瞅着空,时不时去那里怀个旧。不知怎的,只要闻闻那些五彩颜料的味儿,看看那些狼藉一片的工具,他心里就踏实些,觉得自己还是个艺术家。有了钱的卫彭生出些许感慨:人生无常,此一时,彼一时,谁知道今后的自己,究竟会是个什么东西!钱来钱往,本来求之不得之物,如今大白菜似地摆着、堆着,竟不觉有什么珍奇,更不觉它给自己带来了多少快乐。


后院起火的那天,卫彭站在画室门前发了好一会儿呆。自己包养齐齐,潜意识里可能有生儿育女的念想,但结局可想而知,总有一天要被闹个鱼死网破。不过,卫彭真没想到乔伊丽看破真相后,竟用那种方式解决问题:给齐齐派个保姆!女人啊女人,真搞不清、不好缠啊!

空气里弥散着盛夏的湿热,卫彭却打了个寒颤。


卫彭从画室去了办公室。小李子不在,玛丽独自在做账,很投入的样子。卫彭见势,一种怜爱涌上心头,把门闩上,拉了她坐进沙发,抱着她,不言不语地呆坐。小鸟依人的玛丽见卫总发呆,也善解人意地不言不语,默默地陪着。


坐了不知多久,卫彭突然说话,"玛丽你告诉我,你要是我老婆,知道我在外面的女人养了我的小孩,你会怎么办?"


玛丽身子一抖,嗫嚅了半天,怯怯地看着卫彭说,"我想……我想那......那要么两败俱伤,要么退一步海阔天空,让位?"


卫彭"唔"了一声,搂紧了这似有智慧的温顺小女子。他觉得穿着衬衫热得慌,便让玛丽把纽扣解开,用小嘴儿对着胸口吹凉,玛丽乖乖地顺着卫彭的意,吹着吹着,就被卫彭放倒在沙发上,心猿意马地把玩起来。


再说乔伊丽,那时已然下定决心,要响应上级领导何大山的号召,去市里最富裕的一个区独挡一面,抓一把乱了套的纪委工作。虽然乔伊丽只是主任助理,但同事们的眼睛雪亮,知道她被领导看好,迟早要提拔,于是越发对她献起媚来,甚至把她菩萨似的供奉着。乔伊丽在家里的不快,被这种舒服的感觉摆平了不少。


独挡一面,意味着工作更加繁忙。何大山交代区里办公室给乔伊丽提供一个私人休息室,以便她应酬太多、工作太忙时,可以在那儿小憩。休息室里有张不大不小的床,配上床头柜、衣柜和书桌,象个卧室。这样一来,乔伊丽多了个过夜的地方。她突然很喜欢这一隅安静的角落,象找回了久违的少女时代,很自由,很惬意。


夏天的热扑面而来时,乔伊丽回到卫老的家,对二老汇报了自己工作调动之事,同时眼泪汪汪地说起卫彭的二奶,请求二老让保姆香琴只做半天工,另外半天去照料大腹便便的齐齐。卫老听之,气得脸一阵子红,一阵子白,卫老太太害怕老头子血压升高出状况,连连叫香琴,"西瓜,赶紧拿西瓜来,给他降降火!"


卫老太太拉着乔伊丽的手,面露尴尬,不知说什么好。乔伊丽见状,有些于心不忍,"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或者为我去责备卫彭。我没怀上孩子,也是我有错。上天有眼,这么安排,也算是给卫家留根,我认了。"


不出几日,乔伊丽带着香琴,摸上了齐齐的家门。


齐齐听见有人敲门,还当是卫彭,捧着个大肚皮去开门,一边开,一边叫,"来了,来了,爸爸别急啊!爸爸回来了啊?"


门一开,齐齐傻了眼。


面对齐齐,乔伊丽镇定自若,这是她自己也没料到的。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旧式人家的正房,去二房那儿走动,训个话是理所当然的事儿,难道还驾驭不了吗?不慌不忙的乔伊丽把香琴推到齐齐身边,然后往那宽大的乳白色沙发里一坐,看着齐齐的眼,中气十足地开腔了,"我叫乔伊丽,是卫彭的太太。她叫香琴,以后每天来帮你干活。你不要再做家务,负责把小孩护好,自己吃好、睡好就行,别有个闪失!"


齐齐面对这天兵天将般的人物,心跳加快,感觉这活生生的场景,像个电影镜头。也是,总要有这一天的!齐齐很快定下神,淡淡一笑,说道,"伊丽妹妹有所不知,卫彭在认识你之前,早就认识我了。那时候,我就是他的人体模特,也是他的相好!"


(2)


乔伊丽闻之,如雷轰顶,面色大变。什么?自己老公在结婚前就有"婚外情"?这个情敌还笑嘻嘻地喊自己"妹妹"?这都哪跟哪?不,无论如何,自己不能败下阵去!"听上去,我倒象个第三者插足了?"乔伊丽恶狠狠地看着齐齐,话语急促起来,"我想你还是少说两句,免得我不高兴,做出让你难堪的事!"说完,砸门而去。


香琴也觉得在做梦。她的苦又有谁知道?她也盼着自己从这恶梦里惊醒啊!然而,眼前的一幕真真切切,铁板钉钉,原来,卫彭是个十足的大色狼,自己就是其中一条被吃的羊,还是心甘情愿送上门去的那只!香琴见齐齐一屁股坐进那张五颜六色的躺椅里,两眼发直,吊带裙下的肚皮不适时宜,却依旧很骄傲地挺拔着,不免自怜怜人起来。她缓缓地走到齐齐身旁,温柔地对她说,"姐姐,我听你吩咐。"


自从归顺卫彭,齐齐心里头一直想的,就是取代乔伊丽的位置,名正言顺地当妈。这回与乔伊丽一照面,她倒心中有数,更不怕了,也更相信自己会被娶进门。但齐齐不相信这小丫头,想他她的话虽中听,但她毕竟是乔伊丽派来的人,怎么都是半个间谍,保不准,还会给她汤里下药,让她母子俩一命呜呼。这种保姆哪里敢用?还是让她走人为好。如此,齐齐便没好气地说,"你快走吧,我用不起你!"


香琴却大大方方地说,"姐姐放心!姐姐怕香琴我向着嫂子,对姐姐使坏?姐姐莫怪香琴直言,姐姐也有所不知,香琴的身子也是卫哥哥的!"


又是晴天霹雳。齐齐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来。她失神地、费解地看着眼前这个穿花裙子的保姆:这么个小女子都敢使坏来欺负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最终,齐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滚!"


香琴一惊,低头起身,说一句"姐姐再见!"便走了。


齐齐大哭!哭得小孩儿在肚子里折腾起来,翻跟头一般闹得她叫痛。痛不欲生的齐齐拿起手机,拨通了卫彭的电话,"卫彭,你这个白眼狼,我快死了!你给我滚回来!"


接齐齐电话时,卫彭正听玛丽面带难色地给他报账,说有几拨人打电话来要求提前清账,撤销户头。卫彭知道账上的人头超过了一百个,这些人来自各行各业,都是人带人,接连成为"卫氏投资担保公司"客户的。客户的面很广,其中有中小学教师、银行职员、医院医生护士、公安民警等。他们投的钱除了给黄胖子的利滚利,有些给小李子放高利贷,有些被卫彭随性甩出去花掉,余下的在账面上做着。玛丽只能看到账面上的钱,"卫总,我担心这些客户突然退出,连本带利地退,要是产生连锁反应,那账面会有一天收支不平衡的。"


卫彭知道,说起来客户不服当初立下的规矩,属于违规,但所谓的合同都是出于彼此信任,私下而立,并无公证可言,故而难有法律效应,打官司没戏。卫彭一边听玛丽说话,一边思量着如何对付新情况。小李子那边的生意虽然利滚利,但现金日夜都要充足,否则利就滚不起来了。"目前有几个要退的?知道为什么要退吗?"他问。


"有十来个人呢,分两拨。他们还打电话,说要替别人也退,说别处的利息都20%了,我们这里才10%,太少了。他们说下次会有更多人来,要等你,然后一起办手续。卫总,他们会不会闹事?怪怕人的!"玛丽怯怯地望着卫彭。


"不怕,傻丫头!有我在,怕什么?"卫彭抱了她一下,"他们来,我对付!"


但齐齐在电话里冲他大喊大叫时,他已经一头浆糊,不知如何对付了。


卫彭回想这大半年来,自己最忙的事情之一,就是经营与齐齐的感情。公司的大部分业务都是小李子在操持,现在又有玛丽帮手。自己貌似忙乱,其实就是搭个花架子,动辄见见客户,寒暄、喝酒、吃饭、玩牌什么。当然,新客户来,卫彭不敢懈怠,人模狗样地穿戴整齐,品着香茗与人娓娓道来,一番关键的谈话,往往就是财源。自己凭着家庭背景和个人魅力,可信度相当高,这是他最得意的地方:给人信任感!


当天,身心憔悴的卫彭回到齐齐那儿,仿佛见到了祥林嫂。祥林嫂那个苦啊,诉得没完没了,怎么劝,也无济于事。情急之下,卫彭突然大叫,"你给我停止!你肚里是我的儿子,你再闹,要是我儿子出了事,就没你的事了!"


齐齐的哭闹声嘎然而止。

(十四)二爷何大山


(1)


心烦意乱的卫彭正冲着齐齐发火,黄胖子打来一个电话。


对于"卫氏投资担保公司"而言,黄胖子黄总是个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斯巴提安给卫彭公司的投资款一到账,黄总便精心安排自己的关系户,由银行出面担保,用起了那笔原始资金。黄总还给卫彭搞了几个实体,如世外桃源般的"农家乐",领引时代新潮的4S汽服,经营名牌香水的"醉芳阁",还有小李子偏爱的洗浴中心"男人天堂"等等。卫彭的客户无论大小,都领略过这些实体的风光。这些实体公司的负责人也由黄总全盘敲定,之后才告诉卫彭。卫彭并不介意,反正相信黄总的眼光,况且自己与他们打的交道,无非是带客户下去参观时,被盛情接待一下,何乐而不为。这些公司的财务管理同样是黄总指定人做,做得永远收支持平,很难在账面上看出有什么赚头。


斯巴提安自己不过问投资后的具体生意,对他而言,三千万算个啥!这是小珠子后来对齐齐透露的。自从两人在那家夜总会不期而遇,齐齐和小珠子便常常煲起电话粥来,时不时还约了会面,闺蜜般无话不说。但齐齐一直不知小珠子与卫彭曾经的那层关系。妩媚的小珠子天南地北闯荡,俨然是斯巴提安在中国的首席代表,充当着他名副其实的得力助手。黄胖子都服她,对她另眼相看,甚至靠她在斯巴提安枕边吹个风,放个好话,继续做投资项目。


有一日,齐齐约小珠子喝茶,眼泪汪汪地告诉小珠子,自己其实是二奶身份,但卫彭答应她把小孩子顺利生下来,就把她明媒正娶了。小珠子早知卫彭的正房是乔伊丽,却并不说破,只两肋插刀般对齐齐说,"侬伐要瞎想八想,出个啥事体,有阿拉帮侬!"齐齐听了,感动得眼泪流了一地。


又有一日,小珠子约齐齐吃饭,抱怨斯巴提安这个人就像他的钱,来去无踪影。她说她不想永远靠着他,而是要等自己攒足一笔钱,就远走高飞,去美国寻她的初恋。"伊非我不娶的,"说着说着,小珠子一反常态的强势,香泪横飞,"想当初,阿拉爷娘伐欢喜伊,嫌伊长得伐高,棒打鸳鸯!"齐齐极少见叱咤风云的小珠子如此动情,忍不住陪着落了几滴泪,心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原来小珠子心里头还有这些苦!"他是个音乐家,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音乐家!伊写爵士乐,把中国民歌加进爵士乐的创作里,在键盘上一弹,阿拉心就化特了!"小珠子脸上一边挂着泪珠,一边坏笑起来,"伊做起爱来,没人比得上!斯巴提安拜他当先生才对,嘻嘻!"齐齐忍不住问,"怎么个好法?" "伊……",小珠子的声音变得颤颤的、软软的,仿佛全身的细胞都在发痒。齐齐听着,下身竟忍不住麻酥起来,忘了自己挺着个大肚皮。


齐齐从未听小珠子谈起斯巴提安在意大利的生意,虽然她好奇他大笔大笔的投资款都是从哪儿赚来的。不过,齐齐觉得这个同她没关系,所以没去追问。但黄胖子自然另当别论,黄胖子觉得这个同他太有关系了,黄胖子对这个太感兴趣了!不仅仅感兴趣,是迫不及待地要搞清底细。黄胖子有个心结,就是斯巴提安的父亲是否真如其所言,只是个做生意的大款?


斯巴提安曾带黄胖子去过一趟意大利。在那个气候炎热、环境幽美的南方古镇,黄胖子见到了斯巴提安的父亲。不知何故,从两人的言行举止看,黄胖子一下子就觉得那父亲并不像斯巴提安的生父,更像个教父般的人物。那是个留着黑色短发的大块头男人,嘴里总没完没了地叼着雪茄,说话发音不清,靠肢体语言辅助。天不怕地不怕的黄胖子,有点畏他。斯巴提安却很轻松,与之默契有加。令黄胖子越发心存疑虑的,是每逢他在场,那两人便有所提防般,说话时眼神都有意无意地避着他,尽管黄胖子根本不懂意大利语。那趟意大利之行,黄胖子自始至终没见到斯巴提安的母亲。及至问起,斯巴提安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哦,我忘了告诉你,她早不在人间了!"


斯巴提安父亲的阔绰,让黄胖子着实开了眼。那种花钱如流水,那种吃住行的奢华,简直叫人眩目,也让人心惊肉跳。每至此情景,他的手指就不自觉地蠕动起来,仿佛握着自己那块润滑温凉的玉,仿佛靠它寻求些慰藉。黄胖子并不好女人那口,但极喜玉石,玉石在手时,便可大智若愚,心想事成。就他观察,斯巴提安的父亲从事的行当,绝不止于时装包和纺织品;其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像做生意的模样,有些文质彬彬,有些五大三粗,搞不清都是哪路的,总之神秘莫测。斯巴提安又时而说些自相矛盾的话,这也让他看出点不妙的端倪。


黄胖子揣摩着,莫非自己与黑手党打上交道了?


(2)


这天,斯巴提安突然从意大利打来电话,叫黄胖子汇两千万到他香港的帐号上。黄胖子心一惊,说"我们不是说好五年内不撤资吗?这笔款项大了些,一时拿不出啊!"未料斯巴提安在电话里同他急了,"黄,你在对我说不?"黄胖子愣了,斯巴提安用如此强硬的语气同他说话,还是头一回。黄胖子黔驴技穷,决定把卫彭名下的企业卖掉一两家再说。

听完黄总一通电话,卫彭没道再见便出了门。耳中传来的,是门内齐齐清脆响亮的哭泣声。

卫彭首次这么对待齐齐,自己也不喜,有些心乱,好像什么都在失控。他走在路上,努力清空脑子,希望行人车辆不复存在,唯有头顶的宇宙,天高云淡。事实上,那个晚夏的黄昏很美,暮色苍茫里,彩霞染红着天际,如云端的沧海落日。卫彭突然极想回到从前,回到闲云野鹤般的艺术家状态,那会儿,有父母的呵护,还有乔伊丽的厮守,时不时还有一夜情人,更有画室和画室里的雕塑和墨香。那种日子难道不惬意吗?为何当初一意孤行要下海,脑子进水了吧?!

想不通的卫彭,黑着脸回到办公室,坐进老板椅,心不在焉。"卫总,你身体不舒服?"玛丽问,她一直没改过对卫彭的正式称呼,卫彭也一直这么听着,即便在床上鱼水交欢,也同样由着她喊"卫总",觉得特别受用。"没有,"卫彭清清嗓子对玛丽说,"给我订张去浙江的票,越快越好,回程一个星期后。"我陪卫总去,好吗?"玛丽走过来,低眉顺眼。"那敢情好,我的紫罗兰!不过,办公室谁管?"玛丽那小手儿很细嫩单薄,有种急需温暖的模样,卫彭拿起来握着,随手摸摸她光洁如丝般的小脸蛋儿,感觉身体了舒服一些,便拉她入怀,在沙发里捏弄起来。

"我怕,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怕......"玛丽趁势小鸟依人,酥着胸软着腰让卫彭满足。卫彭越发觉得这朵紫罗兰是天下最可人的尤物了。"好吧,小宝贝!"忘了烦心事的卫彭解开她的衣裙,揉搓着双乳,色色地对她耳语,"就让小李子回来顶两天。你得一路伺候我,做我的性奴!"玛丽面带羞赧,头一低,眼一闭,嘴里软软地"嗯"了一句。

小李子对这个安排自然不高兴。小李子正白天带女人睡觉,或一起出去闲逛,晚上则在各家夜总会大战各路好汉,钱来钱往地过着很酷的日子。卫彭说走就走,还要带上玛丽,而且一走就是一个星期,让自己每天守在冷清的办公室里,孤家寡人,这简直没法过了。

小李子没想到这一个星期的时间,将发生太多惊天动地的事情。

卫彭带玛丽去浙江的那天,乔伊丽的情感生活有了个质变。这个质变是缓慢地量变过来的,像个水到渠成的事儿,故而波澜不惊,少了悬念,却多了坚实的基础,从此一去不回头了。

乔伊丽办公室旁边的那间休息室,终于在一个炎热的夏夜,成为她和二爷的洞房。说洞房,是因为那晚的酒席桌上,她的顶头上司何大山一反常态,顺着区委书记一句玩笑话,在众人面前与她喝了交杯酒。恰巧穿了条红裙子的乔伊丽,羞答答地应着景儿,玉指端了杯,边看何大山边灌酒, "含情脉脉啊!"众人拍手调侃。那晚,乔伊丽是有意把自己灌醉了。酒席一散,众人知趣地挥手,盛情目送何大山司机载着两人缓缓驶离。

到了区政府门前,何大山就让心知肚明的司机回家了。那是个盛夏之夜,星光灿烂,有微醺的风拂面而来。乔伊丽揣着酒醉的感觉,晕晕地任由何大山搀着上楼。开门进了暗暗的休息室。房里映着窗外的街灯,那份光线多么柔和,照进窗口,依稀朦胧得恰到好处。何大山把乔伊丽扶上床,看着她眼微闭唇微启,面色绯红、长发散乱的模样,自知耐不住了。即便这样,他依旧不动声色,斯文地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将空调打开,还去拿杯子倒上凉白开,自己喝一口,坐到床头扶着乔伊丽让她喝。之后,何大山很坦然地摘掉眼镜,脱光衣服,温柔地撩起乔伊丽的紧身红裙子,往上摞起褪去,解开她的乳罩,扯掉她的内裤,抚摸起她赤裸的身子。乔伊丽醉眼迷离地享受,毫无罪恶感,有的,只是对性的强烈渴望,说得准确些,是对何大山的强烈渴望,说得更透彻些,是对卫彭实施报复的强烈渴望。

何大山是个玩女人的高手,在他的逗弄下,乔伊丽欲仙欲死。终于,当她忍不住大吼一声后,何大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了她的身子。从此,乔伊丽有了二爷。而且,心满意足的二爷还很快让她青云直上,金库暴涨。

不出几日,何大山宣布,经市里开会讨论,乔伊丽迁职。乔伊丽摇身一变,成了市里的纪委常委。从此,她更加忙了,一会儿参加培训,一会儿赴外地考察,权势渐重,日子过得潇洒得意,有声有色。乔伊丽不贪钱,何大山却总是金条相送。她和卫彭的新家,渐渐变成双方堆放金银财宝的处所。同时,这个家也是少人问津之地。卫彭从父母处得知老婆高升的消息后,从浙江拨了个电话给她,说恭喜她。她却说自己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挂了,希望他理解。他说他理解,也挂了。

在浙江的卫彭暗下决心,要同乔伊丽离婚,把快当妈妈的齐齐娶回家,并让玛丽升级为二奶。卫彭怎么也没有料到的,是他打道回府时,齐齐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十五)祸不单行


(1)


世间之事,有时诡异得毫无缘由。有言道双喜临门,也有言道祸不单行。卫彭正在浙江郁闷,一边听黄胖子断他的财路,一边同乔伊丽分道扬镳,竟又遭晴天霹雳:齐齐撒手人寰。


谁也没有料到这种事。齐齐前一天还回了家,同父母诉诉苦,心情也好转了很多。几个月来,父母一直劝她不要跟卫彭,对她有了身孕并想留下孩子,更是耿耿于怀,长叹短嘘,不明白自己的漂亮闺女怎能如此鬼迷心窍,爱上个有妇之夫。后来劝说不动她,双方便冷战了如许时间,直到两败俱伤,大家都愁云锁眉,日子都不好过,才觉出这不是办法。如今父母眼见她快要临产,最终舍不得独生女受苦,回心转意,又恢复了关系。


齐齐在父母家吃着饭,感觉无比幸福。母亲拿出准备好的婴儿用品,一一仔细交待。"妈,我怕生的那一天!"齐齐很紧张。 "放松,齐齐,深呼吸,使劲,再深呼吸,再使劲,孩子就出来了,分娩一点也不可怕,瓜熟蒂落,很自然的事情!"母亲笑眯眯地摸着她的头安慰道,"你不要再一个人住,留在我们身边,好好休息,准备迎产,宝宝生出来后,也在家坐月子"。


那是个初秋的夜晚,月朗星稀,凉风徐来,齐齐在父母家里,享用着天伦之乐,感觉回到少女时代一般。她拨通了卫彭的电话,"卫彭,我在家住了,你放心在浙江办事吧!"卫彭回答,"好齐齐,你不生气我就放心啦!乖乖的哦,等我回来娶你!"


然而卫彭再看到齐齐时,她的尸骨已寒。


卫彭怎么也听不懂医生的解释,只知道她开始阵痛时,父母立刻将她送进妇产医院。齐齐的宫口打开得极快,然而,当她在助产士的帮助下,正呼天抢地生孩子时,鲜血竟从她的鼻孔缓缓流出,又顺着嘴角溢出,她开始呼吸困难,浑身抽搐,叫声也逐渐模糊无力。助产士大惊失色,立刻叫来医生,医生也大惊失色,立刻叫人把她推进了急救室。


最大惊失色的,是齐齐的父母。当时他们正侯在门外,见自己的女儿突然被急救车推出,上下流着血,处于半昏厥状态。车子匆匆推过自己身边时,齐齐的母亲失了魂一般,追着大叫,"女儿,女儿,你怎么啦?啊?"但她被医生挡住,无法跟进。一失衡,老母亲跌坐在地,失声痛哭,老伴忍痛去扶她,"别怕,别怕,别怕啊!"一边说,一边自己颤抖着落下泪来。


等医生们再出现时,齐齐的父母从他们的表情读懂了事实。齐齐没了。原因不是难产,是脑溢血突发导致身亡。


孩子,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婴,却带着震天的哭声,鲜活地呱呱坠地。


齐齐三十刚出头,怎么可能脑溢血?从浙江飞赶到妇产医院的卫彭天旋地转,跪在齐齐父母身边,喘着粗气,看着孩子,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二老怀抱婴儿,泣不成声。齐齐父亲老泪纵横,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着,说怎么能这样呢?作了什么孽要遭雷劈?家里是有高血压病史,但没人说有那么严重,能轮到年轻的女儿遭殃啊!


我的儿子!卫彭默默地流着泪,看那襁褓里的孩儿。男婴的肤色不像他,白白嫩嫩的,完全得了母亲的真传;那微闭的双眼,更如齐齐酣睡的模样,娇甜可人。卫彭越看越受不了,越看越抽泣得厉害,最终也坐在地上,不顾众人在旁,嚎啕大哭了一场。


卫彭嘶哑着喉咙给父母打了电话。很快,父母在保姆王香琴的搀扶下,来到了医院。四老相见,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无言相对,泪流满面。王香琴无师自通,充当起妈妈的角色,抱着男婴与护士交谈,一项项搞清了护理婴儿的基本要点。


小王向双边父母申请,希望帮助照看宝宝。或许是丧女之痛超过了一切,齐齐的父母没有无力反对这个想法。卫彭颤抖着从齐齐父母那儿接过男婴,搂在怀里,仔细打量,然后一边抽泣,一边对香琴说,"你把她抱回家去吧!"


齐齐的身后事,在卫彭精心料理下,按最高规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齐齐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痛不欲生,心力交瘁,便听由卫彭去办理火化和墓地等事宜。卫彭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这些事,心里没底,到处打听,才知道眼下的墓地市场给炒得热翻了天。墓地按平米来卖,好的风水墓园,一平米卖价竟高达五六万,价位远比活人住房要昂贵,而且产权还有限,常常不超过二三十年,所以骨灰存放还有个使用年限问题。此外,墓地销售单位合法与否也是个头痛事,要小心卖家的工商、民政和土地等部门颁发的证件是否齐全。卫彭货比三家,给齐齐买下了本市最豪华墓园里的一块三平米的风水宝地,石材也用最昂贵的,还亲自动手,在大理石墓碑上刻了"齐齐,勿忘我!"几个大字。


(2)


办完齐齐的丧事后,卫彭明显老了一圈。


乔伊丽虽没过问齐齐的后事,却动了恻隐之心。回到卫彭父母家后,她看着那个胖乎乎圆鼓鼓的小男婴,欢喜心生,便上街给他大买特买,把自己能想到的婴儿用品,统统买了个齐全。卫彭看在眼里,打了个电话致谢,她回道,"既然是你的孩子,当然要收下来好好养!我就是他的妈,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卫彭心里五味俱全,脑中却跳出个名字,死死地缠着他不放:卫齐。


而乔伊丽再次表现出惊人的大度,"好吧,叫他小齐齐!"


忙于工作的乔伊丽很少回家,无暇喂养小齐齐。事实上,她正与何大山热恋,下班无事,也会去何大山指定的地点伺候他。所以王香琴成了小齐齐真正意义上的妈。等小齐齐会喊人了,他对着王香琴喊了第一声"妈妈"。


卫彭的父母对这个小宝贝爱不释手,整天嘘寒问暖,抱来抱去的。家里又找来个小杂工买菜做饭,香琴就成了小齐齐的专业保姆。卫彭虽然时而在玛丽处过夜,但常常回父母家看自己的儿子,与乔伊丽的那个小家却很少回。卫彭与乔伊丽难见一面,却与香琴又多了些交道,彼此的言语举止,即使当着老两口,也随便多了。香琴明知卫彭是个"花杆子",却还是一边骂自己是贱骨头,一边无可抑制地爱着这个男人。有时卫彭去接小齐齐,她的手被他的手碰了,她也会心一跳,生出一份欲望,看看卫彭,心里头酸酸的。卫彭却似乎不再暗示要亲近她。


有时候,香琴抱着小齐齐,与二老一起拎着大包小包,去看齐齐的父母,希望给他们一些温暖和安慰。但齐齐双亲始终沉浸在无边的悲哀里,每次见面,都显得极不自在。最后一次去电话相约,他们干脆就回绝了。卫彭父母自责教子无方,不住地骂卫彭:"小子你作孽啊!"


其实,在齐齐死亡事件突发的同时,卫彭的公司难上加难。一千万从账上划走后,账面便空了,一些客户来销账,卫彭就得斥资救急。救急的资金全靠小李子晚上放的高利贷。卫彭没钱的时候想钱,有钱的时候对钱没感觉,等再没钱的时候,发现钱绝对不可以没有。拮据的日子,他已经过不惯了。


一个金秋送爽的清晨,黄总空降般,出现在卫彭办公室门前。办公室里只有玛丽一人,身穿绛红秋季套裙的玛丽见黄总来,欢喜得不得了,"黄总!黄总!快坐啊!"立刻给他沏了上好的台湾鹿谷乡冻顶乌龙,看他抿了口笑了,才放心。"真是北文山,南冻顶啊,"黄胖子手握他的玉石,品着茗叫好,心情极佳的样子,"你气色不错,干得还好吧?卫彭呢,还没到?"


玛丽对着黄总嫣然一笑,"黄总,卫总近来心情不佳呢!""知道!不就是那二奶出事了吗?"黄胖子又抿了口茶,漫不经心地说。


玛丽心里一怵,觉得黄总是否太过坦然,毕竟,一条人命没了。想着想着,玛丽敏感起来,莫非黄总明知故不问,其实知道自己与卫彭的事情?


"玛丽今后有什么打算?" 玛丽正在心里嘀咕着,突然被黄总一问,不安就写在了眼神里。多了份惶然的她有些木呐,"没......没什么具体打算,黄总!"


"不要不好意思,玛丽!我也算你半个监护人了,对吧?你有什么困难和想法,尽管说出来给我听,我会帮助你。"黄胖子给自己添起了茶水,玛丽立刻上前相帮。"你看这茶汤,色泽蜜绿,还带些金黄,茶香更是清雅无上。这香气的独特,据说让从前的帝王也禁不住诱惑啊,还用这种茶叶泡澡!"黄胖子说着,眼睛一抬,"卫总宠不宠你?"


"黄总......"玛丽低下头,脸通红一片。


"你坐下来,听我说。"黄总让玛丽坐在他对面,开始面授机宜……


卫彭是接到玛丽的电话后,才匆匆赶来办公室的。气喘吁吁的他一到,黄胖子便叫玛丽回避。玛丽即刻拎了包告辞。


黄胖子对卫彭的灰头土脸很不高兴。"你是生意人,要撑场子,怎么这副样子!"他说,手里的那块玉发出被揉搓时特有的滑音,"挺住,别让女人坏你的事!"


黄胖子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很详尽地为卫彭讲述了其公司可以建构的起´新一套赚钱方案。卫彭边听边冒冷汗,凭他的直觉判断,这个机关设得不浅,识破不易,然而一旦有环节出事,则产生多米诺效应,一倒百倒,最后谁都跑不了。


"只好这样了,否则你干脆宣布公司倒闭!"黄胖子软硬兼施。


卫彭虽有苦难言,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答应试试。


"不是试试,是不许失败,只许成功!你父母那边的关系网要全面调动起来!"黄总的语气明朗而强势。


黄总走前,与卫彭共进午餐。买单后,他拿出一只十分精致的金镶玉小手镯,对卫彭说,"这个给你儿子戴上吧,祝他好运!"

(十六)家庭冷战


(1)


金镶玉小手镯很快戴在了小齐齐藕节般的白胖手腕上。这手镯儿象个灵物,闪着柔美而神秘的光泽。王香琴一边喂奶,一边忍不住去碰它,仿佛只要触摸它,便可在冥冥中获得意外的福分。


王香琴每日带着小齐齐,眼看着他茁壮成长,心里生出无限母爱。推他出门上街时,路人若多看一眼,她会很得意;若问一句你这孩子多大了,她更乐不可支,脸不红心不跳地给出答案,俨然一位心满意足的母亲。有一日,王香琴带着小齐齐出去透气,逛进了一家开着暖气的数码照相馆。外面天寒地冻,馆内温馨无比,她当即来了兴致,自掏腰包,抱着他合了影,美美地揣着照片回了家。夜里偷偷掏出来仔细看,怎么看,都觉得这小宝宝越长,便越发有她的眉眼了。


乔伊丽是"妈",她只是保姆,王香琴对这个事实不服气。有时,她会下意识地幸灾乐祸:小齐齐看乔伊丽的目光向来很陌生,连笑意都勉强;对自己,却是每日喜笑颜开,即便闹起来,也是任性的撒娇,睡着时,更俨然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天使,那般的憨相,每每让她想起与卫彭床第之欢后相拥而眠时他的模样。王香琴的妄想,也每每在这种时刻春芽般往上冒:或许......或许有那么一天,卫彭会与乔伊丽离婚,然后有那么一天,会让香琴她替而代之,名正言顺地当上小齐齐的妈?


卫彭眼下对她的确不薄。自从她任了全职保姆,他便和风细雨,润物无声,关心她的起居,还少不了买好吃的送她当补品,以示感谢。一晚,他进屋看孩子,她恰巧刚沐浴完,湿发披着,身上是香皂淡淡的味儿,很好闻。他心生怜爱,把她和孩子一起揽入怀中,边吻小齐齐的额头,边看着她,"香琴,我谢谢你!"一句话,她顿时泪如泉涌。"卫哥哥,我心甘情愿啊!"她抽泣起来。卫彭用手抹去她的泪,"香琴,我……你等着,啊?"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足以让王香琴一辈子守着不明不白的身份。从此,她更加心无旁骛地当着保姆,看着小齐齐一天天长大,听着他一天天越发口齿清晰地叫她"妈妈",心里甜滋滋的,感觉那条光明之途已在生命的晨曦里,向她缓缓铺开,只要她大树般站立好,不动摇不逃逸,那么她终将修成正果,当上这个家族的掌门媳妇。


香琴敢于这么念想,是因为眼看着乔伊丽与卫彭的感情裂痕越发明显。她清楚地记得年前的那个寒冬之夜,家里来了卫老从前的部下,被叫做"徐大炮"的建设局局长徐宇新,同来的,还有个叫做小夏的秘书。那晚,卫老叫齐了家人,说一个也不许漏,给徐大炮过个生日。徐太太带了小孩子率先回大连过年,徐大炮却因公务缠身,暂且走不开,给他过生日,也算是老上级犒劳老部下。卫老太太亲自下厨,做了一大盆色香味俱全的糖醋鱼,让徐大炮大声叫绝的一道菜。 徐大炮一边张口大吃,一边动筷子给小夏夹着菜,"小夏为我日日辛苦,夜夜辛苦。今晚也趁机补补啊!"徐大炮大约是喝了几盅白酒,兴致极高,话极多,声音很宏亮。


那小夏"唰"地就脸红脖子粗了。她抬眼一看,恰巧看见乔伊丽的目光,那是一种充满理解和关怀的目光,却让她下不了台。她站起身,问乔伊丽洗手间在哪儿,乔伊丽会意,领着她离开了桌子。


到了洗手间门口,小夏突然落泪,说她头痛,可不可以先走一步。乔伊丽拉着她的手,"我们去屋里聊聊?"

小夏的故事像个陈词滥调。与领导好上了,然后逼领导离婚,领导又闪烁其词,既不否定也不首肯,生生煎熬着她。她那层脸皮剥不开,于是不死不活地吊着,度日如年。最糟糕的是,徐大炮不让她离开自己,去找男朋友,"你是我的,我将来的老婆,忘了?"他甚至瞪着眼提醒她。


乔伊丽也与领导相好,自然是个明眼人。 "我明白你的苦衷,小夏。你要是还想结婚,就与他一刀两断吧!他不会离婚的,哪有男人为了个小情人儿去打离婚战的?真打了,结果也很不好!"乔伊丽仿佛经验丰富的过来人,直白地劝她。


"乔常委,"小夏咬咬嘴唇,求起了乔伊丽,"能把我调开他那里吗?"


"嗯,我试试。"乔伊丽答道。


小夏感激地看看乔伊丽。乔伊丽没执意留小夏,随她意,让她走了。


回到饭桌上,乔伊丽说小夏因身体不适,先行了一步,代请大家原谅她不辞而别。未料徐大炮突然跳脚,"啪"地放下筷子,很激动的样子,"现在这些女人胆大包天,贪恋领导还不够,还耍性子!玩什么诡计嘛,影响领导的心情!什么妖婆!"


乔伊丽愣住了。


(2)


乔伊丽缓缓神,看看卫彭和二老,抓了酒瓶给自己和徐大炮斟满酒,然后端起酒杯对徐大炮说,"徐局,口下留情。打击面太大了些!"将酒一饮而尽的乔伊丽举着空杯对他叫,"喝!"徐大炮怔了怔,拿了酒杯也一口闷下,借了酒劲儿坏笑着,"乔常委!你最明白我的心思了,不是吗?你就比她懂事!"敏感的乔伊丽听这话中之话,自觉下不了台,狠狠地盯着他回击,"徐局这话什么意思?!"忘乎所以的徐大炮不知趣,"乔常委,别这样嘛!"


乔伊丽感觉到卫彭阴阴的目光扫过来,她心一痛,仿佛那目光是块冰凉的石头,生生砸上了她的脸。卫老两口子不知就里地吃着菜,并不去解围。


还是卫彭打破僵局,他端起酒杯,敬起了徐大炮,"徐局,上回我父亲同您说我的事,您一口答应帮我,我还没来得及谢谢您。敬徐局一杯!"


那个晚上,坐在一旁的小齐齐出奇地安静,一点儿也没哭没闹。俗话说"七坐八爬九长牙",小齐齐正是坐的时候,乖乖地坐在他的婴儿高凳里摆弄玩具,不时冲着大家笑,十分讨喜的模样。香琴陪着坐在旁边,给他喂水喂食,然而饭局上突然阴云密布,让她忐忑不安。她征得乔伊丽的同意,便兀自带了小孩儿回房休息去了。


小齐齐刚睡着,那酒席就散了。香琴听见乔伊丽和卫彭在送徐大炮下楼。二老大约回了卧房,很快,家里安静下来,惟有新来的那个姑娘慢悠悠收碗筷盘子的杂响声。那个吴姑娘做事出格地慢,慢得香琴看不过去,发了回愿,要是自己有发言权,就立刻把她辞了算了!


冬夜里,吴姑娘收拾碗筷的那会儿,卫老的家充满安宁和静谧。然而不出几分钟,安静便不复存在,替之以乔伊丽和卫彭进门时带来的呛人火药味。这两人仿佛在瞬间将战场搬回了家,言语之间,刀光剑影,杀伤力不下一个排,杀得空气里硝烟四下里弥漫。二老从房内探出头,问"怎么了",小齐齐也被吵醒,"哇哇"地哭个不停。那胆小的吴姑娘丢下一池子碗筷,无声地溜出厨房,躲进自己的小屋里。


香琴贴耳静听,终于听懂了两人吵架的大意:那是卫彭在威吓她离婚。而她一直在辩解着什么,毫不示弱。最后,香琴终于听到了有关小齐齐的话。那是卫彭说的,"你哪有当妈的心情?这半年多了,不都是香琴在养儿子吗?"他在说我养小齐齐的事!香琴身上一阵子燥热,一种巨大的幸福感袭来,差点让她晕死过去。


卫彭与乔伊丽真正意义上的冷战,从此开始。


乔伊丽更少回家了。春暖花开的季节到来时,她的二爷将她带出了国,到澳大利亚蹓跶了一大圈。在那广袤、陌生而自由的土地上,两人花前月下,如度蜜月般难舍难分。回来后,二爷立刻派她脱产去强化学英文,准备继续公务出国。脱产学习的地方就在本市内,却是集中住进一所大学。乔伊丽与何大山的关系渐渐浮出水面,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


隔墙有耳,卫老终于听说了这件事。卫彭很快被二老叫回去,要他将此事摊开了往深处谈。卫彭耸耸肩,"我哪搞得清他们!离了吧,没事!"二老听之,面面相觑,心里那个痛啊。


当晚,卫彭去香琴的房里将小齐齐抱入怀里,逗着他玩。这个小家伙蠢蠢欲动,摇晃着要走路,他含糊不清地喊了声"爸爸",那双美如齐齐的大眼睛忽闪着,明亮迷人。卫彭看着看着,便觉往事如烟,心酸袭来,"小齐齐,我的好儿子!我给你找个好妈,啊?!"香琴听见了,便悄悄地走上前,长裙袭地,低眉顺眼,"卫哥哥,他第一声‘妈妈’是喊给我听的。"


卫彭一只手抱住小齐齐,另一只去握她的手,"香琴,我知道!我是他爸,你是他妈。"待小齐齐睡着了,卫彭便让她进了他的卧室。"不好不好的,二老在家呢!"香琴脸红着半推半就,身子早就酥了。"你想不想当妈?"卫彭拴住门,问她。

(十七)危机四伏


(1)


这座江南城市,万家灯火的明暗亦如四季交替,在吐故纳新、重复循环间,不随个人的意志扭转乾坤。卫彭的日子本无波澜壮阔,却因钱而上下起伏、悲喜无常。钱让他激动了一阵子,兴奋了一阵子,狐朋狗友多了一圈子。激动、兴奋之后,便渐渐觉得富贵贫贱的滋味,尝着尝着竟无甚区别。生活,大约就是活着本身的意义吧,卫彭想。有时,一个人躺在床上,深夜里失眠,便有许多关于生死的触角,渐渐在黑暗里延伸,挠着他,让他心悸,让他思量身内身外,什么是最绕不过去的。


这种时刻,他的脑子想得最多的,便是去年自己一时兴起,非要做生意的那种疯癫状态。回头看看,本来闲云野鹤一个,玩玩艺术和人生,没负担,多么好啊!即便生活中有不愉快,也只是耍个性子,与父母闹腾一下,谈不上谁对谁错,更无什么后果可言。如今,自己背着公司老总的名,动不动职场鏖战般,混迹于圈中,在各种人事之间忍辱负重,难得舒心。这与自己原本的艺术家风范相去甚远。一年以来,家里家外发生诸多不如意之事,想想都与自己生活方式改变有着瓜葛。


午夜烦乱时的卫彭,越发怀念起从前的单纯生活。然而,他明知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几次匆匆路过画室,他竟过门不入。不是不想,是不敢面对。上山容易下山难,现在自己的自由是钱堆出来的,忙碌时,主题不再是琢磨亨利.摩尔,也非写意莲荷藕叶,而是大家都关心的生意,说白了,是等着他呼风唤雨带来不法之财。如今的他,即便挖地三尺,也没了隐身之处。事实上,他发现自己听惯了"卫总",人前人后的那般面子,也不再丢不起。


总之,卫彭回不到从前了。


失眠时,"卫氏投资担保公司"面临的资金流动危机,更是让他辗转反侧。他知道虽有难言之隐,还是要被逼上梁山,硬着头皮解决问题。


花开花落,一年一度的梅雨季节又到了。细雨没完没了,下个不停,一种霉味浮在空气里,让人不适。梅雨把卫彭带进了去年的记忆。那时,自己蠢蠢欲动,一意孤行,非趟生意场的一滩子混水。话说"混水摸鱼",自己也摸了几条鱼,风光了几回。不过鱼摸多了,却发现鱼也良莠不齐,不仅有大有小,还有好有坏,坏鱼含着毒性,一染指,恐怕身家性命都难保。


回顾自己去年的"饥不择食",卫彭心生悔意: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半路出家,一脚踏入金融投机业,玩大发了!如果当初只倒卖些钢材,小打小闹,也许不会有如今的僵局。听卫老说,建设局局长徐大炮加大了东西两条老街的改建力度,要拿它做成惊人政绩。而那个王老板,显然把工程改造项目拿了下来,正大动干戈,搞着拆迁工作。


这日,梅雨滴滴答答地落着,卫彭召集玛丽和小李子来办公室开会。卫彭神情凝重,把门一关,首次板着脸说话,让三人围坐一起,茶具全部挪开,每人眼前一张纸,一支笔,做纪录。


那个严肃的会议之后,"卫氏投资担保公司"便正式推出钱滚钱的新方案。新方案针对的第一大潜在客户,就是与东西大街改造有关的投资商。为了新财源,玛丽不再整日坐办公室,而是与卫彭一起,双双出入于各种场合,尤其是徐局的办公室和王总的工地。


卫彭带着玛丽,造访了徐大炮办公室。一番密谈之后,徐局和王老板就成了卫彭公司大客户的牵头人,两人自己的腰包,也因之而日渐鼓胀。那日与徐局密谈,卫彭留心到徐局对玛丽的关注,看来,玛丽的内敛和姣容博得了徐大炮的欢心,于是,卫彭不露声色,制造机会让徐局亲近玛丽。玛丽谙熟了卫彭的心思,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小李子被卫彭提升为副总。卫彭让他去夜总会等处,将发放高利贷改换成新式生意模式,同时,白天坐办公室,打点应急事务。"你工资翻倍!"卫彭对小李子说。


小李子有个相好叫露露,长得高挑、白净,不施粉黛。露露性子爽快,与小李子亲密无间,当着人面也敢打情骂俏,绝不害羞。露露从此常来办公室,帮小李子干些杂务,来客户了,则端茶倒水,陪着聊天,勤快聪明,小李子看着,越发欢喜,也越发生出娶她的愿望。钱,自然变得越发重要了。


话说小李子这一年变化可不小,人虽然还是胖,但精神抖擞的样子,讲话也多了"李总"的派头。在地下钱庄混了多年的主儿,拿他当个好汉看待。因为他仗义,还得了个"绿林好汉"的美名。露露则被调侃成"压寨夫人",人称"李后",在圈中人缘不错。人们相信"李总"和"李后"喜结连理,应该只是个时间问题。


(2)


梅雨终于过去,艳阳高照。炎热的夏天,也急急忙忙地赶来,毫不留情地炙烤万物。天,热得不行。


小齐齐出落得越发硕壮了。他喜欢笑,笑得灿烂,胃口也出奇得好。在卫彭家过了年的香琴未回老家,这天收到了家乡寄来的一封信,信是她堂哥写的,说她母亲生病,查出来的结果是胃癌晚期,住院了。香琴痛哭一场,告诉卫老两口子她父亲早没了,如今母亲这样,她想回家探母。卫老两口子听了,二话没说,把小齐齐接过来,让她放心,赶紧买票回去。


香琴未能当面向卫彭辞行,便匆匆踏上了归途。


小齐齐一日不见香琴,便呜呜呀呀地哭,饭量也哭小了,卫老两口子惊慌失措,问卫彭怎么办。卫彭又一次感到香琴的珍贵。这个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子,却爱读书,而且不仅敬业,还很女人,懂得伺候他。年岁不饶人,她一辈子这样下去,也就是个终生保姆,一个"下人"。他想如此可爱懂事,勤快诚恳的女子,如此终其一生,实在有些可惜。卫彭前思后想,最终在心里有了个方案,便对父母说,"要不,我们把她娘接到这儿的医院里来治疗吧?钱我出得起。"卫老两口子说这个好,你有良心。


卫彭联系好医院后,便让小李子和他的相好去安徽接人。香琴和母亲一到,直接由小李子领着去了医院。一切安顿好了,香琴回到卫老家,看见卫老两口子就跪了下来,直喊"恩人"。卫老太太扶她起身,把小齐齐抱给她,"我们要谢你才对呀,香琴!小齐齐没你,就不吃不喝。况且,接你妈妈来治病,是卫彭的主意,要谢,就谢他去吧!"


香琴闻言,忍不住一手抱过小齐齐,一手去抹泪,想这辈子无论如何,要死心踏地,跟定卫彭。


夏天匆匆而来,匆匆而逝。秋高气爽时分,香琴哭着送走了母亲。卫彭出资,在她安徽老家买了墓地,还陪她回到老家料理了后事。下葬时,香琴跪在母亲的骨灰盒前恸哭,家里亲戚劝也没用,直到卫彭来拉,她一头倒在他怀里昏死过去。


卫彭抱着她上了车,陪她坐在车后,让司机一路从安徽开回江南。几个小时的路,香琴半死不活地躺在卫彭的怀里,不吃不喝,纹丝不动,象个没了魂魄的小兔儿。


秋天,乔伊丽的学习班结束了课程。回家取东西的乔伊丽看到小齐齐,不禁惊讶:他摇摇晃晃地会走路了!"喊妈妈!"乔伊丽笑着命令他。小齐齐仰着小脸儿,陌生地看着她,然后回头对香琴一笑,"妈妈、妈妈、妈妈!"


乔伊丽失落无比,幽幽地说了句"不喊就不喊吧!"然后拎着东西,同老两口道了别,就陪何大山出国去了。这回,他们去德国等地搞商务考察,两人的亲密,在欧洲的美景里又浓厚了如许。


在这段时间内,卫彭时而与香琴一起带孩子出门。老干部大院里的左邻右舍看多了,闲言碎语就更多了。本就搞不清那"抱来"的孩子究竟出自哪儿,如今看保姆与卫公子成双成对出入,更乐得多了份饭后茶余的谈资,动辄就问卫老两口子,"你家媳妇呢?"


卫彭父母很烦恼,却无话可答,搪塞时不免露出对儿子的不满。他们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但他们看儿子并没有把赚来的钱花在自己身上,穿的吃的还是象从前一般,还总是心事重重,远不如从前快乐。小齐齐一天天在长大,儿子与乔伊丽的婚姻名存实亡,与香琴倒更象两口子,这都算个什么事嘛!"儿子啊,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同伊丽两人冷战到现在,家不成家的样子,是不是谈离婚了?"卫老太太问他。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他觉得活着真累,活着的目的,好像就是赚钱,辛苦地玩着钱生钱的游戏。你出钱,给你百分之三十的利息,你再去找下家出钱,说给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息,回扣拿百分之五的利息,那下家再去找下家出钱,说给百分之二十的利息,交给上家百分之五的回扣,自己拿百分之五的回扣,如此一环套一环地往下制造资金链,上下衔接的两层彼此是熟人,很信任;彼此也都既是负债人,又是债权人,很平衡。但总有一天,他们会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这个,卫彭清楚。


卫彭最觉不爽的,是自己在为别人赚钱。黄总随时可以调遣账上的钱,底线是留给卫彭五百万支配。钱这个玩意儿,原来是没什么意思的,除了可以用它吃山珍海味,买名牌跑车,住豪宅,玩女人,吸大麻什么的,就剩不下什么价值了。除非去做慈善。做慈善?对啊,做慈善!卫彭脑中灵光一闪,这么个好主意,从前怎么没有想到!


做慈善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常春藤般,在卫彭脑中生根发芽,百般拔不掉了。而这个念头支配着他,让他作出了一连串后果不堪设想的举动。

(十八)闺密吴家珍


(1)


何大山领着乔伊丽从德国回来的时候,恰逢金秋时节,阳光和煦,气温宜人。飞机在上海落地,周遭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时,两人对视一笑,犹如蜜月后喜归故里,情侣般挽着手出了关。


当初约好让何大山的司机小袁来接机。取了行李,正往出口走,何大山猛甩开乔伊丽的手,神色慌张地低语,"糟糕,我老婆来了!"乔伊丽张望了一番,没搞清外面密密麻麻接机的人群里,哪一位是他的老婆。不过,手还是下意识地松开了。


司机小袁老远就招手,脸上的笑却有些尴尬。乔伊丽见过何大山的老婆,两年前单位搞联欢,邀请家属来参与,他老婆也来了,看上去比较苍老的一个女人,头发花白,却没去染发,而且不施粉黛,寡言少语地在酒桌上坐着。后来大家哄她喝酒,她却一语惊人,"我不喝酒,除非老何需要我代喝。"乔伊丽记得当时众人惊呼"好太太"!何大山则呵呵地笑,"患难之交,患难之交啊!"何太太是何大山当年在东北插队时找的东北女子,看出来骨子里很要强,却不显山露水。乔伊丽与何大山好上后,就总绕着道走,尽量避免撞见何太太。


何太太好像并没站在小袁身边,乔伊丽一边走,一边不安地张望。很快,乔何两人已抵出口,小袁赶紧过来拉行李,又向乔伊丽使了个眼色,然后压低声音对何大山说,"何书记,您太太来了,她一定要跟过来。""知道了!"何大山不耐烦地回答。


这时,何太太猛然从人群中出现,旁若无人地径自走过乔伊丽,掏出一张纸,对着何大山大声说,"要么你立马签字离婚,要么现在就陪我回家!"


局面如此之僵,几个人都惶惶然不知如何应对。最后,何大山对司机说,"小袁,麻烦你装上行李,把小乔送回家,我和她坐火车回去。"乔伊丽没作声,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对付眼下的窘境。


何大山从此变了个人,对乔伊丽若即若离。这就叫糟糠之妻啊,乔伊丽感慨,况且他们的儿子很有出息,已经是北方一所大学的副教授了。相比之下,她算什么?不过是何大山的一杯鸡尾酒,漂亮爽口,却可有可无!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结果呢?总认为可以这么走下去,何大山会永远呵护自己,关系不清不楚,却无伤大雅。女人啊,玩到最后,肯定"资不抵债",要败下阵去的!男人的收放自如,哪里是讲感情的女人对付的了的!乔伊丽越想越窝心,简直心如死灰。情绪极度低落的她申请半年休假,从医院开出的证明,说自己是神经衰弱,需要长期静养。


被准假后的乔伊丽整日蜗居,在她与卫彭极少光顾的小家里呆坐,渐渐面黄肌瘦起来。有一日上下楼梯,正好被小李子和他的"押寨夫人"露露撞见,小李子一惊,"嫂子!你一个人在家?嫂子气色不好,生病了吗?""没事,别大呼小叫的!公司里的事都一切正常吧?"乔伊丽无精打采地问。"还好还好。露露,这是卫嫂,以后要多向她请教啊!"小李子嘴甜。"好漂亮的姑娘!"乔伊丽露出些笑容,夸道,"你们结婚了?""卫嫂好!我们结婚哪敢不请嫂嫂您吃糖?"露露小鸟依人般,偎依在小李子怀里。"快了快了,嫂子!"小李子喜不自禁。


卫彭明知乔伊丽休假在家,却赌着气不去看她,只让保姆送些好吃的给她递过去。卫老两口子倒是几次催她回家住,也有个照应,却被乔伊丽谢绝了,她说娘家请她回去小住。自从结婚以来,乔伊丽坚持每个月回家一次探望父母,对母亲也是无话不说。母亲知道她所有的情况,却一筹莫展,只有长吁短叹,不知如何相助。乔伊丽后来发现自己太让母亲操心,于心不忍,便常常报喜不报忧,将一些事件模棱两可地交代一下,以图蒙混过关。但无论如何,她与卫彭的关系让母亲牵肠挂肚,时常觉得女儿嫁错了人。


(2)


其实,乔伊丽是有几个姐们可以谈心的,可惜毕业分配都去了外地。本市唯一的好友吴家珍嫁了个富豪,富豪专做纺织品生意,把太太养起来,任其胡乱花钱,还每年送她去香港的"海港购物中心"狂购一番,好像那里面的化妆品都是免费的。吴家珍对乔伊丽不薄,每次赴港,总想着给她捎回些礼物。但有一回,她对乔伊丽说了句话,伤了后者的自尊心,两人就来往得少了。那时,乔伊丽与何大山刚刚相好,心里甜丝丝的。两人约好吃晚饭,桌上乔伊丽说起单位的人事,某某女子大学刚毕业,就当上某个局里的二把手,青云直上,吴家珍鄙视地回了句,"女人被提拔,哪个不是先同领导睡了?都是床上功夫!"乔伊丽对号入座,心里便不舒服了。


吴家珍仿佛知道乔伊丽落难般,突然给她打来个电话,约她出去吃饭。乔伊丽欣然答应。吴家珍开着宝马来接乔伊丽,后者一上车,她便将车径直开上了高速。"你去哪儿?"乔伊丽惊讶地问。"上海,带你去吃南京西路上的梅龙镇!"吴家珍兴致极高地说。"都快晚上啦!还回不回来?!"乔伊丽说,不明白这女人动的什么主意。"不回来!在上海过个夜。"吴家珍飞快地开着车,目不斜视地说。这女人名字土气,人长得却洋气,厚厚的睫毛膏衬着她那对漂亮的大眼睛,下面是高挺的鼻梁和丰满的双唇,从侧面看煞是迷人。


在梅龙镇点了一通本帮菜后,吴家珍举着茶杯对乔伊丽说,"祝你早日跳出来!"乔伊丽一惊,"什么跳出来?"吴家珍责备地说,"你还闺蜜呢,有事都瞒着我!可惜你那点儿秘密,被我知道啦!"乔伊丽恶狠狠地看着她,"你不会是受人指使,来劝解我的吧?""还真是!"吴家珍狡黠地笑起来。


吴家珍竟是何大山在上海的远房表亲!这时的乔伊丽才想起来,对啊,吴家珍的父母不都是上海人嘛!


吴家珍从古奇手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交给乔伊丽,"这个镯子,是他托我转交给你的。"


冰种玉镯!乔伊丽心砰砰直跳,记起自己在德国时随口说过一句话:我要个定情物!当时,何大山躺在柏林酒店的床上,一边抚摸着她的身体,一边称赞:冰清玉洁啊!定情物?那就给你去淘个冰种玉镯子,好不好?乔伊丽秀发一甩,回赠他以长长的热吻。


"他说自己可能快当副市长了,一旦调离,你的位置也不容易保全。他说对不住你,今后不能帮你了,"吴家珍看着乔伊丽,沉沉地说。


乔伊丽没忍住,眼泪流下来。一边抽泣,一边攥紧那镯子,仿佛要将它粉身碎骨一般。吴家珍见势,赶紧拿纸给她拭擦,"不要这样,伊丽!蟹粉小笼上来了,快吃快吃!"


乔伊丽知自己失态,便擦擦泪,将玉镯收进包里,强颜欢笑地吃起那美味来。


两个女人点了一堆好东西吃,蟹粉小笼、水晶虾仁、松鼠桂鱼、清炒豆苗,还有一碗富贵鱼镶面。几个小时内,毫无顾忌地将男女关系谈了个透,然后去新锦江饭店奢侈地住了一晚。夜深人静时分,乔伊丽听着吴家珍均匀的呼吸,想着她的"金玉良言",辗转难眠。何大山的气息又来骚扰了,他的体贴,他的出手大方,都让她难忘。吴家珍晚上对她说过,女人不要在官场打拼,结果好不到哪里去。女人要养,养颜养生,这些靠的都是钱,只要有钱,为何在乎虚名?她如数家珍,宣扬老公的好处,比如让她挥金如土,"在这点上,你要向我靠齐,哄好卫彭,过好日子。今后。我们结伴去香港逛街!"


然而第二天回到家,乔伊丽就把那镯子连同自己的一堆内衣内裤扔进箱子,拿些日常用品和一叠现金,装箱后便出门打车,回到了自己父母家。这一住,就是几个月。几个月内,她就是不听吴家珍的劝言,拒接卫彭电话,甚至连卫老两口子的电话,她也让母亲给挡了回去。乔伊丽好像与自己较上了劲,看谁输谁赢,看自己破罐子破摔,何去何从任凭天意,总有一天,这场婚姻的命运自会水落石出。


卫彭觉得自己驾驭不了乔伊丽,那么离婚势在必行了,他想。他发现小齐齐真的越来越象自己与香琴的孩子,也感到唯有香琴这个女子归他独有,别的出门做事的女人,没一个可靠。比如玛丽,这朵紫罗兰也暗中风骚,借机与徐大炮热烈斡旋,惹得徐大炮三番五次当着卫彭的面,请她"单刀相会"。每逢这种微妙的时刻,紫罗兰都不置可否,只偷眼看卫彭,似乎只等卫彭的一声令下,她便要移花接木,一头钻进徐大炮的怀抱里去了。


苦啊,卫彭兀自感慨。冬季的冰霜降下时,卫彭不再发人生感慨,而是悄无声息地做起了慈善。

(十九)羌寨之行


(1)


卫彭的大客户之一,是那个当初想搞建材合作的王老板。经过徐大炮的从中撮合,王总的人脉全给调动了起来,大家一起玩钱滚钱的游戏,上家下家轮换着身份。那些个闲钱,也就给折腾来,折腾去,翻着跟头换主人。局中人玩得不亦乐乎,劲头儿堪比一场令人上瘾的金融大战。


这些天来,卫彭与王总又热了起来。两人频频去那家茶馆会面。卫彭与王总一去那儿,里面的四川辣妹子便性感依旧地走来伺候。王总见她,手从来不闲着,摸上捏下,动辄还紧搂一回。那妹子笑嘻嘻地并不生气,搽了许多脂粉的面孔,粉白瘆人得象川剧舞台上的脸谱,却让王总想入非非。


但有一回,这个脸谱掉下许多泪来,啪嗒啪吧地滴在王总的茶里。王总端起来一饮而尽,对她说,"妹子妹子,不要难过,叔叔会帮你!"


原来,几年前汶川地震时,妹子家所在的村庄被夷为平地,父母双亡,自己的学校更荡然无存。要不是那天自己午睡后上学晚了,在路上蹓跶着,恐怕也早成了教室里的冤魂。可几年下来,自己虽然幸存,学校的情况却差强人意,课上不全,房子盖不全,老师找不全。她堂叔家有个活下来的小弟弟,见她在江南谋生,回去花枝招展的显摆,就认为她混得不错,要她在这座城市找个学校落户。"可我没有钱啊,叔!赞助费交不起,哪能帮得上什么忙呢!"姑娘小可怜儿的模样,让王总又平添一份喜欢。"当年地震后,堂叔对我特别好,白养了我几年。直到王总你介绍我来这儿打工。现在这个忙帮不了,我觉得好对不起人哦!"姑娘的泪水又哗啦啦滴下来。


卫彭灵机一动,话中有话地问王总,"你帮她出赞助费吧!"


王总不置可否,笑盈盈地搂着辣妹子,"别哭啦!你那个堂弟真舍得离开他原来的学校?"


"舍不得又怎样?他好多玩伴都在那里上学嘛!"川妹子吸着鼻涕。


"要是学校房子盖好了,老师也配齐了,你堂叔还要儿子出远门?"卫彭插话。


"那当然留在家乡啦!我们那里多美啊!"川妹子掏出一张面巾纸擦着泪,擦出一个大大的熊猫眼眶。


"姑娘,我陪你回一趟老家,怎么样吗?"卫彭正惊讶于自己瞬间起的念头,话已不小心地出了口。


王总看看卫彭,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总,要不我们三人行,一起去?"卫彭转身对王总说,"看看我们能为你的小亲戚做点什么?"


王总立刻明白了,搂着川妹子笑言,"看看看,贵人来啦!这位卫叔叔是你的贵人啊!"


川妹子反应不过来, "卫叔叔要帮我弟弟?"


"不仅要帮他,还要帮他所有的玩伴呢!"卫彭眨眨眼,神秘地说。


"妹子,路费我帮你出,不买火车票,让你做一次飞机,爽不爽?我人挪不开,就让卫叔叔陪你回趟老家,看看堂叔一家人吧!"王总一边大义凛然地说,一边在心里骂卫彭,他妈的你小子玩什么把戏,心血来潮!


江南的雪花,总是似落非落。但冬季的寒冷,还是穿心。一个晴朗的冬日,太阳升起,却没有热量,怪异地高挂空中。卫彭带着川妹子,乘飞机回到了她四川的亲戚家。


这趟旅行,连小李子都不知道。卫彭只说想出门散散心。


四川之行,让卫彭大开眼界。心潮澎湃的他觉得瞬间找回了生命的意义。四川四川,我的新欢!卫彭面对蜀地的好山好水,大发感慨,觉得爱上了那方与江南迥异的天地。


辣妹子村里的党支书名叫肖老汉,是个爱抽烟斗爱喝青稞咂酒的人,性格豪爽,与卫彭一见面,就聊得很投机。他将卫彭安排在自己家里住,"体贴民情嘛,"肖支书说。 "这样好,这样好,我们巴山夜话!" 卫彭兴奋有加。村长吴建国见状,很热情地说,"过两天换换地方,也到我那儿去住住哦!"


灾区震后重建的村庄,其实在规划上更合人意。新盖的房屋一幢幢拔地而起,整齐而亮丽,很是养眼。辣妹子堂叔家所在的村庄,位于成都邛崃市南宝山附近,震灾后,重建的房屋尽力保留原有的民族风格,那些石砖、碉楼和墙画建筑,在装饰细节上充满羌族特色,把卫彭看呆了。他情不自禁问辣妹子,"丫头,去哪儿买文房四宝和画笔颜料?"


卫彭的艺术家情怀让村里领导刮目相看。"人才啊,"众人齐声夸奖,"我们村里来了个大恩人,还是个文化人!江南出才子啊!"


卫彭去了辣妹子的堂叔家。都说羌人是"云端里的民族",他们的居住地海拔很高,冬季白雪皑皑,甚是好看。卫彭一路赏景,很快瞧见几个老态龙钟的妇人坐在山头晒太阳。这些老妇人在哼着曲儿,听上去好像还是多声部,卫彭惊奇,急急走上前去侧耳细听。


走近一看,又被妇人们的穿戴吸引了。她们身穿绣有云饰花边的宽摆大袖衫,领边、袖口、腰带和鞋子上还缀满各种好看的几何图案。她们佩戴的银耳环和银圈圈十分大,很抢眼,头饰的图案也繁复多彩,美不胜收。


卫彭的手痒得不行,巴不得立刻支起画架。


(2)


原来,老太太们在哼唱传统歌谣。对于羌族的传统习俗,卫彭曾在吸着咂酒时问过村长吴建国。吴村长如数家珍,将羌族的羊皮鼓舞、克西格拉舞和惹木那耸瓦舞等传统细说了一番,眼里闪着自豪的光亮,"我们羌人有五个神,天神、地神、山神、山神娘娘和树神。眼下正值十月牧收,快到去神林祭神的时候了,要祈祷还愿的!"


卫彭思量着,这些老太太们大约在联系祭神的曲儿吧!正想着,一路陪着的辣妹子指着其中一个老太太说,"她是我堂叔的老母亲。"老母亲抬眼看看卫彭,又唱起来了。


卫彭等她们一曲完了,才说明来意。未料老太太说,"明年开春叫小孙儿去汶川去挖虫草,反正没学上,上学也没钱嘛!运气好的话,挖它一个多月,虫草就能卖到一万多块钱哟!"


"挖虫草?"卫彭一怔,不知该说什么了。


仔细看,卫彭发现村子里很是冷清。卫彭见了姑娘的堂叔夫妇,一问情况,方知幸存下来的农户因为失去耕地,即便有了安置点,也无所适从一般,不知该做些什么。其实,当地土质本来就不太好,庄稼长势不喜人,收成欠佳,如今没地了,活下来的年轻人就更坐不住了,趁机纷纷外出打工。


老人的小孙子,就是辣妹子的那个堂弟,是个很内向的15岁男孩,看见卫彭,呐呐地不愿多说话。辣妹子拉着他,叫他喊 "卫叔叔",然后勒令他陪卫彭去寨里头转悠一圈,他无奈地答应了。于是两人七拐八绕,一路少语,在村路上走着。卫彭又见一些中年妇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象老年人一样晒着太阳,手里却做着工,比如绣着五颜六色的鞋套,那是羌族的特色刺绣,一朵朵花儿多么艳丽,多么好看。卫彭又想写生了。


卫彭留心到这羌寨有个新特色,就是家庭小旅馆。他问男孩,"你们这里有客人从外地来住?"


"有,"男孩回答。回到堂叔家,卫彭又问起此事,方知眼下有不少人关注起这个小村寨。尽管当地的旅游开发目前还十分滞后,但一些农家已看好这个苗头,利用家里空闲的房间开起了家庭旅馆。


"让这些人赚钱!"堂叔很气愤的样子,"学校没钱怎没人管?"


"卫叔叔不是来帮忙了嘛,"辣妹子打抱不平,给了卫彭一个欢欣鼓舞的笑, "弟弟马上就有学上啦!"


随后,辣妹子和村领导们一起,陪卫彭去离村子几里地之外的镇上小学看了看。那栋新盖的教学楼没封顶,还搭着手脚架,却无人干活。学校里冷清,不见多少动静。村支书肖老汉联系了校方和镇政府管文化口子的领导,大家见面,在校长办公室坐下来,客套之后就开门见山,聊起了捐助项目。


镇领导说,他看见四川绵竹成了年画村,传统住房的外墙,家里的装饰,过年的贴纸什么的,都有年画的印记。虽然汶川地震毁了大批户外墙画,保留下来的也残缺不全,但如今重建的房屋更时兴起各种年画。这些年画村吸引着游客的目光,绵竹甚至成了国家级旅游区,村民们借年画魅力,在新建房屋里大搞餐饮、住宿等旅游业。而羌寨也完全可以借民族特色好好发展,搞文化教育投资项目,让世人们都来这儿观光旅游。这样一来,学校也会不断吸引外来师资力量,校舍建造和相关衍生项目就会如雨后春笋般生长。镇领导看着卫彭,盛赞他有先见之明,"不容易啊,卫先生,你是个大人才!有远见有远见,佩服佩服!"


卫彭说他希望投资建完教学楼,并在学校一侧盖校舍和学校旅馆,以便今后从各地来观光学习的孩子们和大人都有地方住。卫彭雄心勃勃,希望学校开设少数民族的风土人情课,让学生学会一两样传统手艺。学生欠缺的师资力量,他说他会通过关系从江南一批批调来,来了就住上一年半载,了解学校可能举办的潜在项目,回江南后,就可以针对性地为四川输送学生暑期班、夏令营和特别交流班等等。


镇政府很快将卫彭的可行性书面分析报告递了上去。卫彭打道回府时,俨然是当地的英雄,大队人马护送他去了车站,还给了他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当地的土特产。辣妹子没有同行,她留在了堂叔家,等着卫叔叔的好消息,因为卫叔叔说过,一旦项目上马,他会聘她做事。


卫彭踌躇满志地回到了父母家。小齐齐满地跑,看见他,大叫"爸爸爸爸",叫得他心里乐开了花。香琴开心地替卫彭拿过行李,让他坐下,给他沏了上好的红茶。自从当了"准妈妈",她的曳地长花裙便改成了单色长裤,朴实无华地穿着。卫彭见父母不在,一把抓住她的手问,"想我吗?"


卫彭眼里的香琴,早已是别人比不上的好女人,忠心耿耿!所以,她打不打扮,早已不重要,她脱光了最合他心意。至于文化背景嘛,有了钱,也就不太重要了。况且,香琴还挺喜欢艺术,今后给她机会去进修,保不准一鸣惊人呢!卫彭的心里头,有了娶她的愿望。他决定暗示乔伊丽,与她离婚,同香琴白头偕老。


而乔伊丽何曾想离婚,乔伊丽只想假装与卫彭冷战到底,骨子里,却改变着心路轨迹。她在父母家静养时,与闺密家珍过往甚密,后者的人生之道,正在悄悄影响着她的心态。

(二十)横空出世的情人


(1)


与卫彭搞持久冷战的乔伊丽不离婚,是因为想努力一把,按闺蜜的想法,试着再爱卫彭,至少,心甘情愿地回到卫彭家里。但她发现自己不爱他了。


有一日,她拿出冰种玉镯端详,对母亲坦言,"妈,我有个婚外情,你看,这是他送的。"母亲似乎并不吃惊,只皱着眉心,叹了口气,"女儿啊,你太浪漫了!当年我没看上那小子,就是觉得他这个艺术家什么的人物,花花肠子不会少。你看看,弄得你现在这个样子,也学会了移情别恋!"


乔伊丽听着,把那只镯子顶着灯,看它发出润美的光泽,边看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哼,移情别恋?没有移情别恋!我谁也不在乎,不在乎卫彭,也不在乎这个人了!"


话虽这么说,乔伊丽却自知是赌口气,因为她心中还恋着那个老上级。可老上级真的一走了之,只留下个冰冷的镯子陪她。她自怜了一番,然后换位思考,决定原谅二爷。原谅归原谅,忘还是忘不了,只能靠时间去慢慢弥合伤口。她想,这个盖着爱情的伤口,是在官场一点点割出来的,那句在社会上流传甚广的话,并非流言蜚语,女官,真是拿身子买来的啊!闺蜜家珍也这么说过!乔伊丽越想越厌弃官场人事,在父母家静养的日子里,这种厌弃感随着与家珍的频繁交往,也越发强烈了。


家珍常让乔伊丽陪着去逛商场,狂购衣物鞋帽首饰。女人就是这样,可能原本并不在乎打扮,但女友一怂恿,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爱美的虚荣心就可能冒出来,压倒理性。等不小心上了瘾,则如登上贼船,对贼人熟视无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了。在与卫彭冷战的日子里,乔伊丽不小心上了家珍的贼船。这艘船豪华舒适,香脂味十足,女人倘佯其间,窃窃私语,举手投足都是明媚和娇艳,如入春季百花园里,那鸟语花香,让人流连忘返。


很快,路人们羡慕的目光,开始盯上了乔伊丽,回头率的见长,令她感觉尤为惬意。乔伊丽本就气质优雅,如今一打扮,越发让人养眼了。乔伊丽开始靠近各种名牌货,说起来也津津乐道,眼光更是日渐抬高,一般的大路货,即便款式再好,也不入眼了。"要买,就一掷千金,才与众不同!"闺蜜的话如雷贯耳。


然而,现实很快对乔伊丽发出了黄牌警告。当初何大山给她的钱财不少,但金山银山,也顶不住她毫无计划的挥霍。二爷的金条花光了,乔伊丽开始动用卫彭给她的现金。那些藏在柜子里、床底下、书架上、抽屉里,还有其他旮旯处的现金,被她一一翻将出来。如此,她揣着厚厚的一叠钱,继续陪家珍逛街、购物、吃饭、修脚、泡澡、美容、健身。本市能去的地方都去过了,觉得乏味,家珍便开车去临近的几个城市,穷尽吃喝玩乐之能事。家珍的老公生意做得很大,本来搞纺织品,后来又走私进口车,现在玩房地产,绝对与时俱进。按家珍的话,"脑子活络得一塌糊涂。"


可惜几个城市的购物中心总大同小异,什么八佰伴呀,金鹰呀,藏匿于冷僻小巷的"剪牌店"呀;吃饭的地方数来数去,也跳不出地方特色,就算上海,也还是少了家珍酷爱的正宗港菜和韩菜。


一日,家珍鼓励乔伊丽陪她去香港,"办个出入境卡嘛,又不难!"家珍怂恿她。"不是这个原因,是……是我没多少钱花了!" 乔伊丽挪着娇细的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垂肩的长发修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胭脂红腻红腻的。


闺密家珍看着自己打造的这个美女,觉得有必要提醒她一下,"伊丽,卫彭不给你帐上定期打钱过来?男人很重要啊,你要哄好!"


乔伊丽无语。她从未觉得钱还会是问题。无需积蓄的她花惯了自己的工资和卫彭给她的大叠现金。她知道艺术家出身的卫彭,并不谙生意经,但他现在玩现金交易,还是谨慎的,因为小李子曾经告诉她,公司帐面上的钱做得很谨慎,不会出事。如今自己习惯了大把花钱,一旦没了后续,捉襟见肘,还真觉得那滋味不好过。


也就在这个关头,一个人横空出世。


那是在小李子的订婚酒宴上。本来,小李子和露露的订婚宴是要等卫彭回来后办的,然而双方家长一致认为那天是个千载难逢的黄道吉日,错过它就错过了一生好运。于是,在卫彭滞留羌寨的日子里,小李子的订婚宴隆重举办。作为嫂子,乔伊丽抹不开面子,便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条酒红色的古奇镶边西洋裙,拎着LV手袋,披着裘皮外套,婀娜多姿地来到了酒席桌上。


自从赋闲在家,乔伊丽有日子没上酒桌战场了。如今坐在主桌上,身边是小李子和露露的父母大人,还有"卫氏投资担保公司"的合伙人和大股东,好酒和喜气在眼前摆着,不知哪来的一股怀旧之情,大家举杯,她一激动,便一杯接一杯地干起来。面若桃花的乔伊丽在酒精作用下,红光焕发,一副惹人喜爱的娇憨模样。


主桌坐着的人中,除有新人双方的父母,有徐大炮和王总,乔伊丽从未谋过面的黄总和玛丽,还有那位意大利人斯巴提安。卫老两口子找了个借口,没有出席。小李子将几位人物介绍给乔伊丽后,转身问斯巴提安,"小珠子呢?"


这时候,小李子才发现斯巴提安的目光,早离不开乔伊丽。 "小珠子?哦,小珠子去美国嫁人了,你怎么不知道?" 斯巴提安心不在焉地回答。


意大利帅哥怔怔地盯着卫嫂!小李子脑里翻江倒海了一回,然后拉着露露,对乔伊丽举起杯,"敬嫂子一杯!谢谢嫂子这些年的关照!嫂子,我们请斯巴提安先生一起喝?他懂葡萄酒文化,但不大通中国的黄酒和白酒。嫂子场面见得多,好酒喝得多,今后多为他讲讲中国酒文化吧!斯巴提安先生,敬你!"


乔伊丽看着那位意大利人缓缓起身,眼窝里闪着令人陶醉的欲望,那种欲望正向自己冲射而来,令酒晕的她一阵颤栗,自觉无法抗拒。


"我敬你,漂亮女人!"斯巴提安端着白酒杯,将请他喝酒的小李子忽略不计,对着乔伊丽一饮而尽,"祝乔小姐好运!"


(2)


桌上瞬间有些僵持,小李子赶紧打圆场,"是啊是啊,祝嫂子好运连连!我和露露也为嫂子干杯!"


此时的乔伊丽,仿佛被电流击中,二话没说,红着脸闷头干掉了杯中酒,软绵绵一屁股坐下去时,多了如许心跳。一个讲中文的老外,一个让她一见钟情的老外?不会吧,自己怎么了?玩世不恭?丧失理智?饥不择食?误入迷途?


徐大炮和王总看着这一幕,两人对视一下,心中有了数。不约而同对视的,还有小李子和黄总。徐大炮拉着玛丽站起来,敬小李子和露露,"祝福你们,能干的两口子!卫总不在时,把公司担当得这么好,前程远大!玛丽,一起喝,你好好干,同样前程远大!"玛丽可人地倚着徐大炮,举起杯,顺从着抿了一口酒,那小嘴儿一缩,美眉微皱,惹人怜爱之态尽显无疑。徐大炮用手扶住玛丽的肩,"少喝点,没关系!"


酒宴一散,肚里打了草稿的小李子说,"黄总,斯巴提安先生,你们回夜总会,是吧?请留步,我还有事请教。嫂子,你也等等,好吗?"然后将玛丽、徐大炮和王总等人一一先送走,又将双方父母引开,让露露去关照其他客人,自己则回到主桌,对留下来的几位说,"我开车送你们回夜总会。嫂子,能陪陪我们吗?"


乔伊丽虽酒醉,却听出小李子的意思,半真半假地矜持起来,慢悠悠地回道,"不好、不好,太麻烦你!你和露露刚订完婚,甜甜蜜蜜的,不要离开她,去守着她吧!我没事,自己打车回家好了。"


斯巴提安见状,急急地插进来, "小李子你不用送谁,乔小姐我送回家!"


黄胖子心照不宣,"我带司机来的,自己走。又不是外人,不用客气,小李子!你去陪露露,斯巴提安送你嫂子回家,好吧,就这样了!"


小李子顺水推舟,"斯巴提安先生,那嫂子就交给你了!"


乔伊丽明知这个安排不妥,却很合心意,便笑一笑,算默认了。


意大利人斯巴提安,就在这个晚上,将乔伊丽彻底玩味了一把。两人没回乔伊丽的家,而是将那张云雨之床搬进了一家豪华宾馆。在那个充满醉意的冬夜里,乔伊丽彻彻底底过了把瘾,享受了从未尝过的女人滋味。


斯巴提安横空出世,让乔伊丽如入仙境。在那个西方人的怀抱里,她忘却了曾经的苦痛,现实的孤单,今后的迷惘。她对男女之爱所有可能想象出的浪漫构思,全部通过这个意大利人得到实现。浓缩的情爱,让她感受到醉生梦死的终极意义。


卫彭从四川回来时,乔伊丽已经随斯巴提安去了丽江。丽江名副其实,是个连空气都柔软的地方。斯巴提安的哥儿们在那儿开了家劲歌酒吧,夜夜笙歌,乔伊丽与斯巴提安便把那儿当作了男欢女爱的天堂,常常酒醉后方回客栈,然后,在老城的夜雨里竭尽颠鸾倒凤之能事。

(二十一)天堂不复


(1)


天堂虽好,却不大真实。乔伊丽在斯巴提安的怀抱里酣醉了两个星期后,这个男人突然消失了。


那是个大雨滂沱的早晨。乔伊丽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间觉得床上空荡荡的,大惊,睁眼仔细环顾,发现斯巴提安踪影全无。床头,是他留下的一张纸条和一叠子现金。


"对不起,我回意大利有事。"


短短一句话,把乔伊丽击蒙了,不知身置何方。望望窗外,灰蒙蒙的天雨倾盆而泄,老式木格窗外的雨帘,被打得落花流水。雨声的淫威,显然是在对自己肆意嘲讽嘛!乔伊丽四肢僵硬地发着呆,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阵麻木后,她下意识般抚摸起自己的裸体,觉得那手不是自己的,而是斯巴提安的。泪水,夺眶而出。我都做了些什么?我是被一个外国男人玩弄了?乱了思绪的乔伊丽感觉被子里依稀还存着斯巴提安的体热,他毛茸茸的手背,长着几粒红痣的手背,还在很性感地刮着她的身子。每逢那种时刻,她总如嗷嗷待哺的婴儿,渴盼着一种冲击,一种生理上的极度满足。高潮时,她便抓住那毛茸茸的手,猫一般嘶叫,听他的狂嚎。两人不顾客栈墙外有耳,放浪形骸,将瞬间的快感张扬演绎到极致。白天,成双成对出门时,乔伊丽有时便要顶着他人异样的目光,并听着吃吃的笑声从某个暗暗的角落传来。生出不安的乔伊丽不免脸红,斯巴提安却总是搂紧她,昂头挺胸,傲然穿过大堂。一份自豪写在他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上,让人平添一份艳羡,尤其是女人,臆想着乔伊丽享受到的那份滋润,该是如何秘而不宣,如何让人妒羡。


那份从天而降的滋润却是昙花一现,来无踪去无影,兀自消失了!发着呆的乔伊丽百思不得其解:人,怎能这样呢!她的手抚慰着自己,努力回味着那份不可多得的刺激。刺激很快变成窒息的压力,让她呼吸困难,一口气憋着憋着,就从喉管冲出:被抛弃的乔伊丽放声大哭起来,哭着骂着,骂自己的无耻和幼稚,骂自己罪有应得,然后一把将那纸条撕成千条万片,洒向空中;又借着朦胧泪眼,抓起那叠现金,用力向床对面的墙面扔去,墙面镶着木条, "啪嗒",纸币们闷闷地落了地,却未散开,还是一叠子,摞得好好的,乖乖地,怯怯地,任她解气,然后幽幽地提示她,盼她那玉指一张张抽出它们,将它们拱手送给属于它们的物品。


不不不,我不想哭了,我好歹是个干部,有头有脸!我哪里是被一个外国男人玩弄了?我分明是寻求一份安慰,也爽玩了一回!


如此,安静下来的乔伊丽红肿着双眼,匆匆打了包,没吃早饭就带着那叠子钱币去了机场,买到午后飞昆明的机票。在昆明机场,她给闺蜜家珍打去电话,痛诉了一番老外的罪状。家珍不冷不热地回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一个美人儿,自己同老外不清不白的,怪谁啊?"


乔伊丽没料到家珍会是这样的态度。她挂了机,一个人闷坐在机场。没过几分钟,电话铃响,家珍打了回来,"不要动气啦!我今晚就飞过来陪你!"


乔伊丽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头就断开了。夜幕正悄悄降临,她看看窗外,给昆明的皇冠假日酒店打了电话。


刚丢下电话,家珍的电话就进来了,"我从上海虹桥飞昆明,到昆明就子夜了。你把酒店地址发给我,我直接打车去。"


就这样,两个女人在昆明见面了。这次见面不同寻常,家珍带着乔伊丽坐进一家上好咖啡馆,一边细品卡布其诺,一边循循诱导。经过两场自认为轰轰烈烈的婚外情,乔伊丽终于疲倦了,或者说厌倦了,她自责没有多陪卫彭,没有把他从其他女人那儿拽回来,她自责愚蠢地以牙还牙,不仅败坏了自己的名声,还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她想她该辞职,退出官场,鼓励卫彭赚钱,自己则当好太太,也当好小齐齐的妈。


"有空,陪我去港台和东南亚玩玩,过过阔太太的好日子!"家珍给她一个特别灿烂的笑,"俗话说得好:破老公,挡挡风!哪个男人比得上自家的人贴心啊,你说对吧?"


乔伊丽在家珍的劝解下,决定回到卫彭的怀抱。


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卫彭从四川一回来,便得到了小李子的密信:老婆与斯巴提安有染。卫彭闻之,吐了一回,觉得这是个天大的报应,报应自己当初上了小珠子的床。他与小李子大喝一通,烂醉如泥地回到父母家,不顾父母是否在场,一把推开香琴的门,抓住她的手,"香琴,心疼我的香琴,嫁给我吧!"


这句话,香琴等了很久。然而面对酒醉的卫彭,她没让激动的泪水留下来,而是暗示卫彭小声些,"宝宝在睡觉呢!"然后去浴室给他放上热腾腾的水,让他在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泡澡,自己蹲在旁边,拿着毛巾和香皂,为他拭洗身子。


(2)


新春在冬天的清冷里降临,又该除旧迎新过大年了。除夕前一天,太阳软塌塌的,照在沿街上光秃秃的树上,无力地营造着某种喜气。人们裹着羽绒服,在街上匆匆走着,手里提着各种年货,脸上却挂着模棱两可的表情。


卫彭在家里逗小齐齐玩时,接到乔伊丽从父母家打来的电话,"卫彭,我回你那儿过春节,我们彼此原谅吧!"卫彭心一动,却很快冷下去,他沉默片刻,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回她,"不用了,你还是去意大利过年吧!"


乔伊丽醍醐灌顶,明白了一个铁板钉钉的道理:男人,是绝不会原谅女人的!她挂了电话,痛不欲生,冲进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母亲强忍痛楚抚慰她,"伊丽啊,事到如今,哭也没用啊!你还是静静心,重新规划自己的前程吧!没关系,天塌不下来,爸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一个苍白的年过完了,乔伊丽去了单位,同新来的纪委主任严国庆见面。纪委新主任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小乔啊,这儿的很多工作都在等着你做呢,祝贺你康复,欢迎你上班!"


如此,乔伊丽乖乖地上了班。纪委同事们看到这位前任主任的老相好来上班,都给她面子,笑脸相迎,一路喊着"乔常委好"!乔伊丽心安了如许。


一日清晨,乔伊丽刚刚坐定,严主任就叫秘书来传话,让她去他办公室。


一番密谈,使乔伊丽的人生180度大转弯。这是与她息息相关的一件事,又是完全无法预料的一件事。身置其中,她惊魂未定,却要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强力推动,走上一条与卫彭势不两立的不归路。她知道,一切都快结束了。


乔伊丽上班后不久,卫彭再次回到四川。


这次回去,卫彭不仅带着大把的钞票,也让香琴和一岁半的小齐齐亮了相。三个人被镇政府安排在老式的招待所里住下来,每天都有人陪同伺候。香琴从未体验过这种人上人的生活,很不习惯。但这个灵气十足的姑娘,几天呆下来,就适应了,逢人遇事应付自如,对答如流,有点儿天生外交家的范儿。她给人的印象,是卫彭的贤内助,小齐齐的好妈妈。她爱穿花衣花裙,很入乡随俗,当地的女子都愿来同她亲热言语,还给她送一些自制的手工织品,花围巾、花鞋套之类的,让她好生欢喜。赢得人心的香琴一时成了当地的热门话题,"哎呀,卫总身边有这么个卫太太,真是福气!"


卫彭一向对黄胖子言听计从,但他的慈善之举,却并未向黄胖子汇报。卫彭擅自从账上拨走五百万,用来设立教育基金,为羌镇的小学招兵买马,盖教学楼、实验室、校舍和招待所。黄胖子再次天兵天将般来到"卫氏投资担保公司"时,看见只有小李子两口子忙前忙后,才从他们口中证实了玛丽提供的信息。


玛丽是黄总安插在卫彭公司的最大心腹。这个娇憨可人的女子,在关键时刻,永远会站在黄胖子那头。她将卫彭突然划走五百万元的消息及时禀告给了黄总,黄总眼里同样值得信任的小李子,却一言未发,帮卫彭隐瞒了真相。


黄胖子猛然闯进办公室时,小李子和露露正陪着徐大炮派来的王总聊得热火朝天。几个人看见黄胖子面色阴暗,都害怕得不言不语。小李子察言观色,很快明白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他使了个眼色给露露,露露心领神会,立刻笑靥如花,给黄胖子沏上好茶后,便对王总说,"王总不是要见这巷子里书画店的老板吗?我同他说了,现在领您去会会他可好?"


王总见势,马上接话,"好好好,那就麻烦你引见了!"


两人一离开,黄总就让小李子把门反锁锁上,冷冷地追问,"卫彭的事,你为什么隐瞒我?"


"我自己没琢磨清这件事,黄总!不敢随便下结论,就没敢随便向您汇报啊!"小李子心虚着给自己圆场。


"下不为例!"黄胖子几乎凶相毕露,"你知不知道他的具体去向?"


"还真不知道,只知道他去了四川。啊,对了,王总应该知道,因为他好像说过当初是自己的远房小表亲带卫总去四川的," 忐忑不安的小李子赶紧补过。


"打电话,叫露露把那个四川地址搞清楚!"黄胖子命令道,手中的玉石沙沙作响,藏着股杀气。


"好好,现在就打,"小李子惶恐地拿起电话。


露露正在去那家书画店的路上。这个冰雪聪明的女人,听了小李子的吩咐,不动声色,在嘘寒问暖中,巧妙地将话题转到王总的四川表亲处,很快,卫彭的地址就拿到了手。


当天,黄胖子亲自坐上了飞四川的航班。

(二十二)人间蒸发


(1)


黄胖子赶到羌寨一带时,已是次日清晨。冬雾升腾,有一种天地间有一种气韵,神妙莫测地游移于若隐若现的房屋之间。黄胖子深呼一口气,手里把玩着一枚新近淘来的玉玺,目光,则伸向大山深处。这个喜爱玉石之人,心里从未因事而慌张过。此刻的他,静静地举起手机,对着大山打了个电话。


大山那边,是镇上的小学。小学不远处有个镇政府招待所,在所里过夜的卫彭起了个早,正陪小齐齐玩耍。香琴在身边,笑嘻嘻地边看边梳妆。


黄胖子没花多少功夫,就打听到卫彭的下落。"哦,卫总啊,"当地人仿佛全认识他,带着敬意告诉黄胖子,"卫总在忙着给我们镇上的学校修房子呢!"


太阳穿过美妙的云层射向大地时,当地村民开着拖拉机,载上黄胖子,喧哗而缓慢地地驶向了镇上的学校。


都说无巧不成书。黄胖子跳下拖拉机时,竟一眼看见卫彭和香琴拉着小齐齐出现在学校大门口。卫彭耳听拖拉机的突突声,不经意地回头一看,当下就傻了。他神色不安,欲言又止,看一眼香琴,仿佛要向她求救,而她,毫无知觉,一如既往地给他一个灿烂的笑。


黄胖子向卫彭使了个眼色,卫彭便松开握着小齐齐的手,对香琴说:"我忘了样东西,你先去校长办公室,我回招待所一趟。"


香琴看他急急走开,后面跟着一个胖乎乎的陌生人,来不及反应出了什么事。


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卫彭从此人间蒸发。


香琴到了校长办公室里,与校长和几位镇政府官员聊着天,满面春风,享受着卫太太的待遇。而她内心深处忐忑不安,感觉卫彭离开时,神色似乎有所怪异,却又说不清为什么。她希望自己在胡思乱想,便努力看着眼前的小齐齐。大家一致把小齐齐当成中心人物,目光和话题不离孩子主题,室内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大家宽心地等待卫彭出现,可卫彭迟迟不到。约莫一个钟头后,人们才开始担心,"苗头不对啊,"校长说,"招待所才多远?,即便慢悠悠散步,回来应该也不超过一刻钟啊!卫彭回去取样东西,要这么久?"说着说着,校长便站起身, "我去看看!"


香琴不愿意乱想,她愿意相信卫彭趁机蹓跶到哪儿去给自己买东西了。卫彭时而会有这种给她惊喜的念头。况且,她前一个晚上突发奇想,要把这儿所有的彩线买到手,为小齐齐编一个花肚兜。香琴拿起手机,对校长说不用去看,然后拨了卫彭的手机号。然而,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却无人接听。


香琴面色有了迷茫。


校长说大家坐,喝喝茶,我去叫他,拔腿出了门。


等校长打回电话时,香琴差点儿晕倒在地。卫彭不在招待所。前台服务员说,他和一个胖男人一起回来,又和三四个陌生人一起出去了。胖男人?陌生人?香琴突然想起清晨里尾随卫彭而去的那个胖子。她呼吸不稳地再次拨通卫彭的电话,依旧嘟嘟地长声叫着,却无人接听。


这时的香琴,面色早已惨白一片。


众人不知如何应对,纷纷劝香琴回房间休息,等卫彭的消息。香琴依稀觉得出事了,她突然清晰地回想起卫彭曾经打过的一个电话,那个电话是给小李子的。电话里,卫彭显得极不耐烦,大声对小李子说:"他难道是我爹?我是奴隶啊?没个自由?你、你别管我的决定!"香琴事后问卫彭有什么难言之隐,他王顾左右般,干笑一声说:"难言之隐?你和小齐齐陪着,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幸福的三口之家!"


回招待所后,香琴每隔五分钟便拨通卫彭的电话,起初还是没人接,后来连信号都没了。香琴汗毛都竖了起来。


难捱的上午,是在数着秒钟的状态里熬过去的。中午,香琴带着小齐齐,在招待所餐厅里味如嚼蜡般胡乱吃了些午饭,便回房搂着小齐齐午休。小齐齐很乖巧,看香琴不自在,也不多闹,兀自酣睡了整整一个下午,眼一睁,天色已黑,见香琴妈妈还守在床上,便摸摸她的脸,哇哇叫着要吃东西。


香琴抱着他,心里害怕极了。出事了,出事了,她自言自语。最终,她鼓起勇气,拨通了乔伊丽的手机,带着哭腔说:"嫂子,卫哥哥不见了。"


(2)


乔伊丽心里正憋着气,没处发作,接到这么个电话,情绪一泻千里:"你还有脸来告诉我这么个好消息!"然而一句话后,乔伊丽便明白自己身负重任,不可任性。她调理了一番语气,按捺住对香琴的鄙夷,问道:"你在哪里?你们哪天去四川的?卫彭消失了几个小时?"


香琴如实相告。乔伊丽说:"你不用害怕,我们单位会与当地警方联系,并且派人护送你们回来。"


第二天,香琴和小齐齐坐上了去成都的汽车。事实上,这辆车不同寻常,是警察局的车子,车上有两个警察一路护送。


香琴眼里噙着泪,紧搂小齐齐,沉默不语。走前的情形历历在目,简直象在拍电影,很失真的感觉!天刚蒙蒙亮,镇上领导和学校师生,还有那个川妹子,川妹子堂叔两口子,村里的村长和党支书肖老汉,就都赶来了。大家围成一圈,似笑非笑,不知所措,疑惑不解地看着眼前的警车。车启动了,众人开口对她说安慰之辞,说希望她早日见到卫彭,希望卫彭一切安好,然后向她挥手作别。


车渐行渐远,一切山色村寨,都如梦境般,随阳光的升腾而模糊开去,最终,消失殆尽。


是啊,她多么希望这是一场噩梦。然而它却是现实。电话里的乔伊丽虽没多说,但语气里对问题的洞察,是她香琴全然不知,也不解的。香琴应该多个心眼呀,她对自己说,为何如此单纯?卫哥哥叫了几年,有了肌肤之亲,然而自己从不设防,从未想过他可能会和什么不法之徒有何干戈。想到不法之徒一词,她全身颤抖起来。小齐齐感觉到了,紧张地看着她,嘴里叫着:"妈妈,妈妈!"


那两个陪同的四川警察生得眉清目秀,温和而怜爱地看着小齐齐叫妈妈。香琴见状,鼓足勇气问道:"警察大哥,你们知道卫彭到哪里去了吗?"


两警察对视一下,其中一个半开玩笑地回答说:"你别怕,一般坏人斗不过好人!"另一个长得特别英俊,却没心没肺地加了一句:"就怕好人好坏不分。"


香琴无语,第二个警察说到了她的心窝里。她认定卫彭是被坏人利用,不小心做了什么蠢事,卫彭自己绝不会是坏人!他多么慈眉善目,多么怜香惜玉,多么爱孩子,多么孝顺父母!


其实,香琴和小齐齐在回家路上时,乔伊丽所属的市纪委已开始大动干戈。王总的项目被查封,帐号被冻结,人也被拘捕。作为调查组小组长,乔伊丽痛苦地执行着这个针对自己熟人和亲人的调查工作。她将小李子叫到办公室,公事公办,要他把"卫氏投资担保公司"几年来的帐目明细报给她。小李子看着她,脸上写着为难之情,"嫂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狡黠地说。


乔伊丽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正色道:"小李子,嫂子可是清白人,哪里知道你们的勾当!"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乔伊丽想。正如车祸,路人好端端走着,却被远处驶来的汽车撞上,来不及反应,就粉身碎骨了。想当初,路人为何没有看见从远处疾驰而来的汽车呢!


那辆把"卫氏投资担保公司"撞倒的"快车",是王总王老板的一个吴姓死对头。当年,王老板从吴老板手里生生地把东西大街改造项目抢走,还在徐大炮面前放话,把吴老板贬得一无是处。吴老板因此在市里寸步难行。一位土生土长的生意人,竟被来自四川的外地生意人排挤得无路可逃?吴老板狗急跳墙,调动自己所有的心腹,对王老板采取了不合法的24小时监控。一监控,发现他不仅包养几位小蜜,更重要的是,他与建设局局长徐大炮有大量秘密交易。


很快,缺少胆魄的王总全盘招供,把徐大炮推向了浪尖。原来,徐大炮在"卫氏投资担保公司"的资金投入早已抽回。不仅如此,他还高踞金字塔资金链的上端,下面有很多他的亲朋好友和熟人供奉着他,让他心安理得地抽成。事实上,徐大炮除了帐面上不菲的数目,家里的现金已经堆成小山。他老婆对他从来不闻不问,任由他玩女人,养小蜜,只要他把财权交出来,她就心满意足。


不过,徐大炮老婆有一天对他嘟哝了一句:"为什么不存到国外呢,你这个笨蛋!哪天出事了,这钱就成了飞走的熟鸭子!"


乌鸦嘴啊!徐大炮果然出事了。徐大炮一被"双规",后面的人稀里哗啦一片倒。其中不乏有头有脸的官员和商家。警察局配合着,将小胡同里的"卫氏投资担保公司"贴上了封条。小李子也被关了起来,让露露哭了个够。王香琴带着小齐齐回到卫老家中时,卫老两口子正在破口大骂,骂卫彭这个败家子是"王八蛋"。保姆小吴怯怯地躲在厨房里煲汤,看见香琴,像见了救命稻草,扑过来大叫:"琴姐琴姐,我害怕,我害怕!"


王香琴自己惊魂未定,却哄着小吴。她看看手里牵着的小齐齐,心头的苦水哗哗直流,能有多苦就有多苦。

(二十三)扑朔迷离


(1)


若说香琴的心中苦水直流,那么乔伊丽更是度日如年:清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天上的雪花似乎不再乱飘了,但路上的坚冰,明里暗里地设着陷阱。乔伊丽每次去上班,总觉得有些不详的东西在空中跟着她,要陷害她。她一路深呼吸,在刺骨的寒风里警告自己,要冷静,要清醒,不要患上妄想症......


可这个冬天,真是天不像天,地不像地。卫彭的公司被查,意味着乔伊丽脱不了干系。谁知道有什么灭顶之灾啊!或许,她不仅要被勒令退回赃款,还要被追究刑事责任。而事实上,最可怕的惩罚不是已经开始了嘛!作为纪委常委,她亲自把徐大炮"双规"了。然而后呢?她是否该把自己给"双规"了?她究竟是谁?在这场可怕的人生戏剧中,她在充当什么角色啊!迟早,她想,迟早命运会变脸,让她生不如死。


一日下班后,乔伊丽带着身心的疲惫,踉踉跄跄地回到卫彭父母家,对公公婆婆交代了一切。"爸妈,我们卧室里藏过不少现金,但......被我花掉了," 落魄的乔伊丽羞赧难当。婆婆摇着头数落:"作孽啊,你们!"


卫老坐着,不言不语,只用心看小齐齐在客厅里玩耍。小齐齐穿着厚厚的蓝毛衣,独自翻着一堆塑料玩具,玩得很专注,很投入,嘴角流着口水,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卫老让香琴陪小吴出去买菜,一来是支开她,二来是想给乔伊丽做些好吃的。"你气色不好,"他对乔伊丽说。


乔伊丽听之,心里一阵酸,更觉得对不住这老两口。她走过去用手摸摸小齐齐的头,说:"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卫彭会回家的。"


卫老斜睨了她一眼。卫老太太忍不住老泪纵横:"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不着边际的好话!我儿子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乔伊丽当然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她算了一笔账,卫彭给她的现金前后有大几十万。当初,她把这些来路不明的现金一笔一笔地记录在案,现在想来,还真是明智。至少,自己可以向组织交代细目。可惜,几个月与家珍厮混,外出游玩,大手大脚地消费,买名装名鞋名包名表名首饰,住五星宾馆,吃山珍海味,多数钱扔进了水里。她想,徐大炮的老婆如今是否象她一样,也在呼天抢地呢?


香琴和小吴给乔伊丽做了一桌子菜,其中有她最爱的汽锅鸡。卫老两口子上桌坐定,便唤香琴过来一起吃。乔伊丽见势,很大方地让香琴坐在自己身边。"香琴,来一起吃。我谢谢你!"乔伊丽给香琴盛了一大碗鸡汤,"今后卫彭和我还要麻烦你带好小齐齐。"


香琴听着,双眼一红,顾不上卫老两口子在场,盯着那碗鸡汤,泪水就簌簌地往下掉,"姐姐不要怪我做过的事,我都是真心的,"


乔伊丽勉强挤出一个笑,"怎么会呢,香琴!你是我家一位很特殊的人物呀!"


卫老两口子看看乔伊丽,欲言又止。


有一件事乔伊丽没敢向卫老两口子坦白,那就是自己曾经的相好。实在难以启齿,她痛苦地想。如今那何大山何副市长,竟在现任纪委主任严国庆的要求下,全然不顾从前与她的私情,勒令她首当其冲,协助调查此案,不仅具体执行对徐大炮的"双规"政策,而且配合警方,对卫彭和其他相关嫌疑人员提供线索和证词。


"我们这座城市,向来以儒雅著称,是人文荟萃之地,是教育重镇。如今出此丑闻,若不调查到底,清除人渣,那么我们将无颜面对我们的先辈,我们历史上的仁人志士,也对不住我们的前任领导!更对不住这座城市美好的未来!"何副市长在他办公室旁的一处小会议室"接见"了她。所有人都知趣地避嫌了,而他,却衣冠楚楚地正襟危坐,在她这个小女子面前声色俱厉地说,"现在,山东等省已有几个地方查处出这类‘庞氏骗局’的案件了,个个触目惊心,让正常人百思不得其解:世上竟有这样既不顾廉耻,又丧失判断力的人!最让我痛心的,是我们领导班子里竟也出这种败类。此案不咎,天理难容!请你理解我,原谅我!"


领导班子里的败类。乔伊丽明知何大山在说徐大炮,却觉得那把利刃戳进的,是自己被他亲吻过的胸口。她有些晕眩,狠心的男人啊,她一边痛不欲生地想,一边将一束充满仇恨的目光抛向何大山。何大山似乎毫无知觉,继续说:"据警察局相告,‘卫氏投资担保公司’的负责人目前不见踪影,涉嫌被绑架。他手下的铁杆李忠已交代了‘卫氏’与浙江一家名叫‘鼎鼎利投资担保公司’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卫氏’担保方还是我们省内一家有名的信托公司。除了用4分至1毛不等的月利息引诱个人进行非法理财,搞‘庞氏骗局’,李忠还交待了自己去歌舞厅等场所发放高利贷。我想,你应该了解这个李忠。另外,这桩案子的复杂性,在于它还涉外。根据李忠的信息,有个名叫斯巴提安的意大利人已经走进警方的视线。这个意大利人在我们城市开了一家高档夜总会。李忠透露,‘卫氏’当初的注册资金,是这个意大利人出的,用的是他在中国的合伙人黄俊杰在浙江的‘鼎鼎利’公司之名。你如果认识这个意大利人,也请协助警方调查。"


(2)


什么?卫彭早就与自己的意大利情人狼狈为奸?乔伊丽觉得天旋地转,头脑爆裂,呼吸不畅。这么说,斯巴提安是万恶之源啊!她懊恼、羞愧、自责、痛苦,既咒骂自己有眼无珠,又怨恨卫彭和小李子对她隐瞒事实。


何大山接着说:"很遗憾,我们市里的东西两条大街改建项目被贪官看中。建设局长徐宇新竟然被30万元的好处费收买,不顾招投标相关规定,让一家不合格的建筑工程公司中标。此外,改建一期工程区域的平面广告商也是经他的手而中的标。目前已查清,就此非法交易,徐宇新又收取了贿赂20万元。徐宇新的问题远不止于此,据‘卫氏公司’的李忠交代,那家建筑公司的王老板正是通过徐宇新的关系和人脉,为‘卫氏’公司搭建‘庞氏’金字塔。专案组眼下还在就此事继续深查。你必须全力协助,懂吗?"


那天,乔伊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逃离会议室,逃离廊道和各科室里同事们模棱两可的表情的;总之,她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单位。外面的空气里,虽有春意在酝酿,阴气却依然相逼。路上,乔伊丽隐约闻到一股油炸臭豆腐味道,她的肠胃一阵恶心,一阵抽搐,仿佛有异物在里面蠕动着、搅和着,让她忍不住要呕吐。她扶住路边一棵香樟树,欲吐无物。那香樟树枝繁叶茂,给冬季平添一份翠绿,然而乔伊丽视而不见,乔伊丽有些神志不清。卫彭啊卫彭,我上辈子欠了你的!神志不清的乔伊丽拦了辆出租,回到自己和卫彭的小家,开门直奔阴冷的卧室,倒头昏睡了过去。


就在江苏警方全力出动,寻找卫彭的下落时,有人在浙江向警方报告了一个奇怪现象,说自家小区不远处正在兴建的空楼里,夜夜传出嚎叫声,一阵阵的,令人毛骨悚然。这位老人丢了心爱的猫,为寻找不归家的猫咪,晚上打着手电筒,去离家不远、无人问津的建筑工地转悠,未料从一栋刚刚封顶的楼里传来了揪心的人声。第一晚,他听了心里发怵,以为闹鬼,魂飞魄散地逃之夭夭。第二天夜里,老人却被一种怪异的力量支配,又去了工地,似乎想探个究竟,似乎想证明那是幻觉。然而那怪异而绝望的嚎叫声,又一次次袭来。老人拔腿就跑,这次,他呼哧呼哧地去了当地派出所。当晚派出所的值班员是个女的,女警察不经意地说,老爷爷别疑神疑鬼的,回去睡个大头觉,就什么怪声都没了。


老人不自在,觉得那女警察有些渎职。第三天,他起个大早,顶着寒风去派出所找所长。所长刚接到江苏警方发过来的协助调查通知,闻其言,立刻警觉起来。


那一天夜里,卫彭重归人间,却是奄奄一息的半具尸体。


与卫彭一起浮出水面的,是四个打手。


卫彭被送往医院。作为家属,乔伊丽被第一时间通知。她立刻坐上了前往浙江的动车,到了医院,却没能与卫彭说上话,因为他昏迷不醒。面对被折磨得不成模样的卫彭,乔伊丽泪涌如注。是谁?谁下的毒手?谁指使打手干那丧尽天良之事?看着卫彭伤痕累累的脸,还有那裹满纱布的身体,她心如绞痛,却找不到答案。


但答案很快出来了。四个打手被分开审讯,其中有两个很快招供。于是,浙江警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黄俊杰的"鼎鼎利"公司和他的私宅。不过,黄总既不在公司,也不在家里。黄总单身,家里只有老妈在帮他打理家务,而老妈说,他已经很多天没露面了。


打手们招供道,黄总要求他们往死里用刑,只要留住受刑人的一口气即可。用在卫彭身上的"刑具"包括拳击手套、橡胶棒、擀面杖、钢笔尖、打火机等等。这些"刑具"的使用,只为逼供一个信息,即钱在哪里?!


钱在哪里?"卫氏投资担保公司"的帐面上,只有一千万,卫彭给四川的学校划去五百万,还有五百万在帐上。当初的三千万投资额早还给浙江黄总的公司。其它还有什么帐呢?乔伊丽听了警方的报告后,开始寻思,难道卫彭给自己的那点儿私房钱就是置卫彭于死地的原因?在医院里守了两天两夜,也没见卫彭醒过来的乔伊丽,痛不欲生地自责。


然而小李子的招供,终于让乔伊丽明白了,她不用自责,这个案子远非自责那般简单;卫彭,也远比她想象得扑朔迷离。

(二十四)命丧黄泉


(1)


小李子自从被关了禁闭,就成为乔伊丽心头的一个结。她认定这个平时大大咧咧,遇事却胆小如鼠的家伙,定会在压力下为保全自身而招供。她后悔自己当初未能加大力度,笼络住他的心,让他死心塌地做自己的间谍。若此,至少她乔伊丽能够知己知彼,随时搞清卫彭的婚外情,不至于像如今这般被动。


警方约她,问她是否知道玛丽与卫彭的情人关系时,她连声叫"不可能"。卫彭哪有如此之大的胃口?除了模特齐齐,他与保姆香琴的关系已经让她不可思议,难道他还有个会计情人?显然,小李子在交代中不仅供出了玛丽与卫彭的关系,还暗示了这个早已辞职的公司会计,这个貌似娇小可爱,沉默低调,不太被人注意的玛丽,是个做账高手。


"她也玩失踪了,"警方告诉乔伊丽。


玛丽在徐大炮被双规前,与他的老婆交过一回火。徐大炮的老婆从不在意自己男人有什么外遇,却没能过玛丽的关,在她眼里,玛丽不同寻常,有篡位的嫌疑。两个女人一场好戏后,玛丽哭成个泪人儿,借机离开了"卫氏"公司,说这座江南之城容不下她,她回老家休养去了。然而,当警方去她的家乡查寻此人时,邻里街坊都叹息着说:唉,苦命的丫头!双母双亡,背井离乡,有年头没见到她了。


警方很快锁定黄俊杰、斯巴提安和玛丽三人不约而同的失踪,有着必然的关联。可在这个事上,怎么盘问小李子,都无济于事。小李子哭丧着脸,肉嘟嘟的身子打着颤,那几条金链子晃得闪眼。小李子说自己一无所知,自从玛丽来公司做账,账面就很干净,从没出过什么乱子,连一些死缠烂打要退款的人,玛丽也经卫彭授权,从容不迫地将钱拿出来,账面上永远波澜不惊地持平,"警察叔叔明鉴,小李子我该死!我该死!我那现金交易是总不对账,但玛丽那边的账,真的没见过出错......"。


"卫氏"公司非法理财的资金数额,从已知部分看,便不下亿元。这些钱来无踪去无影,未经账面便不翼而飞,令人费解。徐大炮拉来的人脉中,除了一些亲朋好友,有官员公务员,也有银行职员、教师和公司高管等,这些人放钱的数目上了几千万元。王老板的关系网,就更远更宽了,包括东北和西南一些省份的客户,都在理财大军中占有一席地位,他们往往与王老板有千丝万缕的商业关系,并不在乎这钱进钱出的事情,"没了就没了吧,"按他们的话说。有钱人可以这些说,但金字塔的底层人物们,那些小职员,小买卖人,无业游民等等,可就不干了。他们拿不回本,就可能还不起债,这既是债主又是债民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警方将乔伊丽的视线拉向了斯巴提安:"据我们调查,你与玛丽不熟,但曾与那个意大利人有私交。"


乔伊丽当下面红耳赤。她这女人身曾如何在那意大利男人的拨弄下醉生梦死,而如今,短暂的欢愉换来无比的恐惧,活该啊,乔伊丽无地自容。在警察局那间散发着阴冷烟味的房里,她万念俱灰,度时如年。她尴尬地一边笑着,一边将自己与斯巴提安接触的前前后后,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打过的电话,去过的地方,给她的钱物等,如实告诉了警方。


在警方的护送下,神志恍惚的乔伊丽回了家。


漂亮能干的乔伊丽不复从前,她无意于梳妆打扮,每每茶饭不思、蓬头垢面地去上班,在办公室抱着一杯茶发呆,本来的用武之地成了软禁的空间。一到下班时间,她便冲向医院去看卫彭。有时,她会在病房里碰上警察局的人,他们都在等待卫彭的苏醒。可卫彭不理不睬,兀自沉睡。


一晚,乔伊丽正在病房小心地给卫彭擦洗身子,手机来了条短信:"闭上你的嘴!"她见号码陌生,以为谁在开心,捉弄人,发错了地方,便不经意地将之删了。然而,类似的、带威胁意味的短信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翻江倒海般象她涌来。她大惊失色。这些短信打一枪,换一炮,出处不同,内容却雷同,都是叫她好自为之,不要狂言妄语。憔悴的乔伊丽被打蒙了,精神极度紧张。我受不了了,晕头转向的她决定在报警之前,先去查询一番。


移动公司却告诉她,那些号码全是空号。


乔伊丽想不出自己密谋过什么惊天动地之事,或说过什么石破天惊之话,除了与两个情人的悄悄话,那些花前月下、不值一提的缠绵私语。究竟是谁在威胁她呢?乔伊丽百思不得其解。


(2)


乔伊丽开始夜不成寐。回想自己这几年的生活,她感觉存在本身变得有些荒唐,有些不真实,象一个漂浮的梦,一个怪异的噩梦。她几次看着沉睡的卫彭,问他这一切都是为什么,问他自己该怎么办,可卫彭的状态每况愈下,那位女医生甚至对她说,他不一定能醒过来了。


不一定能醒过来了?这意味着什么?乔伊丽抓住那女医生,面露凶色地问:"你在说什么?" 女医生一点儿不怯,瞪了她一眼,扯开她走了。乔伊丽突然泪如泉涌,她痛心疾首地辱骂自己,仇恨自己。为何当初没有阻拦住卫彭下海?为何自己的骨子里有那么多软弱和虚荣?当初那个乐于狐假虎威地呼风唤雨,乐于在酒桌上享受花团锦簇的乔常委,如今粪土不如地被人抛弃了!自卑之极的乔伊丽开始鄙视自己。自己是谁?不就是个享受舞权弄势的女戏官嘛!不就是个没骨气,不忠贞,不贤慧,无能耐,在男人的世界里甘心被人玩弄的小女人嘛!


半梦半醒时分,乔伊丽感觉天色渐亮,一阵春意袭来,窗外鸟鸣如斯,恍若从前。曾几何时,卫彭搂着她,在这般盎然春意里爱抚她,对她耳语,对她山盟海誓。如今,人去楼空!独倚床头的乔伊丽口干舌燥,头痛胸闷。她不想让母亲担忧,更不想与卫老两口子说心里话,却下意识地想打电话给家珍。她现在百般羡慕闺蜜家珍,家珍不闯荡江湖,不叱咤风云,却是女中尤物,虽浓妆艳抹,却懂得相夫教子,淡定自足。


乔伊丽拨通了家珍的电话,可怎么打都无人接听。她挣扎着起床,刚洗漱完毕,听见手机铃响,一看,却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她不敢接,怕又是有人讹诈她。


上班的路上,乔伊丽目光闪烁,神色不安,看周遭的人,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到了办公室,她立刻将手机静音,然而枯坐。有同事好意来与她打招呼,却见她面无表情。"得抑郁症了吧?该!"同事开始暗地里评头论足。"也难说是犯了同谋的罪,心里不安啊!"更有人菲薄道。


当晚,母亲打来电话,"回家吃饭吧,孩子!"她回到家,竟发现家珍端坐在那儿等她。"我换手机了,"她面带神秘地对乔伊丽说。


乔伊丽一眼看出这里面有情况。果然,家珍是带着任务来的。晚饭后,两人说出门散步,便一路来到了乔伊丽自己的小家,门一关,密谈了很久。


这番密谈,让乔伊丽彻底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何大山那滩子水,自己趟错了。何大山托亲戚家珍捎给乔伊丽的一句话竟是:绝不承认曾经接受过他的任何财礼,否则,后果自负!


他究竟是谁?将权力玩于股掌间的何大山城府如此之深?!他是真正的幕后操纵者?这个衣冠禽兽!绝对不是个好东西!乔伊丽在心中恨之入骨地骂着,对他最后的一点点念想化为乌有,荡然无存。


"我,我真不想活了!" 乔伊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能自持,感觉气喘不过来。


家珍描着眼线的双眼黑亮黑亮的,目光从那两个亮晶晶的洞里渗出来,意味深长。但家珍还是舍不得乔伊丽的,那目光终于变成一种关切,仿佛在安慰乔伊丽:"没事的,你没犯法,不要担心,别要死要活的!"


那个晚上,天上春雨绵绵,如乔伊丽的泪眼。


就在乔伊丽在精神错乱里捱日子时,一个爆炸性新闻传来。这个新闻让她脊背生凉,毛骨悚然,越发感觉四面楚歌起来。


徐大炮自杀了。紧接着,徐大炮的老婆出车祸死了。

徐大炮在被查出参与"庞氏骗局"后,一直由警方拘禁着。其间,纪委又作出了解除其职务,开除其党籍的决定。这些打击不小,自杀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徐大炮的老婆大闹天宫,从纪委闹到警察局,从警察局闹到省委,又从省委放话要闹到北京。理由只有一个,徐大炮绝非自杀,而是他杀。"我了解我的男人,他怕死,他最怕的,就是死。他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好死不如赖活。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去寻死!他是被人陷害的!"徐大炮的老婆把这几句话打印在纸片上,宣传品一般贴满大街小巷。


蹊跷的是,她在上访的路上遭遇车祸,命赴九泉。


徐大炮两口子的命运成为街头巷尾的饭后谈资,乔伊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越发觉得生命本身的荒唐,也越发慌乱无助。她常常头痛欲裂,耳鸣得厉害,全身乏力,还丢三落四。有几次,甚至走过了办公楼也浑然不觉。乔伊丽千万次想象着徐大炮被人陷害的镜头,想象着他老婆事故的真相,越想,眼前越模糊起来,街景也水波般摇晃不已,脚下的路倾斜开去,令她不断趔趄。


纪委终于放了她一马。严主任对她说:"你去看看医生,开个病假条吧!"


医院开出的病假条上,赫然写着她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


而她冥冥中担忧的事情,在她最力不从心的时刻发生了:卫彭心力衰竭,气绝身亡。

(二十五)大祸临头


(1)


卫彭之死,导致警方断了红线,陷入窘局。


审讯四个打手时,他们统统招供,承认是浙江人黄俊杰指使他们轮班以酷刑相逼,目的是要卫彭说出大笔钱财的藏匿之处。黄胖子还要求他们从各个角度拍摄卫彭被上刑时的视频惨状,通过手机发给他。警方注意到,打手们口径一致地表示,卫彭看上去真的很无奈,不象装出来的。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打手说:"他哭得很可怜,像个老实人,恐怕是被人利用了。看他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我真下不了手。"另一个骨瘦如柴的打手告诉警方:"他一直在喊一句话:我不知道!我没藏什么钱财,我的钱财全他妈给黄胖子了,你们找他去要啊!"


四个打手还招供道,黄胖子让他们坐飞机去四川,同他一起把卫彭"挟持"回了浙江,然后他给了他们一笔钱,叫他们把卫彭押到那处建筑工地逼供,自己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卫彭断气时,是子夜时分。窗外,春雨阴冷地淅沥着。卫老夫妇、乔家父母以及家琴,都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病房里,乔伊丽趴在卫彭渐渐发凉的身躯上,哭得死去活来。卫老太太见状,一口气没顺畅,便晕了过去,家琴和护士忙乱着抬她去输液。家琴天生敏慧,一边陪老太太输液,一边细想这一连串事件的前因后果。家琴心口虽堵着,却哭不出声,她回想卫老两口子的交谈,认定这生死游戏里的坏人不是卫彭,而是官场之徒。听说徐大炮夫妇双亡的消息后,她不但没有恐惧,反而暗自下了决心:卫哥哥,我生为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不过放过害你的人,我要为你雪耻!


老太太渐缓过来,香琴便求老太太让她走开片刻,然后直奔卫彭的病房。房里,乔伊丽还在哭。香琴走向床头,直面凝视卫彭的遗容,那是他吗?她心生恐慌:那裹着纱布,已无生气的脸上,闭着一双曾经逗她开心的笑眼啊!那如今苍白无色的双唇,不是吻遍过她的全身吗?香琴看着看着,突然也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对身旁的乔伊丽说: "嫂子,卫哥哥是个好人啊!我......我们......一定要帮他雪耻啊!"


乔伊丽红肿着眼,一边抽泣,一边慢慢转过身,冷不丁将香琴推倒在地,"你给我滚!"她面带凶相,声嘶力竭地喝道。


众人没料到乔伊丽这样,都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香琴更是懞了:"嫂子你......"


乔伊丽晃晃悠悠地从床边站起来,扯着嘶哑的嗓子,恶狠狠地喊:"你们都走,都走,都滚!我要单独和卫彭,单独和卫彭说说话!"


乔伊丽的母亲见势,连声对众人说"对不住",走过去将香琴拉起来,又扯扯乔伊丽的衣袖,暗示她冷静。乔伊丽甩开手,恶狠狠地说:"妈,你也走!"正僵持,护士进来,说请大家都先撤下,要处理一下病房。


香琴忍辱负重,冲出去给双方家长叫来了出租。老人们站在病房门口,不舍得走,看歪歪扭扭的乔伊丽,神志混乱,呼天抢地。


哭声绵延着,伸向夜的最深处。夜深处,有一片连天的水色,还有水色旁的呢喃情侣,梦一般相拥着,在依稀的哭声里,做人间最欢快的事情。


回到父母家的乔伊丽经母亲劝慰,终于昏昏睡去。次日,头痛欲裂的她双目肿胀,喉管发炎,茶饭不思。母亲心疼,给她熬百合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喂她吃。


见她心情好不起来,母亲叫来家珍,陪她说话。家珍带来了几大包营养补品,还有一套香奈儿化妆盒。"节哀啊,伊丽!化化妆,我们出去走走!"


乔伊丽看着家珍,仿佛看见了唯一的亲人,抱着她又嚎啕大哭起来。


雨停了,春光明媚。太阳温暖地照在乔伊丽的睡床上,照在她令男人心动的那头长发上。家珍任她靠在自己的肩上继续抽泣,一边帮她整理发梢,一边任她反复不断地吐着一句话:"我不想活了,我破罐子破摔!我要复仇!"


"你复什么仇啊?"家珍拍着她的背,问道。


"我会去告他们!所有玩弄过我的人,所有玩弄过卫彭的人......"乔伊丽似在呓语,却字字斩钉截铁。


家珍的手在半空停住了。她愣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轻拍乔伊丽的背,说:"傻女人,你搞不过这些人的,千万别玩火!好好休养一阵子,调整情绪,把卫彭的后事做好,尽一下你的为妇之道。"


家珍走了,乔伊丽蒙头大睡。阳光照过来,照在她依旧年轻而姣好的面庞上,只是那原本白里透红的肌肤,多了些起伏不平的斑点,一些血丝,亦暗潮涌动般,在脸颊上划开道道不易为人察觉的沟壑......


(2)


夜深人静,乔伊丽见父母熟睡了,便衣冠不整地出了门,回到自己小家。家里长期无人住,弥散着一种异样的灰土味儿,仿佛被尘封了世纪之久。她打开卧室的顶灯,从化妆镜前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对着镜子,毫不迟疑,咔嚓咔嚓地绞起了长发。青丝一缕缕飘落,象个无声的梦。她狰狞一笑,扔掉剪子,用十指揉搓着剩下的一头短发,直到它们零乱得不堪入目,方才罢休。


她走到一个玻璃柜前,打开柜门,取出多年前卫彭送她的荷雕。好沉重啊,她似乎搬不动它了。她把荷雕搬到床上,和衣抱着它,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电话铃声大作时,乔伊丽眯着的眼,看见阳光透过厚厚的窗帘,利箭般一束束地射向床头。铃声继续,她听着,却无力去接,她想那一定又是来讹诈她、威胁她的吧!算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电话铃不依不饶。是母亲吗?毕竟,她夜里不辞而别。想到这里,乔伊丽伸手抓住了电话机。一听,却是闺蜜家珍。


"喔哟,小姐!走了也不说一声?你爸妈急死啦!"


"嗯......"乔伊丽有气无力。


"晚上我来看你,等着啊!"


一整天,乔伊丽靠胡乱吃苏打饼干打发。她给自己灌下两壶白开水,然后坐在镜子前,梳理她零乱的短发,梳着梳着,觉得不整齐,就又拿来剪子,继续剪,那越发变短的乌丝,渐渐不再垂下,而是从头皮向四周射出,犹如刺猬身上那密密麻麻立起的刺毛。她看着看着,就笑了:镜子里的那个女人是自己吗?糟蹋不是自己的自己,好比演员演个角色,演完,就可以回归自我。那么在戏里如何犯规,如何不讲情理,如何放下生死,都无足轻重啊!反正是逢场作戏!她对着镜子,傻傻地笑了出来。


日头西斜时,母亲打来一个电话,请她回去吃晚饭。乔伊丽毫不领情地拒绝,说要独自静心。母亲苦笑着作罢,说也好,明天再回来吧,给你做了汽锅鸡炖土豆,大补。


乔伊丽枯坐着折腾自己时,卫老两口子请家琴坐下来,对她说了一番令她震惊不已的话。原来,卫老通过眼线,获悉了卫彭公司背后最大的台柱。他对香琴说,我去趟北京,你陪我。当天,家琴便去了火车站,买了两张赴京的火车票。


这些,乔伊丽一无所知。事实上,当晚究竟谁会来看她,她也一无所知。


门铃响起时,已是深夜十点。乔伊丽把家珍让进来时,才发现她后面跟着一个人。她不看则已,一看大惊失色:竟是何大山!


蓬头垢面的乔伊丽脸色惨白,猛力推他,想把何大山推出门外。家珍拉开她:"伊丽,伊丽,别闹了啊!我走,你们关上门好好聊一聊!很重要的事,真的很重要!"


"你......我......"乔伊丽还没说完话,家珍已经闪出门。而她,被何大山拎小鸡一般拎进卧室,扔上床。"你不要叫,没有好处!"他阴沉着脸威胁她,顺手把床头灯灭了。


乔伊丽看着眼前扑上自己的怪物,想大叫救命,却发不出声,因为何大山的双手卡住了自己的脖子。"不要叫,我说!"他再次命令道,然后腾出一只手,把乔伊丽的睡袍撕开,揉搓起那对被冷落已久的乳房。面对这意外的动作,乔伊丽竟平静了下来。很受用,真的很受用!演出开始了吗,上天?这无疑是上天安排的一出戏啊,让她痛痛快快再当一回荡妇!她伸手撕扯何大山的衣裤,又把自己脱个精光,按住何大山,骑上他的身子,抓住他的命根子,拼命往自己的身体里塞......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精疲力尽,听见外面又淅淅沥沥地落起了春雨。何大山缓缓神,对她说:"你知道我来的意思,对吧?徐大炮死了,那该死的王总把矛头指向我,卫老听见了,要去北京告状,告我!我没他想得那么坏,你知道的!所以,麻烦你打个电话,叫他不要轻举妄动。"他边说边抓过手机,塞给了乔伊丽。


乔伊丽如堕五里云雾,盯着电话机发傻。"打吧,快些!你的小命都攥在我手里,知道伐?"何大山下意识地露出了上海腔。见她傻傻地盯着一样东西发呆,他的目光也随之从手机移到床头那沉重的荷雕, "卫彭雕的?"


乔伊丽无力作答,却侧身坐起来,看着那黑暗中发着幽光的荷雕,突然放声大笑。何大山有些慌,转向她,猛一个巴掌打过去:"你这个疯女人!不要命了!看你那副模样,人不人鬼不鬼,头发都没了,比鬼还难看!"


"我就是鬼,来取你魂魄的鬼!"乔伊丽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抱起荷雕,砸向何大山的头颅,那铜雕轰然一落,何大山就没声没息了!


"啊......"乔伊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自己在演戏,不是吗?怎么,他也在配合演戏?演死人?怎么真没动静了?乔伊丽恐惧而神经质地喘着粗气,下床开灯细察。灯亮起时,她愣住了,知自己大祸临头:何大山头颅裂开,血流满床。

(二十六)魂归西天


魂飞魄散的乔伊丽乱着发,眯着眼,喘着气,纤纤细指颤抖着去触及何大山的脸,那面颊余温尚存,却毫无生机。血渍,从何大山的脑门漫延开去,潺潺细流一般,卷着腥味向乔伊丽蜿蜒涌来。鲜血如虫,爬上她的手指,噬咬她的肌肤,沿她的身体向上蠕动,然后变成一只多足的怪兽,猛抓向她的头颅,围剿、淹杀、吞噬她的身躯,她的心灵......


乔伊丽"啊"地一声,抽回手指,双膝一发软,晕眩着跪倒在床头。床上的何大山,闭眼平躺着,眼镜被荷雕砸碎,一处镜片插入他的右眼内,那金丝镜架便倾斜着,套在了眼窝上。额头左侧,一柱血横穿而过,将镜架的圆一分为二,像个当代行动主义作品,在游移的红色间闪着晃眼的金光。金光游移至那尊荷雕,反射出森人的幽亮。乔伊丽看着看着,竟笑起来:"何大山,你玩什么游戏?这么吓人!吓坏了我,你赔啊?快起来,你、你!哦哦,我去拿毛巾,给你擦擦血,好吧?等着我啊!"


乔伊丽站起身,昏天黑地、摇摇晃晃,走向了浴室。一不小心,在浴室地面的瓷砖上一滑,跌倒在地,无力地昏迷了过去。


醒来时,乔伊丽关节生痛,手脚冰冷,想了几秒钟,才明白自己躺在浴室的地上,魂魄慢慢回到现实。现实的空气里,隐约还荡着血腥味,她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趔趄着回到卧室。那儿,灯光亮得刺眼,何大山依旧安静地躺着,躺在浓厚的血泊中,双臂怪异地向上伸展,仿佛要学酣睡的孩童。棕色的休闲外装里,露出他一贯很讲究的,品质不凡的白衬衣领口,而此刻,那洁白的领口浸染在道道血痕里,有如着了色的水墨画。


乔伊丽终于明白,自己不小心成了杀人犯。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为什么杀人这么容易?她,一个瘦弱小女子,可以秒杀一个大男人?这也太不真实,太不着调了吧!乔伊丽瘫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何大山,看着那荷雕,想通了: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应,卫彭与何大山,何大山与她,都是环环相扣的因果报应啊!


乔伊丽无法想像警察给她戴上镣铐,那个瞬间,该是天大的笑话啊!一个大名鼎鼎的乔常委,竟要与小偷和流氓同样,被铐了后咣当入狱?竟要在牢里度日如年?夜里做噩梦,白天被欺凌?坐班房,岂非生不如死?若是个政治犯,或许还好搞个说法,说不准面子上还能过得去,可如今自己却摇身成了杀人犯,而且并非出于自卫,是在自己的床上用暴力杀了一个男人。这怎么辩解,也是无济于事,丢尽脸面,跳进黄河洗不清的事啊!


越想越觉得荒唐的乔伊丽,忍不住地笑出声:生活,对她真是居心叵测,活生生把她推到了绝路上啊!她脑中飘过自己被判死刑时的神情,天啊,她会被拉出去枪毙,还是坐在电椅上受刑?被处决时,她自己最后的念头会是什么?父母亲一定会哭得死去活来;纪委那些同事们一定会七嘴八舌,其中有些可能还幸灾乐祸吧?家珍呢?会叹口气,说她好傻吗?斯巴提安呢,会漫不经心,一笑了之吧!这些都如电影镜头,应该与己毫不相干的,然而,却都正在靠近自己,自己即将成为戏里的主角了。上演时的她,会在最后关头金蝉脱壳般,灵魂出窍吗?会及时钻进另一个躯壳,去另一个世界逍遥自在,清白过日子吗?


不不不,卫彭会来抓她的,乔伊丽又颤栗起来。卫彭还等着她为他操办丧事,等着她为他雪冤,而她,却无能为力了。


报警吧,乔伊丽下意识地去抓电话,应该报警!可是她心理准备好了吗?面对警察,她甘心伸出玉臂,让他们给她套上枷锁,把她带走?不不不,这不行!不能这样!她不能这样失去自由!有首诗不是这么说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生命本有终结,爱情虚无缥缈,唯有自由,切切实实地守候着她的每一分钟。这种自由,是不能身陷囹圄的,是高墙外的人们想当然便日夜拥有的东西。而她,如今立在那墙头,摇摇欲坠,眼看着自己即将坠入无边的黑暗,在众人的啐骂和羞辱里,终结自由的生命。不不不,她要逃亡,要找回那份自由,找回属于她的自由,无论什么代价,直至她自己主动放弃生命!


似乎在开悟的乔伊丽,脑子渐渐冷静下来。她理理思绪,走向写字台,拿了笔和纸,缓慢地写着,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她毕生的精力才能落墨。写毕,她去好生洗漱了一番,穿上婚前卫彭送她的粉色长裙,外套一件厚厚的黑风衣,又去衣柜里找了根粗壮的软皮腰带,塞进风衣口袋,然后回到床头,抱起那荷雕,最后看了眼何大山,弃门而去......


第二天,人们在这座城市著名的荷花池里,看见了水下的乔常委,裙裾飘逸地躺在那并不清澈,却足以见底的浅水区。


第一个发现何大山尸体的,是乔伊丽的母亲。


乔母一大早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因为太担心女儿。她不明白为何打给乔伊丽无数的电话,都无人接听。她喘着气登上了楼,竟看见女人家的房门虚掩着。那一刻,她便突然生出不祥之感,飞快地推门而入,并大叫"伊丽"。


乔母万万不能想到的是,那卧室的床上,竟然躺着一具男尸,而女儿,完全不见踪影!乔母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冲出门,到了楼梯口的,只记得自己抓住正好出门的一个年轻人,大叫"帮帮我啊,帮帮我啊!"不明就里的年轻人先是推开她,以为她神经出了问题。而她,死死抓住那年轻人的膀子,全身痉挛着,继续大叫:"死人了,死人了,求你帮帮我啊!"


年轻人终于感觉事态严重,随她上楼进了门。那晃眼的白炽吊灯下,何大山的血已经凝固了,油亮亮、黑乎乎地渗人。那位年轻人面对此景,却没被吓着,反而看着床上的尸体,镇定地问:"他是谁?"


"我不知道,不知道!这是我女儿女婿家啊!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乔伊丽的母亲哆嗦得泣不成声。


年轻人看看床,看看她,一转身,见不远处的书桌上放着一张纸,走过去,读到了乔伊丽的遗书:


爸爸妈妈:

何大山是我不小心砸死的。不过,他也罪有应得!

我走了,去找卫彭。对不起你们,我是不孝女,没有尽我的义务。下辈子再还吧。

伊丽


看完,年轻人拨通了警察的电话。


"卫氏投资保险公司"的庞氏骗局一案,很快判了下来。小李子和王老板各获刑10年。这事,就这么暂时告一段落了。卫彭死了,徐大炮死了,乔伊丽死了,黄胖子、斯巴提安和玛丽跑路了。太多的悬疑没法说清。而何大山,被定性为情杀的牺牲品,不追究其它可能性。


卫老和香琴没去成北京,因为市里来人,竭力劝说了一番。卫老叹着气知难而退,终日自嘲"识时务者为俊杰",白发一根根地落。郁闷之极的他,给卫彭和乔伊丽办了后事不出多久,有一日便突发中风,偏瘫了。卫老太太一反常态,从此笑傲生活,变得十分坚强,潜心伺候卧床不起的卫老。香琴,也被她留在身边,带着日渐长大,透着一股子聪慧劲儿的小齐齐。乔伊丽父母本来不多与亲家走动,从此却常来走动,帮着卫太太照顾卫老,也总带小齐齐出去蹓跶。女儿没了,他们却天天对着她说话,仿佛她还住在家。


那消失了的三个人,却悠闲自得地在意大利南部度假。海风习习吹来,温暖湿润,沙滩上,穿短装带墨镜的斯巴提安怀里正拥着个半裸的棕发女郎,彼此热吻不停。黄胖子身边的女子,是穿着三点式,娇柔可人的玛丽,她光洁的肌肤,在艳阳的映照下,发着微醺的天然体香。黄胖子半躺在折叠椅上,手里玩着玉石,看着面对他而坐的这个美丽小女子,缓缓地将鼻尖轻顶她的乳沟,陶醉而贪婪地嗅了嗅,对她说:"我们有居留证了,小傻瓜!说吧,这个地方像不像天堂?你以后就这样陪我,天天享受这个天堂,小傻瓜!今晚,我们好好庆贺一下,明天,我就上任那家皮货工厂的总经理了,你呢,小傻瓜,就是总经理助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