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15

        几年前从煤矿回家过春节,认真陪女儿看了一场电影。

        老家是一座小县城,在我恍然之间建成了一个时代广场,里面有一座当今最现代的电影院。乘电梯上楼,四周辐射出几个放映厅,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女儿笑着说:“爸爸你是山里来的,不清楚就不要乱跑,跟着我就不会走丢了!”
        放映厅没有以前的电影院大,但音响是立体声,画面的立体感也很强,影片是李连杰主演的《龙门飞甲》,一开始投映出的几个武打动作,吓得我本能的伸出手,准备防守反击。
        看完电影的几天里,女儿一直沉浸在电影的情节中。我在外面敲门,她知道是我,就问:“暗号?”我说:“龙门飞甲。”她说:“便知真假。”然后打开门。
        女儿的天真烂漫,让我在感慨祖国建设日新月异的同时,也把我带到了过去的年代。
        小时候,除了县城有座电影院——那时候叫剧院。除此之外,各乡镇放电影,都是在学校操场或者生产队的稻场。现在的电影院,走进去,那么多放映厅,我一时都不知道该走那个门,影片也是一天几部,种类繁多。儿时那个年代,好长时间甚至几个月才能看到一场电影。每次放电影前,但凡知道一点消息,下课后,就从讲台上偷一根老师的粉笔,在操场经常挂银幕的前面找一个最佳的位置,画上能放下板凳的方框,里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偶尔也会出现巨大的失落——明明画好了地方,放电影的人来了,却在其他地方找两棵树挂上银幕,害得我们的心血全部泡汤,只好望幕兴叹。
        电影开始之前,场上总是闹哄哄的。只要那一柱亮光投向银幕,瞬时便鸦雀无声,如同在夜晚的一片旷野中,稻田里蛙声如鼓,有人走近,马上安静下来。
        放映过程中,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啼哭,任何人都是不出声的,那个自觉程度,和现在的欧美国家难分伯仲。要是谁不小心大声说话,必招来周围一道道利剑般的目光,更没有现在的手机声此起彼伏,或者大声接打电话了。
        影片是一盘一盘放的,一盘片子放完,更换另一盘的间隙,场上又热闹起来。人们像是被电影里面的故事情节激活了,显出比放映前更高的兴致,眉飞色舞地讨论着刚才的电影情节,急切想把自己的观点阐发出来,不惜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电影一开始,又恢复到鸦雀无声的状态。
        有一部叫做《沂蒙颂》的片子,讲的是身负重伤的解放军排长,极度缺水昏倒在地。正在挖野菜的英嫂发现了他,把自己的乳汁挤到水壶中喂给他喝了,他终于苏醒过来。电影是一部舞蹈剧,演员们都在上面踮起脚尖跳来跳去,很是灵动好看。

        趁换片子的功夫,几个油滑的男人,开始抱怨影片的不足:明明看见英嫂捧着水壶在胸前比划一下,像是要挤奶水的样子,却又跑到旁边的假山后面去了。过了一会,才高高兴兴的手捧装着乳汁的水壶出来……遗憾!简直是太遗憾了!为什么她不在舞台上面,当着广大的观众同志们挤出乳汁呢?

        我们这些似懂非懂的孩子,听了那些议论,脸上也不免阵阵臊红。他们说的话,我们想都没有想过,更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妄言了。但我们也有我们的创意,里面有句歌词是英嫂给解放军排长熬鸡汤时画外音唱的,歌词是“愿亲人,早日养好伤……”,我们对解放军叔叔也有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心里也实在惦记着那锅鸡汤,于是把它改成“愿亲人,早日熬好汤……”

有次我在家里一边往柴灶里添柴一边唱这句歌词,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走进来,这位优秀的人民教师在我脑后重重地拍了一巴掌,还说要把我这个反动分子拉出去批斗呢。
        那是我们镇上放电影的场景。有很多新片子,在乡下放过一些时日了,才拿到镇上放映。我们搞不懂,那时候毛主席号召“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难道把电影工作的重点也要放到农村去吗?
        好在那个时候,虽然没有现代化的通讯设备,这种信息还是传播得很快——哪个大队晚上要放什么电影,天黑之前都已家喻户晓了。到乡下去看电影,现在看起来并不远,那时候我们都是小不点,一路上走过去,确是要费些时间。我还在上小学,大人不放心我到那么远的地方看电影,幸好有不少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同行,奶奶才勉强同意让我随他们去。妹妹小我三岁,也要跟着去。奶奶吓唬她,天黑回来要路过一片坟地,那里有专门抓小女孩的野鬼。妹妹吓得不敢吭声了。弟弟小我五岁,屁颠屁颠跑过来,说他不怕鬼。我说,鬼才晓得你怕不怕鬼呢,反正我怕你,你绝对是个累赘!
        事实证明我有先知先觉。去乡下看电影的路上,弟弟蹦蹦跳跳,喜气洋洋。看电影的时候,也是目不转睛,神采飞扬。电影散场,回家路上,没走多远就喊瞌睡来了,要我背他。我只好背着这个沉重的包袱,一路追赶着回家的队伍。路过那片坟地时,几个坏心眼的家伙故意喊“鬼来了”,放脚跑得飞快,我背着弟弟追赶得气喘如牛。回到家,放下他。他醒了,兴奋地跟奶奶讲电影情节。我累得一点精神都没有了,倒床就睡。有一次做梦,我梦见了看过的电影——鬼子追来了,我拼命地跑,却怎么都跑不动,回头一看,弟弟趴在我身上冲我怪笑,我心想难怪跑不动呢!
        我说:“松果子(弟弟叫雪松,小名松果子),以后打死我也不带你去看电影了!”他和我拉钩保证,说下次一定自己走回来,不要我背他。
        我信了他。看完电影,他真的跟在我们后边走,走着走着,却看不到人影了。我大声叫他的名字,他在路边的沟里回答我。我跑过去把他拉上来,问他怎么回事,他说瞌睡来了,眼睛一闭,掉进沟里。我问他摔伤没有,他说没问题,就是脚有点疼,走不成路了。
        没办法,背着他。一路上,他呼呼大睡,我汗流浃背。刚到家,他醒了,又和奶奶眉飞色舞地讲电影。我问他究竟脚疼不疼,他承认,看到路边的沟不深,故意跳下去的,根本没摔着,脚好好的。我气愤地说:“你这个小杂种,下次再带你去看电影,我就不是人!”
        我还真不是人——那么长时间才听说放一场电影,怎么忍心不带上他呢。

        有天晚上在河对面的佟湖大队,我和弟弟坐在一个草垛上面,看着忘了是什么名字的电影。旁边有个蛮厉害的女孩,要弟弟坐到边上去,弟弟没有理她。女孩很生气,在弟弟脸上刨了一把,弟弟吓得哭起来。我对那个女孩说,你怎么可以打人呢,我也很厉害呢,一拳就可以把人打死……

        旁边有个大人听见了,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对下面众人喊道:“你们快过来,这个小杂种说要一拳把幺妹打死呢!”

        黑暗中呼啦啦过来几个人。抓住我的那个大人,把我从草垛上拖下来,掀翻在地,踢了几脚,又对围上来的人们说:“给老子用脚踩,一个人一脚,看踩不踩得死这个小杂种!”

        我的确不该扬言一拳可以把人打死,但毕竟是个刚满十岁的小孩子呀。我抱着头,在地上哭着打滚。

        弟弟顺着草垛溜下来,用身体紧紧护着我,向那些大人哀哭:“求求你们,不要打我哥哥了!”

   

  他们终于停下脚。抓我下来的大人说:“算了算了!”接着又对我说:“今天要不是这个小孩求情,我真的要看看是你一拳把人打死,还是老子们把你打死?”

为了感激弟弟救了我一命,电影散场后,我说今天我背你回去吧。他说哥哥你今天挨了这么多打,身上一定很疼,我不要你背。弟弟乖巧的拉着我的手,第一次老老实实跟着我走回家。

候小学只有五年。

离我们学校去看电影,需要买一毛钱的电影票。

记得有天晚上的电影是《智取华山》。那是一部打仗的片子,想看的人很多,我下第一节课跑去买票,还没开售。下第二节课过去,票卖完了。晚上,我拿着没买到票的那一毛钱,带上弟弟,想做一次侥幸的尝试。

礼堂门口有两个人把守。我们排队过去,到门口,守门人要我把票拿出来。我说没买到票,给钱行吗,说着把一毛钱递给他。我真是个笨蛋,当着那么多人,他怎么敢收我的钱。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我一个孩子怎么挣扎都跑不动。弟弟机灵,趁机跑进去,站在里面放声大哭。另一个守门人说,里面那个小孩哭的太可怜,放他进去吧!

我很得意——电影看了,还赚了一毛钱。并且感谢弟弟,他又救了我一次。

回家路上,我对弟弟说,你不要告诉妈妈今天看电影没有买票,这一毛钱留着我们明天买糖吃,买那种一毛钱八颗的,我们一人四颗行吗?

他说不行,没有买票的钱必须交给大人,这是老师说的。

我说你才上了几天学,就教训起哥哥来了?他说老师说过,好孩子一定要诚实。我问他知道什么叫诚实吗,他歪着脑袋故作思考一会:诚实就是不说假话。

我问他是不是个诚实的孩子,他说是的。我说你既然诚实,为什么看电影回家的路上故意跳进沟里,假装摔伤了,害我把你背回家呢?他低头不语了。

兄弟俩默默走了一段路,他突然抬头看着我,眼眸在暗夜中似乎闪着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小,现在我不骗人了!”

我说要证明你没骗我,从现在起,拉着我的手,闭上眼睛一直走回家。

他说行,一二三开始,我闭上眼睛了!

我拉着他走过一段路,黑暗中看不清他究竟是不是没睁开眼睛。突然想找个法子试试他到底有没有骗我,看到街边有棵电线杆,就牵着他对着电线杆走去。他全然没有察觉,径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问我快到家没有。我说快到了。

“砰”地一声,弟弟重重地撞到电线杆上面,接着“哇”一声大哭起来……

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一直在履行自己的承诺,闭着眼睛被我牵着走路,打算到家了才睁开呢。

弟弟的额头撞了一个大包,鼻子肿了也出了血。我要带他到母亲所在的医院处理一下,他说这件事被母亲知道了,会告诉父亲给我一顿猛揍。他仰着头乖乖地拉着我的手跟着我走,鼻血慢慢止住了。我带他到离家不远的堰塘边把脸上脖子上的血洗干净,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兄弟俩又亲亲热热地拉着手回家了。

躺在床上,我第一次没有回忆当天的电影,眼前呈现的全是弟弟脸上殷红的血——弟弟在没有任何预知和准备下,直愣愣撞到电线杆上面,那该是多么的疼啊……!想着想着,眼泪止不住哗啦啦流出来。

第二天班上晚自习后,同学们直接回家了,我特意绕了个圈子,走到弟弟撞上的电线杆那里,闭着眼睛狠狠撞上去。还差一点就要撞上了,却身不由己畏缩停下。我心里骂自己:你能狠心牵着弟弟让他撞上去,怎么就没胆量自己撞一次呢?

终于鼓足了勇气,闭上眼睛使劲撞上去——一团金星在眼前腾起,额头和鼻子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这一撞,让我明白了一个简单而又复杂的人生道理:什么是真正的苦,只有你亲自品尝过的,那才是真正的苦!什么是真正的痛,只有你亲身感受过的,那才是真正的痛!

捂着脸回到家,弟弟已经睡着了。我拧亮奶奶关小的煤油灯,看见弟弟肿胀的额头和鼻子,又摸摸自己——我这作秀的一撞,远远没有弟弟撞上去的力量大,也没他肿得厉害。因为天真单纯的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的亲哥哥会狠心设计暗害他。

人心的歹毒和纯良在这一撞之间泾渭分明。虽然我也不是有意让他伤成那样,但弟弟脸上的伤,却深深刻进了我的心底,成为我这一生中难以弥合的伤疤,永远的隐痛……

2016年1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