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20

        最早认识平哥,那是八十年代。

        朋友振哥在县中医院门诊上班,虽然他是骨科医生,按摩技术在当时也是首屈一指。我喜爱运动,偶尔受点伤,振哥施展他的推拿手法,舒筋活血,手到痛销。我认为这玩意很有用,没事就到他那里学习按摩。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快下班时,来了一个小伙子,拿军用挎包捂着脸,一进门就叫振哥:“快快快,看我的鼻子怎么样了?”

        振哥帮他看了一下,说暂时看不出来有问题,明天拍个片子再说。我看那个人的鼻子肿得有一个小馒头大,估计他的鼻子本身就不小,这一肿,整个脸上好像只看见鼻子了。

        听说没有问题,他放心坐下,开始滔滔不绝讲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骑自行车到庙前山里的老家,回来时在邮电局门口和一辆自行车相撞。他本来好好骑着自行车,是别人逆行撞上了他,没想到那个骑自行车的人上来就给他一拳,他没任何防备,只觉得眼前金星一冒,然后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了。他还是听到旁边有人叫那个打他的人“勇哥”。

讲到最后,他恨恨地说,老子不管他是勇哥还是强哥,发誓要报这一拳之仇!

        等他的鼻子开始消肿了,他真的找了几个兄弟,在一家餐馆里找到打他的勇哥,问他这个事怎么处理。那个叫做勇哥的人,那天喝多了酒把人打了,自知理亏,眼见来了这么多人,不想把事情闹大,很豪爽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反正我打了你一下,你也打我一下吧,从此事情扯平!”他摸摸还在隐隐作痛的鼻子,狠狠地在那个勇哥的鼻子上擂了一拳。“班师回朝”那天,他正在振哥的门诊叙述他的彪炳战绩,我有幸路过,当了一回忠实的听众。从那天起我对他刮目相看,觉得这人举止文质彬彬,谈吐斯斯文文,身上居然还有这个胆气,发誓说此仇不报非君子,真的就把这一拳之仇报了。

        等他的鼻子全部消肿,我才发现这是个十分英俊的小伙子。他五官端正,面部轮廓分明,浓眉大眼,尤其是那鼻子,像大卫的鼻子一样挺拔。虽说他是庙前山里面的人,但那种帅气,足以盖翻一大片城区的年轻帅哥。振哥向我介绍,他叫平哥,在印刷厂上班,就住在中医院的二叔家里。他二叔的房子就在我母亲楼下,由于经常碰面加上我们和振哥的交情,我们也成了好朋友。

        平哥老家在庙前山里,每次周末骑自行车回家需要翻山越岭,而且道路难行。上次骑自行车回来在街上和别人相撞,又挨一老拳,他美丽挺拔的鼻子肿了好长时间,几星期不好意思回去见家乡父老。然而这个消息,还是像被拴在风上面带回了老家。他自己觉得鼻子已经不肿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星期六一下班就赶着骑车回家。还没到家门口就被熟人拦下,盯着他的鼻子看,实在没看出什么异样,但还是说出了心中想说的话:

“平伢子,在城里怎么混的,搞一辆摩托车骑回来,就不怕被自行车撞了!”

        平哥知道老家人说话的意思,但凭他那个时候的收入,要想买一辆摩托车,怕是比登天还难。就是借一辆骑着回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在县城的税务所上班,单位有辆红色的幸福250摩托车。星期六还没到,平哥就在我耳边吹风,要我星期天到他家去玩。我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让我骑单位的摩托车送他回老家。

        平时做事谨小慎微的我,为了让平哥回老家风光一下,头一次跟单位领导撒了个谎,说星期天回育溪老家有事,把单位的摩托车骑回去一趟。

        我第一次骑摩托车走平哥老家那段山路,山高坡陡路难行不说,还有趟不完的小溪。那辆老式的摩托车,一开始好像喝不惯山里的空气,动不动就熄火,躺过一条小溪,水太深,熄火后直接打不响了。没办法,我们只能把那个庞然大物推上前面的坡顶,骑上去,挂挡滑行,松开离合器。快要滑到坡底的时候,那辆老式的摩托车才突突叫起来。

        经历过无数次熄火,推车,滑行,打响,到他老家那个叫做花坪的村子,天全黑了。平哥要的那种效果——骑在威武的摩托车上,全村人看见他衣锦还乡,平哥脸上荡漾着美丽的笑容……全部抛在黑黢黢的山野里了。

        一大早平哥就急着要走,平哥想趁人家还没起床,早早和我推车离开这个让他尴尬的地方。果然车子又不争气,怎么都踩不响。平哥的父亲和我们一起,把那辆笨重的老式摩托推上离家很远的坡顶。掉过头,我骑上去,滑下坡。车终于响了,在坡下找个地方掉头再爬上坡,带上平哥,和他的父亲挥手道别,像两个打了败仗的日本兵,垂头丧气地回到县城。

        骑摩托车回老家闹出的笑话,老家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后平哥骑自行车回家,看到别人望着他的怪怪的眼神,知道他们记得那辆倒霉的摩托车。有几次平哥和我在一起谈到自己的梦想,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工作,省吃俭用买一辆摩托车,骑着它一路风光地来到老家。

        几年后,平哥还在印刷厂当工人,但他的这个愿望实现了。九十年代中期,他买了一辆幸福125摩托车。难道他忘了当年和我一起回老家,被单位的那辆老式幸福250折磨得苦不堪言,怎么还要买幸福牌摩托车呢?是不是他心里仍然惦记着兄弟两人,推着那辆笨重的铁疙瘩跋山涉水的情景呢?

        又过几年,我买了一辆老旧的北京吉普,一天正在路边修车,平哥遇见我,说正好在找一辆车带父母回庙前老家走亲戚。我说我的车马上修好,就让我送你们回去吧。平哥欣喜若狂,一个劲夸奖我到底是他的好兄弟,这么多年没在一起了,还是不改当年的爽快!

        那条山路比十年前好走多了,况且那辆吉普车逢山过山,遇水涉水,很快把他们一家人送到老家亲戚那里。他父母对我一直很好,说什么都要留我在那里吃饭,我说下午国税局有个考试,必须马上赶回去。他母亲很不好意思,怪平哥不懂事,我那么忙,还要我送他们回家,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平哥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山里人,从来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即使是平哥最好的朋友。也许他们在想,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拥有了自己的汽车,载着他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回到家乡,那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

        其实平哥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平哥一直在努力。

       

  从印刷厂下岗后,他做了很多生意,都不太理想。我用吉普车送他们回家那年,平哥开了一家餐馆,他为人谦逊热情,朋友们都来照顾他的生意,我自然成了他的常客。餐馆的生意红火了几年,后来一次带客人去吃饭,那家餐馆的老板已经换成了别人。我问振哥平哥怎么不开餐馆了,振哥笑我怎么还在翻老黄历,平哥两年前到贵州开煤矿,现在都发财了。

这个令人惊喜的信息刚在我头脑中定格,接着又听说他把贵州的煤矿卖了,在与老家相邻的远安县买了两座煤矿,经营得风生水起。那年我在基层国税分局负责庙前几座煤矿的税收,一天在辖区的煤矿办完事,听说平哥的煤矿离那里不远,就给他打了个电话。听见我的声音,平哥像是打了兴奋剂,大概是矿上太吵的原因吧,他在电话那边说话声音好大,我不得不把手机拿到离耳朵很远的地方。

我开车过去,平哥把我当做天降的贵客,带我参观一遍煤矿的所有地方,把他的两座矿吹得天花乱坠,仿佛远安县所有的煤矿就算他的最好了。平哥就是这种性格,不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心里面就像堵着什么似的。

赶上那几年煤炭市场红火,平哥的煤矿确是赚了不少钱,车子换了一辆又一辆。每换一辆车,开在路上遇见,我问平哥怎么又换车了,这辆车的感觉如何?平哥说,再好的车都没有你送我回家的吉普车坐着舒服!我说平哥你这是心念旧恩呢,还是埋汰我这个开奇瑞QQ的老弟?

不管怎么说,这句话里还是透露出一个意思,那就是平哥开着他的豪车衣锦还乡的时候,在那条我们熟悉的山路上,偶尔还想起两兄弟曾经的辛酸和尴尬,一起穷开心的岁月。

受了平哥的影响,我也坐不住了,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我怀着相当矛盾的心情放弃了国税局的工作,打算出门拼搏一番,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求举家能糊口。

我到贵州以后和平哥极少联系了,在我离开老家不久,他也卖掉远安的两座矿,到云南买了一座规模更大的煤矿。去年春节回家,一个好朋友说平哥把自己的所有资金,连同向亲戚朋友借的钱全部投进云南那座煤矿,好像被套进去了。

今年夏天回来休假,突然想起平哥,给他打电话,他说昨晚刚从云南回来。

我说晚上要喝酒不能把车开上,就在我住的小区大门口等他。我到门口,他也到了,开一辆普通的轿车,说是找朋友借的。我想问他家里那么多车,怎么借起朋友的车来了,话到嘴边,没说出口。我说咱们把振哥叫上,几兄弟一起喝顿酒。平哥显得不好意思,我知道,从前兄弟们在一起都是他请客,哪有我买单的份。我对平哥说,今天不要你争我抢,既然是我提出邀约的,当然是我做东了。

出门时我只提了一瓶酒。知道平哥以前不喝白酒,一瓶酒,我和振哥两人喝就够了。平哥没在我面前客气,说他在煤矿混了这么多年,除了毒药,什么都喝会了。我让他把车开到我住的楼下,上楼拎下来一瓶五斤装的茅台,平哥喜笑颜开,说这还差不多。

吃饭之前我和他聊天,话题自然离不开煤矿。虽然他是当老板的,我在煤矿给别人打工,也算是同行。他说他每天都是急火焚心,度日如年,以前开煤矿辛辛苦苦挣的钱,加上亲朋好友们入的股,前前后后几千万全部投到了云南,可是那个矿遇上了政策瓶颈,不知那年那月才能正常开工生产,人都快急疯了。

我以为帮别人管理过几年煤矿,学到了很多东西,和他经历的坎坷比起来,我走过的路只能算一条坦途。真正像他们当上老板的,才谈得上经历过成功的喜悦,失意的彷徨。眼下他又挣扎在几乎绝望的边沿,以前那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如今也显出一脸的沧桑。

平哥到底是做煤矿的人,安全意识很强,吃完饭就打电话,让一个朋友过来帮他开车。平哥喝了不少酒,我们第一次见他喝那么多白酒。我们也不敢让他喝的太多,平哥内心很复杂,很焦虑,喝多了也不好。

几年前,平哥是多么的风光,每年春节开着他的豪车,带着他的家人衣锦还乡。早些年平哥和我说过他的梦想,把拥有一辆摩托车作为人生的最高目标。他有过摩托车,也有过豪华越野车,但始终没忘记我们一起推着上坡的老式幸福摩托车,还有我送他一家人回乡的北京吉普。由此可见,无论走到哪一步,平哥都是个不忘旧情的人。虽然在漫无边际的苦恼中挣扎,他想得最多的不是自己,而是跟着他投资入股的亲戚朋友。因为他知道,那些人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挣那些钱比他更不容易,从这可以看出,平哥是个有担当的人。

眼看快要过年了,我给平哥打电话,他正在云南的崇山峻岭中奔波,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过年,他叹了一声长气,说没打算回来,眼下这种状况,怎么好意思见家乡的父老乡亲呢?

打完电话,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当年那么渴望衣锦还乡的平哥,居然过年都想不回家了。作为最好的兄弟,我为他祈祷,但愿平哥顺利翻过这个坎。如果不能短时间内走出困境,我也想用当今最流行的一句话对他说: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2016年1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