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雪山寒风啸 百里拉练红旗飘》

                              天玺


         1970年,各部队开展了千里野营拉练,各大军兵种、大军区纷纷上报军委野营拉练总结,军委汇总了一份报告报告毛主席。


毛主席阅后高兴地在报告上批示:这样训练好。


根据毛主席的批示,"三北"(东北,华北,西北)地区的各部队进行了不同形式的千里野营拉练。


北京卫戍区《关于部队进行千里战备野营拉练的总结报告》上报后,毛主席再次批示:如再不这样训练,部队就变成老爷兵了。


毛主席针对部队千里野营拉练的两次批示,对在全军掀起千里野营拉练热潮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


         据说1971年的冬季,因为我们团正在赶施工进度,所以,经层层上报批准没有进行野营拉练。但是,上级领导有明确批示,待施工接近尾声时要进行野营拉练补课。 


1972年10月份整个工程进入了尾声,1973年春节前团里要求我们连进行一次野营拉练。


野营拉练的距离往返一百公里、时间两天一夜,途中要翻一座大山,在山下的小村庄住宿一夜。


整个拉练过程中,要进行一次以连为单位的反冲锋训练、要进行四次野炊,要慰问军烈属、访贫问苦、进行忆苦思甜教育,要帮助群众做好事,开展拥政爱民活动。


         团里下达任务后,为了确保拉练圆满成功,司令部作训股的参谋到连里与连领导共同研究了行进路线,并一同进行了沿线实地考察。


连领导在公社武装部长的陪同下,对准备住宿的村庄的各方面条件,治安情况进行了严格把关。


为了体现野营拉练的恶劣气候,艰苦条件和艰难程度,团里要求我们连最好在雪天进行野营拉练。


为了提高认识,鼓舞士气,营教导员亲自来连里做了动员,连领导表了决心,各排组织了挑应战,战前政治工作形式多样,热火朝天。


为了增强体力和耐力,提高登山的能力,连队的早操训练内容,改为以排为单位进行爬山训练。


为了防止指战员在雪地、严寒的环境里冻伤,卫生员介绍了防冻伤的基本常识和动作要领。


为了保证全连官兵在野营拉练中吃上热饭热菜,炊事班全员出动拉到野外进行了数次野炊训练。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真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下雪"了。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根据天气预报,今明两天有小到中雪,经过逐级报告获得批准,我们连今天要进行野营拉练。


清晨,起床后我们把雨衣与被褥打成背包。早饭后大家把大头鞋鞋带,裤腿,袖口和领口系紧,形成了一个内部保温层。


大家背上枪支,挎包,装了多半壶水的水壶和装了高粱米、小米的米袋,到操场上集合待命。


此时,天空中无数小雪粒开始飘洒了,落在脸上、脖子上和手上冰凉冰凉的,但很快就融化了。


放眼望去,天空与远山之间已经是雾蒙蒙的了。


操场上,全连按一排、二排、三排、勤杂排分四个部分,每个排配备一面红旗,连领导分到各个排便于协调指挥。


         一声号令,队伍出发了。


一排副排长带领一班作为尖刀班走在最前面探路,与大部队相隔20多米。


连长带着通讯员,司号员走在一排前面,随后是一排、二排,三排和勤杂排。


最有看头的是勤杂排,勤杂排是由连部的司务长,文书,上士,卫生员,仓库保管员,饲养员和炊事班的战士组成的。


这帮小子,平时白天劳动强度不大,晚上不站岗,吃得滚瓜溜圆,养的白白胖胖,着实让各班的弟兄们羡慕嫉妒恨。


此时的炊事班兄弟们,背着六口行军锅,牵着全连唯一的一匹枣红马跟在队伍后面。


还没走多远,他们就已经磕磕绊绊汗流满面,步履艰难呼哧带喘了。 


         离开营区了,队伍在简易公路上按编制序列,三人成行纵队行进着。


走了三里多路出了山,越过河套向左转不远,又来到了两座大山的入口处。队伍停下了,大家抬头望去,哇……好高的两座光秃秃的大山啊。


只见连长用手中的红旗指了一下右边的大山,尖兵班开始爬山了。


我的天那,这山可怎么爬呀?!没"几根毛"的大山表面,镶嵌着一条崎岖的羊肠小道。


这条通往山顶的盘山小道,弯弯曲曲一人多宽,两边长满了酸枣树,路面坑坑洼洼的,酸枣刺不断的刮着我们的棉裤,大头鞋踩在路面的石子上不停的打着滑。


        尖刀班上去了,全连开始爬山了。


我们是个整编建制连,一个连三个排,一个排四个班,一个班十二个人,再加上炊事班和勤杂班,全连将近一百七十人。


这一百七十多人间隔一米拉开距离,也是黑压压的一片呢。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每个人都弯着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


队伍行进速度慢,一个是单兵负荷较重,再一个是不习惯走山路,另外就是山太陡,既怕自己滑倒滚下山去,也怕不小心踢落的石头滚下去砸伤下面的同志。


        渐渐的,雪粒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的从天而降,而且越下越急,越下越大。远处的崇山峻岭笼罩在弥漫的雪花之中。


渐渐的,山上、树上、地上开始积雪了,寒风卷着雪花四处飞扬。


渐渐的,整个世界变成了由三种颜色组成的图画,洁白的雪、寒风中飞舞的红旗和草绿色的军装。


山间很静似乎到了月宫,静得只能听到刮风声、下雪声、喘息声和偶尔滚落的山石撞击山体的回荡声。  


山间本来就人烟稀少几乎无人涉足,何况这大雪天,偶尔有几只乌鸦、喜鹊和山雀,从天而降又飞入丛林;偶尔有几只小松鼠、小野兔,站立起来惊恐的望着这些山外不速之客,又飞快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山间气温骤冷,已达零下二十多度。


这个时候的我们,虽然内环境(棉衣裤内)是温暖的,但暴露在外的部位已经被冻得生疼生疼,面部僵硬的不能微笑神情呆滞,嘴角抽动困难吐字不清,手脚都冻僵了行动迟缓。


我们的帽子上,背包上、身上落满了雪无法融化,外面的军装已经成了银色的"盔甲",口鼻呼出的热气在眉毛上冻成了小冰粒,个个都成了白眉大侠。


因为怕战士滑倒滚落山下,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用了很长时间才到达山顶。


山顶到了,环顾四周,只见群山银装素裹如蜡像,延绵起伏不见边,风卷雪花漫天舞,红旗猎猎冲云天。寒风凛冽呼啸过,将士倍感刺骨寒,不畏艰险多壮志,勇斗天公意志坚。


面对此情此景,不由得使人想起,那些衣着单薄的红军老前辈们二万五千里长征途中翻越夹金山。


连队在此进行短暂停留,休整休整让大家喘口气,战士军用水壶里的水已经冻成了冰疙瘩无法饮用,于是他们就抓把雪塞进嘴里全当喝水解渴。


贴身的衬衣衬裤,早已湿透了紧紧的黏在身上,寒风吹来,穿透了棉衣棉裤,冷的他们浑身上下打哆嗦。


         休息了片刻,全连准备下山了。


但是,眼前的情景把连领导难住了。俯视山谷,由于长时间下雪,上山和下山的路已经全被大雪覆盖,真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路可走了。


尖兵班已经开始用树枝扫雪探路了,但因为地形不熟,速度十分缓慢。


山区的气温还在下降,照这样下去,我们连有可能就集体成了《冰山上的来客》电影里的一班长和阿米尔。


劳累、饥渴、寒冷使战士们开始产生焦躁、畏难情绪了。平时下山难,雪天下山就更难,一不留神,就会滑倒掉进深渊,稍不当心就会出现"多米诺"风险,一倒就是一大片。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进退两难的时候,尖兵班班长跑上来报告说山下有情况,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许多黑点像一条线,正向着山上蠕动,而且越来越快。


有人喊道,"好像是狼群",山里的人都知道,冬季遇到狼群是多么的可怕。


有人说这下完了,拼吧!有人紧张地摘下了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


连长大吼一声:"慌什么?都别乱!"通讯员递过来望远镜……


连长放下望远镜,露出了欣慰的笑脸说:"同志们,有救了,是山下的老乡来接我们啦。"话音刚落,全连同志一片欢腾,呼喊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公社武装部长带着村里的基干民兵和几条大狗气喘吁吁的上来了,此时此刻全连的指战员们,就像遇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激动的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据说是团参谋长预见到,我们连野营拉练遇到了风雪,可能会被围困在山间,便让作训股长给县武装部打电话求援。


县武装部长命令公社武装部长带领村基干民兵上山迎侯部队,引导部队下山。同志们听了事情的经过,激动万分犹如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从心里感激团首长关怀备至,就是因为面部肌肉都冻僵了,是哭也哭不出来,笑也笑不出来,喊也喊不出来。


全连人马开始在基干民兵和大狗的引导下下山了,尽管大家有信心了,但是下山的过程还是很艰难。由于雪深雪滑,不时的有人陆续摔倒,爬起来了又摔倒。


后来,后面的有些人干脆就坐在雪地上慢慢的往下滑。到半山腰了,快到山底了,谢谢老天爷保佑,一切的一切总算平安......


         村民们在村口敲锣打鼓,扭秧歌,一派热烈场面,就像战争年代欢迎子弟兵一个样。


部队解散后,炊事班忙着挖坑铸灶做午饭,各班分开被大伯大娘、大叔大婶领到自己家临时住宿了。


进了大伯大娘家的西屋,热水、热炕、热火盆,热气腾腾暖人心,真让人感到到家了。


炊事班来收米袋儿了,临走时告诉我们明天离开时别忘了给老乡留一袋米。


打开背包,把褥子铺在了炕上,整好被子,那炕头摸上去都发烫。


大伯端进来一盆热水让大家洗洗脸和脚,大家轮流洗完暖和多了,刚才还冻得发白的脸红润了起来。


大伯家吃饭了,大娘端进一盆稠稠的菜粥让我们尝尝,我说我们一会儿就开饭,把菜粥送回东屋。


只见东屋里一家人围在一起,"吸溜吸溜"的在喝粥,我看到盆里的菜粥水汪汪的,就知道大娘是把稠的都捞给了我们,不禁心里酸酸的……


看到炕桌上连点干粮都没有,只有一碗咸菜,就问大娘能吃饱吗?大娘说:"农忙时吃稠、农闲时吃稀,这就是咱老百姓平时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司号员吹吃饭号了,我们排集中到大队的牲口棚,午饭是辣椒炖豆腐,白菜炖粉条,每人三个馒头。


不知为啥,突然我眼前浮现出大娘家那盆水汪汪的菜粥。


我让大家两人吃一份菜,每人吃一个馒头,把省下来的菜和馒头送给大伯大娘。


回到屋,把全班省下的菜和馒头送给大伯大娘时,他们两眼流淌着泪花,双手颤抖的接着,千谢万谢着。


随后,大伯大娘把菜和馒头放进篮子,吊在屋檐下冻起来,说要留到过年给全家改善改善。


看到大伯大娘一家人生活的这么苦,难过得我的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后面几次吃饭,我们都主动的少吃点儿,争取给大伯大娘一家多留点儿,以此表达一点儿我们子弟兵的心意。


         吃完午饭,按照大队革委会的请求,第一项活动是让基干民兵跟在连队后面,在村里的路上呼着口号,来回走两趟,为的是震慑地富反坏右,显示无产阶级专政的力量。


第二项活动是班排长慰问烈军属,继承革命传统。村里的烈属不多,慰问时每家送了一袋面粉;军属也不多,慰问时每户送了一袋高粱米。


第三项活动是各班访贫问苦,启发和提高阶级觉悟,大家来到贫雇农家,听老人们痛说旧社会本村地主恶霸对他们的残酷剥削和压榨,老人们痛哭流涕、战士们义愤填膺。


讲到激动的时候,有的老人还把战士们带到地主恶霸的门前认认门,并大声的喊着"我们的队伍来了,你们别想再翻天了"。


部队来了,村里热闹了,看得出,凡是庭院热闹,人出人进的庄户,都是贫下中农成分好的。凡是大门紧闭,庭院冷清的,都是黒五类成分不好的,界限特别分明。 


         晚上的活动,是与房东大伯大娘唠家常。


晚饭后,我们来到大伯大娘的东屋,炕桌上放着柳条笸箩,笸箩里放了好多炒的很香的榛子、松子、葵花籽。


大伯拿出旱烟枪,拧上一锅关东烟递给了老兵,老兵抽得滋滋响。老兵掏出烟荷包,卷了一个"喇叭筒"递给大伯,大伯抽的眯眯笑。


大娘这边则忙着问这问那,一个劲儿的往我们手里塞山果,我们"嘎巴嘎巴"的吃着,吃的满屋子香。大家就像一家人,其乐融融好温暖好温馨。


        不一会儿隔壁的邻居大叔大婶,大姑娘小媳妇儿来了一大帮,炕上炕下都是人,热闹极了。


话匣子打开了,老人的话就是,叫个啥名啊?哪儿的人呐?今年多大啦?当了几年兵啦?有没有对象啊?


大姑娘小媳妇儿就是依偎在一起不吭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悄悄的耳语几句,然后就是你捅我一下、我捅你一下咯咯的笑个不停。


一位大婶说话啦:"我们姑娘啊,就是喜欢解放军。"其他大婶也说:"对!我们姑娘也是最喜欢解放军!"


话音刚落,在场的姑娘们的脸,刷的一下就都红了,有个姑娘还害臊地跑了出去,她这一跑几个姑娘也立马跟着跑了,逗得这一屋子大人们,哈哈哈哈的笑。


姑娘们一跑,我们的脸也红了,这哪儿是唠家常啊?简直就是集体相对象嘛…… 


         一觉醒来,老天又下雪了。


我们赶紧起来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把屋里的2水缸挑满,帮大伯大娘劈劈柴、贴对联,起猪圈(把猪粪从猪圈里铲出来,堆在院墙边培上土沤肥),家家户户的小院子里人头攒动,一派繁忙景象。


早饭后,大家整理行装,我把两个装满高粱米和小米的米袋留给大伯大娘,告诉他们我们就要走啦。


大伯大娘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饱含泪水的双眼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就像父亲母亲拉着即将离开的儿子那样,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孩子啊,这一走,什么时候还能再回来?"


面对此情此景,同屋的同志都受不了了,赶快拿着背包提着枪跑出门去。


我安慰着老人说:"我们就住在山那边,不远,有空我们就回来。"大伯大娘,似信非信的松开了手,也许他们心里明白,这一别可能我们就不会再回来。


          九点多,全连与基干民兵一起在空地上召开了忆苦思甜大会。


台上坐着连长、指导员、公社武装部长、村革委会主任,台下站着一排旧社会的地主恶霸。


贫农代表,烈属代表纷纷上台发言,他们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台下的地主恶霸在万恶的旧社会对他们的欺辱和迫害。


台下的队伍里,"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打倒万恶的旧社会!打倒地主阶级!*****!无产阶级专政**!"的口号,此起彼伏回荡在山谷之间。


此时的地主恶霸们老老实实,低头站着,浑身发抖、神色紧张。台上的各位领导都作了简短的发言,会议效果真的很好,达到了预想效果。


         地主恶霸被民兵押走了,炊事班抬来了四锅橡子面菜团,全体到会人员每人两个。


橡子面儿菜团热乎乎的,但吃起来又苦又涩,实在是难咽…… 


吃过忆苦饭,连队准备返回驻地,公社武装部长带了一个班的基干民兵和四五条大狗,坚持要护送我们回到营地,说不把队伍安全送到营区,对县里不好交待。


大伯大娘、大叔大婶,大姑娘小媳妇儿,都已经等在村口那儿了,他们不停的往我们挎包里塞着山果,依依不舍地说"常回来呀,常回来"。


       队伍出村了,顶着风冒着雪,向着雪山进发……


山区的冬季,山区的雪天,就是一个宁静的世界,一个银白色的世界,一个晶莹剔透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有着我许多一生难以忘怀的回忆,有着我许多未曾感知的神秘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