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11

目录:

王子俊 生命在更高的门楣吹息
程    进       又见秋天
羽    童       行走格萨拉
卢玉梅 生命情节
汪育华       无风的日子
马    飚       女儿如花
徐甲子       故乡往事
陈嘉宁       金沙江
罗    辉       中国·大江·钢铁
元    丁       命运
刘成渝       金沙女神
王    英       一只蓝色的茶杯
邓岚心 咫尺阳光
周小云 隐辞
陈 建 忆故乡
许成福 月冷丽江
汪必奎 人生在世
周丽萍 在高原的云层下放飞思絮

生命                              
        在更高的门楣吹息

王子俊

        一切可能源自埃利蒂斯、里尔克、博尔赫斯、米沃什,或杜伊诺哀歌,或画眉鸟号,或拆散的笔记簿。

        或开始于对一个含义丰富词语的寻找:一个一旦知道,便接近完美生命与自由的词语;一个雨水激发的叫人惊讶的词语;一个从千万条上升的光焰里取出来的词语;一个接近死亡诱惑的词语。
        或开始于一个对眩晕的渴望的地域的寻找。
        (由于我生活的处境,我所到达的地域仅是围绕攀枝花方圆数百公里的距离。很多时候,我只能借助一些阅读来获得世界的印象,如抚摸一只黄金的老虎。)
        我并不能确定这一切究竟开始于一个怎样流溢清新之气的文本的诱惑。当我独自静坐在阅读里,用心灵去抚摸这些至高与纯净的词语。玫瑰的光焰、光明、声音、飞鸟、海岬、爱情与悲伤、憎恨与死亡、这真实的轴心与弯曲……
        一天黄昏,当我远离了那些一张张生动的脸;一张张媚俗的脸;一张张因追逐权力拐杖与金钱而扭曲的脸。远离繁闹与纷争,喧哗与骚动,一个人独自坐进黄昏逼近的巨大的寂静里,突然间,我似乎听到一阵轻盈的翅羽,如秋风中蝴蝶的翅羽,在我内心深处舞动起来,如啁啾声推动,我似乎感到里尔克、米沃什们,这些最高的星辰们,飞扬的灵魂,以闪电的光芒,捶打我的胸坎:
        ……
        秋风吹过,摇动经筒的人
        (这些赐福,真爱我们的人)
        他们心地善良,整天安静地
        守护在我们床前
        唯恐我们突然醒来
        无法安慰我们不安的灵魂

        ──秋风吹过


        也许,就是从这个有着巨大寂静的冬天的黄昏开始,我意识到在我们庸常的生活之外,在我们的目光所不及的高度,飘荡着一种被博纳富瓦称之为“缺席”的隐而不见的存在,一种把现实浓缩为可以触摸,心灵可以感受的生命幻像;一只在梦中大模大样走向我们生命的火红的老虎;一种至高的启示,一阵激昂的集体的声音;一股超逸与纵横于历史与现实之上的清新生气。
        而这一切,就是我们毕生所要抵达的圣殿:
        “在喊叫与沉默之间,在具有一切意义的意义和没有意义之间,诗出现了”(帕斯语)。
        一切,诗,可能就是从这种喊叫与沉默,以及虚空之外开始了。“字词的密度须在一种虚空的魔力之外才能显示出来,仿佛一种无内容的声音和符号。”(罗兰·巴特语)。整整三个月,我感到自己与一种巨大的推动相遇,仿佛不可拒绝的力量,把我手中的笔点燃出冠号一样大的灯光来:
        ……
        远处,是闪动光亮的峰顶
        (难以抵达的陡峭的高度)
        钴蓝色的天空,生命
        在更高的门楣吹息、喷薄。
        云层被强大的光剪开一条裂缝
        我看见金色的光辉里
        天使们抒情的翅羽拍打着光。
        ……
        ──《交流》之金色山峰

        而这光,就是隐喻于我们生存状态里那只大模大样的老虎,就是里尔克们智慧的头灯散发的不朽的气息,它渗入我的内腑,并叫我去理解生命以及诗歌所触接的张力,以及那我至今不能到达的“缺席”。
        隐而不见的生命的幻像。
        一切还未开始,一切都已经结束。
        那无法叫喊出的含义丰富的词语,仍在不远处诱惑着我。
        也许,直到我生命的弥留之际,我不能象拥有一朵玫瑰一样,占有这至高无上的词语,并成为它的一部分。而这就是我渴望的文本。一个眩晕的、激情的地域:
        在生命停止的广场上
        朝霞开始播种生命的玫瑰。

又见秋天

程进

        早年选择文学,不敢说是像海因里希·伯尔那样准确地道出“别无选择”,但如今仍在这条路上,更加深入地关注生命中的美好与疼痛。

        我同许多人一样,难于此事的幸与不幸。呼吸着今天的阳光,按住记忆的鳞爪。陪着这条刚刚恢复清纯的金沙江,我看见秋天踏在浪花上的脚步,一不小心,撞在那些言及童年的事物上,那段远远退却的季节,就会沿着一地潮湿到来。
        川北山地的秋天,土地透出它翻弄过后的纯正体香。从麦垄到草坡,从水田埂到一条条渐显清瘦的河沟,野菊花在所有山地仰起金黄的圆脸,轻轻舞动翠绿的手掌,拍的是同一支阳光的歌──阳光像锻制已久的金箔,柔软温绵、朗朗上手……
        这就是我少年的风光高地,世界或许就像捉一回鱼,或是在菜地偷食一个西红柿那样简单明了。长大以后,肩负着某种庞大的(或许是荒唐的)使命,一个我委身一世也不觉为奇的城市是没有必要像一双深夜的猫和鼠,把它的行踪替我远藏的。在多年的俯首与烟火间,深入黑色的探访竟让那充满磁性的高地,在无数颤动的人群之上显得愈来愈空茫。于是另一种秋天,随一次沉重的跌倒,就像一只丑陋而倔犟的大鹗,迈开坚定的软步,向我趋近。
        那是五年前,一位爱情的杀手用她精心策划的招式诱我走进她的高山与河谷之后,切断了所有归路。或许她那时不知道,一圈旋转着的黑暗正像龙卷风一样裹住我已有几年之久,她喉头那束涌动的高温恰恰点燃了一次生命的导火索。时间仿佛正耐心地为我准备一次充分的告别,飘飞的秋叶晃如移舞的哀魂,雨从天庭追逐而来,像是在抢夺我手中的分分秒秒。一切与悲伤有关的行踪,都在那根弦样的神经上显而易见,而生活是谁也无法拒绝的,只要他还认领岁月。一些日子,或许是为了挽留生命吧,我就仿照身边那些随时充满欢乐的人们,很有耐心地客坐在柴米油盐之中,与他们一道摆弄粗俗,去街上讨价还价或是去一起嘲笑起哄。正像某些主张一样:生命就是为了让别人在你眼前一笑。不久,那像荆丛一样繁多的、大半辈子都蹲在门槛上看天色的中国老百姓中,认识我的人们都向我亲近和夸赞。连父母也听得眉开眼笑了。好几年前,我对这种行为的态度是一跺脚就去同一朵花讨论秋天的阳光、野菊、水的波纹,或是去咀嚼方块字。
        有些事或许是命中注定的,因而生命必将听令于灵魂,哪怕那是一把结束它的刀子。那种近于麻木的生活没过多久,对自身怀着憎恶,和希望回到从前那份执着、那般充实,就彻底地占据了我。但路在哪里呢?
        曾在一首诗中,我写下了这样的句子:岁月把我们玩得真是开心,用同样的事情给我们做成相称与不相称。几天前那个早晨,它再次为我做完这个游戏。它把多年以前那种凉和川北秋天的阳光重新置给我。横穿这座城市直到郊外,我仿佛看见的是深藏心头多年的、遥远的川北山地野菊和收割后的稻田,成双成对的鲫鱼在那玻璃一样安静的水下觅食秋阳……
        在一派细碎的金叶纷飞里,我们的车并不慌于到达地在树木和山间穿行。远处那群灰蓝色衣着的农人,锄头在淡白的阳光里闪着一片一片亮光。他们是不是在种麦呢?就像川北山地那些笑语言欢的乡亲,每年都在这种阳光里抖着秋天的花衣。此刻,一股并不存在的野菊香味胀满了我的肺泡。阳光白里透黄,好像就是川北那些山头沟谷搬运来的,风正把它清凉冷静的个性藏进人们的骨骼,赶跑那一生一世的牵累和尘埃,好像又把你还原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山林那被逆光穿透的金黄线条,怎不让人惦记昨天才吊在某棵树上的一串红苕呢?
      众多的树从这时起固然要卸尽盈装,但我们的小学老师曾用这个季节里,心怀麦浪、翻耕泥土的农人,向我们讲解“希望”这个词语。在那金艳贵丽,宛如一位小妇人逗弄孩子的飘飞里,我心坎上一种凯旋的感觉一跃而起,我明白它就是“希望”这个词。记忆中肃立几年之久的书籍随之渐次清晰。那些曾在音节和文字里传递目光的师长和友人,又露出从前的容貌,生动而准确!
        在断断续续的汽笛声中,我仿佛已经看见,从前那个少年,握着一只笔坐在窗前,泉样的凉风向他涌去,一些清朗的文字不断落在纸上。而此时我正是一支响箭,朝向纵深的秋天奔跑。
        或许是一片树叶飘摇及地的时辰,我明白了生活硬朗的本质:我没有理由成为一个空荡荡的人。没有理由忽视秋天,忽视灵魂!

行走格萨拉

羽童

        我在温暖的季节来到岩口高原,一个叫做格萨拉的地方。这次到高原,只知道大概的方向,没有行走的目的,于是,这短暂的游走便有了些寻觅和漂泊的意味。

        高原的阳光是耀眼的。阳光无处不在。当它照耀我的时候,我显得很明亮,我的身体仿佛透明的,像站立在这荒原上千年的丛林。逆光中,树们身上挂着的丝丝缕缕的树衣和苔藓也是透明的,但是,当无数根太阳的毛刺热辣辣地钉满我身上时,我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刹那间,风从四面八方吹向我,风却是冷的。啊,它才是高原上的风,无论在什么季节,她总是携带着骨感的苍凉和荒原的冷漠!
        在通往那诱人的索玛花芬芳着整个原野的山道上,粉色、白色、红色的花团无边无际,红霞万倾。我看到春天滚滚而来,它是我今生见过的最庞大的季节。
        索玛花灿烂、热烈、宁静地开着,像一场大地的盛宴。开在高原尽头。开在时间深处。
        我在春天穿行,我已预感到那是一场绝望的花开花谢,与锦衣夜行的月一起,在奔赴一个未知的结局。我知道前方有它。它却不知道身后有我。失去它,我的行走就变得漫无目的。而追寻它,我的一举一动却仿佛是被谁在暗中操纵,牵制,摆弄。对于我,它辽阔得像世界,重要得如同人生意义、神秘得仿佛不可捉摸的命运。
        这是个美丽的春天,这个反常的季节啊。踏青,是在这里。唱歌,是在这里。
        我醉了,沉醉在青稞酒浓烈的淳香中,沉醉在阿咪子动人的情歌中,沉醉在温馨与辛酸的回忆中,沉醉在寻觅和愁苦的快意中。二十年前,在另一块称作高原的土地上,我骑过马,我醉过酒,我的青春是一条流淌的河……当我打马离开那片土地的时候,身后传来明明灭灭的歌声:“妹妹哎,悔不该当初将你嫁得那样远……”
        醉意中,我向格萨拉最高的山峰立石火普攀登。大地在我的脚下摇晃,我不得不以匍伏的姿式低首前行。我脚步踏过的花枝千姿百态,我身影穿过的光影斑驳迷离,线条细微的颤动,色彩微粒在光中互相碰撞,光和影奇异的组合到一起,在浩瀚的天宇下轻轻摇荡。我发现,我前行的姿态让我陷入了一个寂静的世界,在这个寂静的世界中,我得以听到了脚下生机勃勃 的大地的成长与死亡,繁荣与衰败,升起与陨落,精致与粗狂,宁静与喧闹,单纯与繁富,纤细与宏大……
        我从海拔三千二百米的立石火普山的高处回望,看见了万亩席地松尽在脚下。这号称“眼皮底下的森林”像一丛丛绿色的堆雪堆积在坡峰优美圆润的山上。风把云赶过来又赶过去,一会儿,山就变成了冷调子的山,冷调子的太阳照着它,像翡翠;一会儿,山又变成了暖调子山,暖调子的太阳照着它,像碧玉。
        风牧着云,像彝家小阿依牧着羊群。风吹着云在洼地和山谷狂奔,很远的几座山,一眨眼就跑到了。风把我的影子吹向了何方,我找不见了,风把山的影子吹向了另外的山梁,山又追赶着另一座的山,像在捉迷藏。
        风吹来了阿咪子的歌声。
        “女人呵,她出现了,消失了,风却带着她的声音飘向永恒。”
        风把我带到了一个阿咪子的家。阿咪子抱着一个正奶着的孩子轻轻哼唱。门前的马在马塈里安静地吃着草。当她向我望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清澈纯净。
        在格萨拉,我管所有的彝家女子叫索玛。女子还是少女的时候,就叫索玛阿依,女人成熟透了的时候,就叫索玛阿格,女人老去的时候,就叫索玛格泽。
        索玛在山洼牧羊,索玛在泉水旁洗洋芋,索玛在草地上割野山萸……
        索玛在高原上生儿育女,生了女儿仍是索玛。
        格萨拉在高原上,就像云在天上。索玛在高原上走着,就像云在天上飘。

生命情节

卢玉梅

        冬日的雾霭柔美地起伏。

        暮色中的钟声,正从天堂款款而来,散落在水气蒸腾的水田,就像晨星一般寥落而清亮。她神的气息是游丝薄云般样地缥缈,荡涤着我去尽守候之中无泪的孤寂。这似曾相识的环境让我感到亲近,却又让我因回忆的迷失而苦恼。我把我的心腾空,让晨昏里的钟声在那里酿造我生命的血液。
        很久以前,曾懦弱而敏感地坐在家门口,听着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我就是那样顶着一头软发,在雾霭的钟声中,在泥土与草木的腥味里,呆呆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我曾想象顺着那条细白的道路蜿蜓。我想象自己的双腿日益健壮,想象自己顶着风拖着影子从那条路上走出去。
        而迎接我的将是什么呢?我当时什么都没料到,我童年所有的想像就是一张无从兑现的空头支票,走出那条细白蜿蜒小路后所发生的一切,都彻底出乎当年所料。
        我们都在本能地渴望生命之花永远绚烂,可人生如茶,总是不乏有淡淡的清苦。无数个渴望已久的痴想犹如风中烟云幻影难居。苦短的青春,经不起太多的预支便会悄然而去。
        走进灵魂的深处,自己是人生长河中一叶无楫的小舟,在孤寂和失意中静静地随波逐流,看尽一程一程的风光,饮尽一生一世的孤独──人生本来就是一片孤寂的云。望着轮回里这些无奈的变迁,心中总是有一种力不从心的遗憾。
        摘下牵强的笑靥,脱下坚硬的外衣,怯懦的天性破壳而出,将真实的自己召回尘世,血很热手很凉,天然的怯懦注定自己不是一个坚强的可以独自面对一切的人。
        走进灵魂深处,温情注满了这里每一个角落,一只大手拂拭着那迷蒙已久的容颜;一颗善良的心敲醒了渐趋麻木的神经。常常,为这双手和这颗心而感动不已,太多的感激流入心灵的隧道默默地郁结在心底,俯首,深谢心中注满善良的人。
        因此,常常有一种“喜欢”留在心上,喜欢茶在舌尖喉际回绕,喜欢和一二知己在小餐桌上谈心,看咖啡在透明的壶内沸腾。是的,即使在午夜,只是自己一个人,也仍然喜欢,用最小的音量放一段音乐来体味一种惆怅,或者,清醒地听着夜雨打在檐上,想一个相处时平平淡淡的人,如何竟在你心上激起荡气回肠的情愫。
        人心本是很脆弱的,有时失望的重击,会打碎所有曾经的感觉,到头来除了受伤一无所获。世间,实在还有很多的东西经不起日久天长的琢磨和挑剔,也经不起面对面的审视与观察呀!何不把某些本应远置的东西,就按其原来的距离安放,彼此欣赏,彼此喜欢,在柔柔亮亮的阳光下,尽收美丽!
        是的,眼前的一切我喜欢,喜欢生命是这样真实,身体是这样温暖,用骨肉和感觉去走,去看,去爱,去接受和给予。
        真的喜欢,喜欢终于和生命对视的这种清醒和无奈,我思我在,今生今世,永远都喜欢巧或不巧地撞见了迎面而来的那人或那事。
        我是被时光托着,悠长地滑过一段人生。而今天,是什么竟使得在这冬日的雾霭钟声中,神奇地与我的童年相遇呢?
        我驾着岁月一去不返,顺着时光的弧线滑落,永不再回,谁能偿还我一生的宿怨,我的棕榈树下的少女。
        暮霭中的钟声啊,你敲响了我生命中暗藏的音符,我本年轻的情怀在被奏鸣的如风的钟声中迎风而舞。

无风的日子

汪育华

        无风的日子,梦境干渴;无风的日子,大地缺少思想;无风的日子,无法浮躁。

        树梢一丝儿摆动都没有,树被现代化的天气滞固,苍白的天空背后无法想象上帝的面孔,人的身体跌撞在一幢幢的高楼的夹缝里,已经缺少应有的生动,一片片魂灵都像是孤零的树叶,直愣愣地扑向缺少温暖的怀抱,便又消失了一个个热腾腾的狂想。
        任双臂付出多少有力的振荡,也已呼唤不出一丝儿游走的新鲜空气。
        太阳仍一如既往地中天播洒,但缺少了色彩和重量,只是完成了一种形式。
        我坐在窗前看这囤积的无内容的形式,企盼一种新鲜的内容破空入世,企盼那枝条摇曳一条哪怕是无准距的弧线,企盼那沉沉的黑屋轰然崩塌,企盼从某一角落传来儿童的笑声或哭声……
        然而没有!真的没有!
        我几乎不再企盼了。我闻到空气中凝固的机器味、煤气味,便被钉在了对“存在即被感知”、“存在即合理”的思想上,我觉得口渴,但水有什么可喝的呢?
        隐隐约约,我终于听到了声音,尤内斯库的变态的哭声,奥尼尔被遮盖的喷嚏,鲁迅嘶哑的呐喊,川端康成轻轻的喘息……
        一大群人,不同肤色涌向前去,哄抢着一张大纸,纸上写着“钱”字,血汨汨地从那条街道流出来……
        那群人出来了一部分,我惊异地看到人人都戴了相同的面具,面具是一色的平板,没有五官,我已无法辨别他们中谁是我的朋友,谁有感情!
        走过狭窄的高桥的人,只是他们中的极少数,多数人掉到桥下的腐水里,煮去了内脏,爬起来的是空壳,继续机械地狂奔,哄抢那印有“钱”字的大纸……
        我揉揉眼,看到的仍是重复的内容,我相信看到的是真实的场面了!
        我似乎捺不住自己缺少思想的身子,它已经缺少重量了!它企图飞向那人丛中,哄抢,哄抢……
        眼前的海潮拍打着礁石,没有声音,缺少质量!
        我抑郁地走了很久,终于走出了城市的高楼,面前的岩石直耸云天,上面用行草隶篆写了四体的大字:现代大行动!是中国式的标语,我明白!
        有一种裸奔的狂想,有一种吃人肉的企望,甚至有自杀的梦的陶醉──冲撞内心的是不明白方向而突入其来的“醉”,醉酒的、醉烟的、醉麻将的、醉机器的、醉人的、醉尸的、醉思想的、醉官的、醉钱的……
        无风的日子,没有清醒,只有梦呓,无风的日子,似乎要爆炸!无风的日子,大白天做恶梦!
        往后的日子更加少风了,你爱信不信!

女儿如花

马飚

        每天清晨,太阳柔美的光线似一种温和的拉力,帮我举着两岁的女儿,穿过匆匆上班的人群,穿过积蓄了一夜的梦境和现实中大朵美丽的鲜花,到我母亲家去。

        其实这个过程,将成为我一生回味父女亲情的资本。女儿喊出第一声就是“爸爸”,这两个单音节,就像两颗烫得跳起来的泪珠,让我的眼圈整整红了两年,嫉妒得她妈妈拿出奶头:“女儿,喊妈妈,给奶吃!”女儿往妈妈乳房上一靠,甜甜地喊出一声:爸爸!
        的确,两只长手臂和胸膛组成的一个舒适安全的座椅或摇篮,女儿睡意矇眬的酣态,似一个露珠里的花朵,那细滑、洁净的脸蛋让人想到天使的翅膀,女儿的笑声不止一次在心跳的波长上飞翔;父女,或许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如此亲近啊!对女儿的爱,犹如一支清醒剂,让我在身心劳顿时,想起母亲的种种好处。每当看到母亲顶着白发,在阳台上眺望儿孙时,一种负疚感便如银针刺痛我为生计忙碌的紧裹着的心。在我粗糙的情感磷火上,几乎没有母亲的位置,而我的母亲心中,永远是不比孙女大多少的儿子!母亲,我真想冲过去拥抱你一次,就像果实紧贴着树叶,树叶紧贴着阳光,阳光却如一辆看不见的马车,毕生输送着营养和希望。女儿,我和你,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幸福方程式。
        女儿混沌初开,家里便不时出现一个又一个快乐的漩涡。就在昨天。女儿泡在澡盆里,水珠青蛙一样地在她莲花般的笑脸和白藕似的躯体上跳跃。(我一直认为,水是一种原剂,可以恢复人类被劳作钝化的善美才华)突然,女儿诗情大发,把在学校学会的十几首唐诗、几十个英语单词大喊一通后,又自己做起“语言游戏”来,自编了“春天里,大花开,小蝴蝶,我要飞到花里去!”类似这种情景,常会引发我们关于女儿天赋和培养方向的争执,最终大家会因为女儿表现的种种“天才”而如全国粮食获得大丰收一样,在兴奋和疲倦中睡去。
        我知道,女儿的天才源于平日里有意识的早教。但两岁的她惊人的进步,着实让我不止一次地发挥着想像,或许想像力也是一种投资,可以促进女儿智力和情趣的“高开高走”。就在女儿八个月时,她不断地抓着我的双手,使自己整个身体横着悬空,在我站立的身体上行走,以至我真的怀疑,女儿是不是外星人的转世灵童?有几个夜晚,我打着手电筒在女儿黄卷的胎毛下寻找“外星文明”的痕迹,被老婆暗骂几声“有毛病”才作罢。
        我对女儿的爱,源于血源、智慧和劳作。我仍然坚信,女儿她们这一代孩子,是无比幸福,如儿童节的大红灯笼,照亮了祖国的强盛和百姓的安康。我甚至相信,女儿是宇宙的花粉,在人类湿润的土壤上,必将茁壮为一棵我无法抱持的力量和光芒,但我仍然盼望她早日长大。那天,我抱着两岁的女儿,站在南中国五月的天空下,仰看一群鸽子用队形占据了大段的高度,女儿仰天大笑,我仰天时,头颅却如倒酒的杯子,倒尽了世俗的一世杂念。就在那一瞬间,我顿然醒悟:所谓父母就是用生命和生活的双翅,去占据一种高度的鸽群或雁队,起初为一棵草,下一代为一条藤,再下一代为一株树,进而为一座林。一个民族,用智慧和勤劳,在时间的缝隙中拓出一块文明与幸福。
        女儿,如花的女儿,你的父亲是个劳动者,只能用这些文字,为你砌出三千里春天,走过春天这段路后,就全靠你自己了,你天使般的笑容应该明亮一百年。一百年后,你的父亲我仍会在天堂为行走在人间的你加油。

故乡往事

徐甲子

          我要向你诉说一段往事,这段往事在我的记忆中深埋已久,在我这些年的生活里,它时常给我带来一种抹不去的忧伤。  

        多年以前的一个春天里,在故乡的一个村庄前,我怀着童年的好奇跑到那个长满野槐的土丘上。那时候,满丘的野槐开着洁白的小花,正午的阳光透过槐叶的间隙泄漏在地上,银子一样闪亮。我先是在野槐中独自跳跃,后来躺在一棵巨大的野槐树下谛听枝头鸟儿的歌唱。再后来,我在满丘的花香里渐渐闭上眼睛。冥冥中我看见一位白发飘飘的老人朝我走来,老人的身后,一个如花一样的女子提着一篮洁白的槐花。
        这是一种幻觉,这种幻觉源于祖母的那个故事。我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亲眼看见那位白发飘飘的老人,还有那位如花一样的女子。这之前,我常在油灯下听祖母说起多年前发生的那个故事。祖母告诉我,许多年前,我们的村上来了两个卖艺人,年长的白发飘飘,年少的如花似玉,他们是爷孙俩。爷爷由于多年的流浪漂泊,身患疾病,在我们村里拉完最后一曲便双目失明。于是,村里人劝他们结束卖艺的生活,在村里住下。他们听了村民的劝说,最后在村前的沙丘上搭起了一间小小的草棚。那时候,沙丘还一片荒芜。
        不知何种原因,失明的老艺人和他的孙女落脚土丘以后,开始从各处挖来一棵棵槐苗栽在土丘上。几年以后,荒凉的土丘上植满了槐树。
        那是个春天,当满丘的槐树随风而舞,洁白的槐花竟相开放之时,失明的老艺人手捧一棵槐苗咽下最后一口气。爷爷去逝后,孙女把爷爷埋在槐林里,让逝去的爷爷伴着那一棵棵槐树迎春送冬。那些年里,故乡时常闹饥荒,每年春天,我们村上都可看见一个手提花篮的女子将清香四溢的槐花送进各家各户,那女子从此便落得槐花姑娘的美名。
        几度花开花落,槐花姑娘长大成人。于是,村上便有人为槐花姑娘提亲,可每次都被槐花姑娘摇头谢绝。
        就这样,满丘的槐树一天天长大,每到槐花盛开的时节,槐花姑娘便将一朵朵洁白的槐花装点在爷爷的坟上。那些年里,村里的百姓还会时常听到有幽幽的歌声从土丘的槐林里传出。槐花姑娘一直相守在爷爷的坟边,相守在那一棵棵槐树旁。
        日子一天天过着,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村里一个浪荡青年趁槐花姑娘熟睡之时以暴力占有了她,槐花姑娘从此神经错乱起来。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槐花姑娘失踪了。在以后的岁月里,满丘的槐树发疯一样的生长,由于槐花姑娘的失踪,村里的人很少去那土丘.那个浪荡的青年自槐花失踪以后时常独自跑到土丘上,望着满丘疯长的槐树整日整日的发呆。后来,不知是他罪恶的行径遭到全村人的唾弃,还是他思念槐花姑娘过甚,最终,那个浪荡的青年将自己吊死在槐树林中。
        祖母的这个故事过去已是很多年。当我在春天的那个正午独自跑到土丘上,并在冥冥之中看见双目失明的老艺人和他的孙女后,我就觉得那土丘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缠绕着我。后来,我把这种幻觉告诉了祖母,祖母听后大惊失色地对我说:“别再去土丘了,要碰上鬼的!”这之后,土丘闹鬼的故事已在村里不径而走。祖母从此不再提及槐花姑娘和他爷爷的故事.......
        许多年后,当我重返故乡,在村前寻找那满丘的槐树时,我目睹到那个土丘上的槐树已不见了影踪。村里人说,我走以后有村民在土丘上见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槐林里哭嚎。接着那个村民就大病了一场。风水先生说,病因是村前的那片槐树林。于是,村里的百姓决定把满丘的槐树全部砍伐。
        我找到那位村民,要他把当时的情景诉于我听。那村民说,几年前的一个春早,他见土丘上长满了青草,便壮起胆子走到丘上。那时候,日头将要落下,他割完草正准备离去,突然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槐林里哭起来。那女人边哭边走,后来在一个堆坟前站住。再接着,那女人的哭声越来越大,他亲眼看见土丘上的槐花一时间纷纷飘落,就像满天的飞雪。
        村民的话让我的心酸楚起来。我已经说不清当时的感觉。迷蒙之中我独自走到土丘上。那时刻,太阳很好地挂在中天,我躺在洒满阳光的土丘上闭上双目,我想在冥冥之中再次见到那个双目失明的老艺人和那个美丽的槐花姑娘。可他们都没有出现。
        也就是那年的春天,我把自己禁锢在故乡,决心将失明艺人和槐花姑娘的故事写成小说,可当我的小说写到槐花姑娘失踪时,我便中断了笔墨。原因是我没有能力编出槐花姑娘失踪后的故事。那个春天,我曾无数次走到那荒芜的土丘上,面对眼前凄楚的残景,我努力让自己的记忆回到童年槐花盛开的时节,可每次努力都被满目的野草覆盖。是的,我已不可能再把当年那美好的槐林还有花香与满丘的苍凉区分开来,于是,我想放弃那篇写了一半的小说。
        那是春末的一天傍晚,我坐在沙丘上准备将我的小说焚烧,以作对往事的祭悼。不曾想到,我看见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婆婆朝土丘走来。那时刻,夕阳正在西下,金黄的余晖洒在老婆婆的身上,俨若一幅油画展现在面厕。我完全被那幅至美的画面所迷醉,我看着老婆婆一步一步地走近土丘,直到她颤巍巍出现在我的身边。
        老婆婆眯起眼睛望着我,没有说话。我站起身来,想从老婆婆的面容上发现点什么,可老婆婆却默然离开了我。时至今日,我还清楚地记得老婆婆在土丘上寻寻觅觅的情景那般落寞,那般寂凉-----    

金沙江

陈嘉宁

        这是一条婉约的江,呈现出柔媚的风骨,在凤凰树的红霞映照下,一江冷艳的水,缓缓东流。那火红炽烈的凤凰花,宛如普罗米修斯盗取的火种,在绿叶丛中灼灼燃烧。江水咕嘟咕嘟,叮咚叮咚,给这个城市镶织了一道音乐的襟边,制造了一种梦幻的意境。金沙江百转千洄,不舍昼夜,婉娈徘徊,花城在它的迷离流变中岿然不动。

江岸上那些依山建筑,纵横错落,彼此遮掩,抹去了层级和界限,获得某种虚假的高度。顺江排布的楼宇,一排一排从后向前推挤,把最前的逼到了离江咫尺之遥的滨江大道。再往前,一道至高无上的威严的禁令,阻挡了城市征伐的步履和扩张的雄心。

        多少次,我在南高原起伏的山峦间欣赏长河落日圆的壮丽景观,或仰看高天流云,云来云往。犹记1993年冬季的某个下午,我坐在金沙江峡谷之上的一个山头上,世界寂静无声,大地沉默不语,偶有一辆汽车象乌龟一样从对面公路经过,但无助改变苍凉冷清的格局。我极目远望,山浩浩莽莽,无边无涯,我对不远处江和路的转折处,那后面一大片无法透视的神秘地域,充满想象。那是我第一次和这条江结识,无以名状的陌生感冲击着震撼着我。我从陌路走来,和一条在想象中酝酿千百次的江河相遇,它修正了我的误解,重塑一种客观真实的形象。
        两年后,我永远地定居在这江边,把一个人和一条江、一座城的关系甚至是命运固定了下来。
        金沙江旱季流动着清波碧浪,雨季时则是一片浑黄。我并不想写尽它的美丽,因为文人学者都在滥用天赋之美,我不与他们趋同,我要独辟蹊径。这使我想起1998年7、8月间,长江中下游洪水滔天,我坐在金沙江边一个亭子里读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我专心地进入那优美的文字,浸沉于文学的天地,不时也抬起头,瞧一瞧亭外雨雾笼罩的阴沉的世界,那奔泻不止、浩浩汤汤的江水,正在浑浊的上涌,象一首愤怒的歌,把荷花池大桥的桥墩几近全部淹没。我不能做到素心若雪,我在为下游担着忧愁。回到寝室以后,为感所触,信笔涂鸦了几句:

我的双手伸过现实贴向梦境
全中国在下雨 诺亚方舟
在人类的嬉戏里安然横渡
阿基米德这老头
他的名字上停着一只鹰
鹰在桅杆顶端的阿基米德点上
折断了温柔的目光

        我时常独自一人在寂寂无人的江边流连盘桓,江边的危崖巉岩似乎要倾倒下来,压在我身上,为我铸起一座雄伟的坟碑。在旱裸的荒山面前,我罕见地获得了一种惊骇的力量,从来没有的新颖不凡的感觉。那遍山的仙人掌、剑麻、火剑草,呈现出一种孤绝。我知道,命运分为两种,创造的和继承来的,在后者的指引下,我来到了这里。尼采说地理决定人的性格,我一如继往地走进宿命,和一条江心心相印,和一座座山紧紧相偎。
        山,太寂寞了!需要水的柔情。于是,一条蔚蓝的江,温柔在山脚,上万年的孤独,山都坦然忍受。山和水,我只能用“水自温婉,山自绰约”来形容了,山与水的关系,道尽了阴阳互补的哲学内涵。
        一条算不得宽阔的江,在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暴烈的性格。也曾听闻,金沙江吞噬了一些花季少年的生命。我的一个工友,就因为在江边结伙游玩,溺水身亡。值得庆幸的是,我和人曾从江水上跳跃而过,落在一块石头上而平安无事,还一个人躺在沙滩上,读《珍妮姑娘》,并用寒彻骨髓的江水洗濯双足,都安然无恙过来了。可见,我是喜水的,与水在命中并不患冲克的大忌。想一想,这都是前朝旧梦,很早的事了。
        人生亦如一条大江,我们在上面载沉载浮,随波逐流。金沙冮曾经见证了我的悲与喜、起与落,也许,是到了离开它的时候了,因为,我选择另外一种生活的时刻到了。

中国·大江·钢铁

罗辉

        ……于是一切都开始进入中国。

        血的稠密,骨头的光芒,正成为很遥远的女人的歌唱,成为江岸缀满攀枝花、凤凰花的火烧云迎风招展。
        钢的故事铁的故事工业城市的故事,依次进入这条江,便有点燃普罗米修斯般的圣火的手势、精突突壮汉的剪影和不沉的脊梁成为民俗,成为乡音,成为一条江的形成过程。
        不曾诞生过轻易在江面揖舸走浪、弄潮戏波的渔人和舟船,甚至不曾负载过阳光极强的的歌唱,但却创造了一种世间为之惊叹不已的钢铁,乳着汉字,乳着华夏。
        (那江仍清新地深沉地从窗外经过。小孩说,她像一只在地上行走的巨龙。)
        这清新的深沉的液体,依然在中国地图上增添一条由细到粗的线条,便有了“金沙水拍云崖暖”这几个优秀的汉字在中国大地茁壮成长。这传说这歌谣这诗词正种植在江上,女人们正挽着长长的黑发,江上盈满了黄皮肤的气息,随风而飘。

        从青藏高原唐古拉山口的格拉丹东出发,便注入了一种生生不息的信仰,向南!向南!格拉丹东,在金色阳光下挥舞着金色阳光的孩子。格拉丹东,一个关于高原关于冰雪的故事。
        (在晨曦露出的第一抹曙光中,他们收拾行装,他们打着简单的手势,开始“叮叮咚咚”,开始一次艰涩漫长而伟大的旅行。)
        金沙之水天上来。其余的手挪开,其余的血液流走,在古老的东方,一条在雪山夹缝中直立行走的陡河正郁郁葱葱、浩浩荡荡。细水变巨流。三十米细窄的金沙江,一路劈山开道,冲出巫峡、西陵峡便从从容容、无遮无拦、舒舒坦坦地向东奔流,经虎跳峡到入海口,从崇明到入海、江面顿时拓展了数千倍。最后,金沙江以慈伟的母性胸怀容纳了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河流,带着他们奔向了浩瀚的太平洋。  
        于是,才有了壮举的辉煌:
        扬子江中水──诞生鲜鱼大米稻花飘香的农业,一条千帆竞发的航道,一只船工们昂扬的号子,一杯盈满清冽芬芳的茶。
         大江南北──那组成中国的基本词语,那成为炎黄子孙得以繁衍的故土,那成为丝绸,成为瓷器……村庄破土而出,城市点缀其间。
         金沙江若不挤进虎跳峡,与怒江、澜沧江、雅砻江……继续并肩南流,把文明和富饶带到南亚的另一片土地上,那么中国文明也许会是另一种面貌,一种只有黄河文化,而缺少对中国文明和发展有着重要价值的长江文化。) 
        于是,一切都归属为一条江,一条勇者之江,一条智者之江。

        就这样,江水奔涌,江水澎湃,最后注入苏东坡的笔形成一道地动山摇的誓言──大江东去!
        那一江向东流的春水,正进入一个民族的古老梦想,培育心灵,塑造灵魂,筑起一道新世纪的长城。
       (那巍然落成的雄距东方第三大坝的二滩电站已作为人类的伟大杰作与自然的攀西大裂谷交相辉映。)
        进入一种跋涉,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只剩下一江滚滚向东流的水。进入一种飞翔,没有畏缩、没有退让,只剩下一江智慧勇毅果敢的水。
        那一江智慧勇毅果敢的中国之水,这地道的中国之水,这闪烁着龙的气息的水,注定要在大地上沸腾,注定要在大地上燃烧,注定要成为世界东方的极美风景。

        那条火红色的纱巾仍在江面上飘扬,在江面,在船头,在入海的深处,那故事正栩栩如生、正新鲜如初。
        依然可以用最朴素的语言,最简单的动作,选择那只浆,选择一次令全世界目瞪口呆的漂流壮举。划桨的姿势,铸炼锻打钢铁的姿势,淘金的姿势,依然是对这条江最本质最原始的理解。
        归帆一片日边来──依然是这条江美奂美伦的图案,溢出日出中心,溢出春来江水。
(孩子们总是在江边留下深深浅浅歪歪斜斜的脚印,盈着江水,盈着童年。)
        五十多年间铁水的故事钢花的故事更是成为这条江长盛不衰的主题,永远留传。干打垒、席棚子与现代工业,荒凉、贫瘠与城市,温暖、感人、震撼人心、耀彻长空、辉煌西南。
        ──直至成为一条生机盎然的纽带,永远丰富着中国的服饰;直至成为一种源源不断的的粮食,永远滋养着中国的文明。
        在江边,你只要捧起一掬江水,你就会依稀看见那像貌模糊却异常坚定沉着的祖先们,你就会产生一种向下沉的感觉,你就会梦见根,枝繁叶茂,挺拔茁壮……

五 
        依然面对的是一条江。
        那中国的钢铁,中国的勇毅果敢正升腾为世间最优秀的汉字——金沙江。
        从此,一条大河的历程成为你的判断与良知,使你不会故作深沉……
金沙江,当你轻轻地吐出这三个音节时,它在空中形成的弧线,绝对美丽,绝对一流,绝对中国。
        金沙江,一条东方的江,一条乘着祖国兴旺发达风来满眼春的江,一条托起钢铁的大江。
        ──一条自然而又精神的金沙江啊,正从无数炎黄子孙的心灵中潇洒从容地流过,成为家园,成为故土,成为一轮新世纪灿烂辉煌的太阳!

命运

元丁

  乡下人信命。

我回老家第三天,爸告诉我:“何瞎子到街上来了,要不要去看看?”

我一脸茫然:“何瞎子是谁?”

爸说:“就是李瞎子的徒弟,都出师两年了。”

我“噢啊”两声,清楚了。

何瞎子我不认识,但对李瞎子很熟悉,方圆百里有名的算命先生嘛。从我记事起,他就在为人算命。算命先生旧时地位不低,在中九流里位居第四:“一流举子二流医,三流风水四流批,五流工商六流画,七僧八道九琴棋。”据说,李瞎子算命算得极准,堪称“神算”,因而很受乡人尊敬。当然因算得准,收入也不菲,乡人若无重大事项需要指点迷津,一般也舍不得掏那笔钱。

在乡村的耳濡目染中,小时候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好人死后会到天堂享福,坏人死了下十八层地狱受煎熬;相信冥冥中有神灵在主宰人的命运……

其实我熟悉李瞎子只是熟悉他的名声,对他本人的音容笑貌我有些恍惚,似乎小时见过,却又想不出个具体的相貌来。爸说,我们一家兄弟姊妹五人都让李瞎子算过命,这辈子都不缺吃穿,其中我的命最好,官至七品——换算成现在的职位,可以当个处级干部。爸告诉我这些时语气很平静,但我感觉得出他内心的热切期望——对一个乡镇医生来说,有子如此,足矣。可我那时已经不是信命的年龄了,刚从学校出来,书生意气,自信人生一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处级不处级又有什么关系!那时的我整天吹着口哨,两级两级地爬楼梯。

后来进了工厂,成为“全民”职工。

后来进了厂机关,成为机关干部。

我开始努力。现在看来,我的努力是非常原始的——那就是不知疲倦地工作,任劳任怨地干活,企图用自己的不懈努力和工作成果来换取个人的晋升。我的人缘相当不错,领导在年终总结时对我评价很高,第二年仍然很高,第一年还是很高……光明就在眼前。

可是我累了——当我认识到“勤奋”和“成绩”并不能完全构成“向上的阶梯”的时候,已流逝了整整十五年时光!我三十六了,头上白发零星。

更要命的是,当我知道怎样才能“进步”时,才发现那些方式方法我都无法做到,心底有什么东西阻止我去做,“神算”李瞎子这次要失算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了面无表情一级一级地上楼,稳重而缓慢;即使穿着雨鞋,也不会轻易去踩水……有一次去乡下小镇,在杂货摊上看到一种很古朴的瓷碗。其实那是农民们的日常用品。大概见我是一个“城里来的有钱人”,卖主说了个我根本不能接受的价,我愤愤不平:“这么贵!当真钱是纸做的呀?”那汉子倒一点不在乎我的气愤,笑笑说:“嫌贵,你不要就是嘛,犯得着生气吗?”

我不禁哑然失笑,顿悟:是呀,生活中很多东西,如果嫌贵,不要就是嘛!从这以后我坦然了许多,放下包袱,感觉自在了很多。

儿子刚出生时,在老家的爷爷立即找算命先生根据他的生辰八字为他算命,算命先生算着算着,脸露惊讶之色:好命!这娃儿将来不得了!

儿子满一岁时,我带他回老家,那位不是瞎子而是跛子的算命先生见到我就说:我算了这么多年的命,还没有遇到像这娃儿这样好命的!

第三次回老家时,算命先生仍念念不忘,对我说,好好把他带大,将来你们一家人都全靠他!这话让我顿感责任重大。

好话自然让人感到顺耳。吃饭时我常常把桌子一拍,对调皮儿子说:“好好吃饭,我们一家人都指望你哩。”

其实,对于算命先生的话,姑且当作恭维话听之,对儿子这一辈子,为父的只有三点最基本的愿望:一是不给警察增负担,二是不给医生添麻烦,三是自己能挣自己的饭钱。有此三点,心满意足矣。如果真如算命先生说的那样,“将来不得了”,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我到底还是没去见李瞎子的徒弟何瞎子。我想,即使他真的算得很准,那又怎样呢?生活中还是留点悬念好。假若每个人对自己的未来一清二楚,那么社会不会如此进步,人类文明远远不会达到现在这个程度。老人家常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不强求。要真的这样,我们还奋斗个啥?——可是,很多时候我们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啊。在目前的体制下,领导一句话就可以影响你的一生,面对种种不公平种种看不惯种种无奈你还能搬起石头砸天?

算命这个行当的存在,真的反映了人世间太多的艰辛和无奈。世界上第一个以算命为职业的人,恐怕是人类社会有史以来最聪明的人之一。我常常想,人们无法把握自己的前途和命运时,不会去请教那些高官厚禄者,也不会去请教那些学富五车者,却偏偏向两眼一抹黑的瞎子问道,这其中包含了怎样的意味?

金沙女神

刘成渝


        着一身白衣,千百年来,神秘地穿行在横断山。
        有人说你是大海离开时,留在大陆深处的女儿;有人说你来自唐古拉山,家住格拉丹东雪山的北麓;有人说你来自《禹贡》,最初人们称你黑水。
        我知道,你不是那位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的淑女。
        你孤傲、冷俊,飘忽不定,没有谁真正看清过你的面容。在山巅,你将整个人融在雪里,即使是那一头飘动的青丝,也被雪光照成了缕缕银色。在河谷,你往往总是留下一袭背影,渐行渐远,然后消失在苍茫的青山之中。有时候,不经意间,你会突然从一堵断崖下一掠而过,把一束向后飘起的长发,像飞起的瀑布,长久地留在山谷中。有时侯你会静静地站在阴冷的丛林,攀开一片宽大的树叶,露出一双诡异的眼睛,长时间地看着某一个方向出神。更多的时候,你把自己罩在一团云雾里,发出低低的怒吼或者是响彻云霄的尖啸。
        孤独,你从不承认自己曾经有过。
        一抹淡淡的、似有似无的微笑生硬地贴在你的脸上。
        我知道你长时间关注的那个方向,是黄河居住的那一面广袤的平原和长江丰润水灵的身子。在眺望的过程中,一丝隐约的刺痛总是在你心底闪过。虽然你鄙视黄河,你嫌她急于将自己委身于人,缺乏女人应有的矜持,所以才会引来无数的战争和杀戮,被人夺来夺去,任人践踏和凌辱,生下众多血统迥异的儿女,留给世人一双憔悴的面孔和两枚干瘪的乳房。你更看不起长江这个水灵妩媚的女人,站在温润潮湿的南方,是怎样用她倾国倾城的容貌和秋波流转的眉眼,让历史这个多情的老人弃北南下,长时间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用尽世间最华美的辞藻来赞美她的虚荣。虽然你这样蔑视她们,对她们嗤之以鼻,但你不得不承认,在 你的这个家族中,她们的声望已经无人可以超越,作为一个民族的母亲,她们应该当之无愧。
        虽然你习惯于飘荡,但在岁月的长河中,你跳动的心扉也曾在美好的期待中悄悄地敞开过。那时,你正在驯化一头雪豹,豹与你在一片开阔的谷地疯狂地急驰。豹突然停下来,竖起两只敏锐的耳朵,你知道有情况,随即闪入一丛石林之中。
        一队人马缓缓地自东而西向你的领地赶来,丛林中升的尘烟铺天盖地。
        你的心扉就是在那时悄然敞开的。那时你不叫黑水,也不叫金沙江,你是泸水,你静静地满脸红润地等着那个羽扇纶巾的男子的到来。可是当你知道那个跟你一样穿着一袭白衣的男子仅仅是一名过客时,你恼羞成怒,你把带毒的瘴气布设在他们必经的渡口和丛林。
        从此,你那敞开的心扉就在你冷俊的面颊慢慢升起的寒气中痛楚地闭合了。
        千百年来,你雪莲一样,站在横断山上向阳的山坡,圣洁、冷艳的开着,千年不败。

        横断,或许就是与外界断绝,或者扎起一堵篱笆。
        篱笆之内,你有怒江、澜沧江两个妹妹。她们总爱缠着你,从北而南,纵马并肩而行。其实你不爱骑术,不喜欢纵横千里的疆驰。这或许源于黄河,源于长江,源于那里金戈铁马的杀伐,总之你不醉心于这项运动。
        你种植草木,编织花甸,喂养禽兽,放牧雪鹰。横断山这面向阳的山坡,经你苦心经营,日渐繁盛。
        你喜欢跟你贴身而行的豹。每次出行,需要急驰,豹总是驮着你。你爱独自骑着你的坐骑在你编织的花甸上急驰,让鹰在高高的天空警戒。
        那天,你刚刚拒绝两个妹妹由北而南去纵马,来到异香扑鼻的花甸,鹰突然一声长鸣,从花甸的上空俯冲出去。豹则侧耳凝心静听。你知道它们听到了一种声音,那声音自东边而来,隐隐的,像一枚石子落在水中溅起的一圈圈涟漪,那涟漪扩散到了你的领地,便淡的像   一缕缕余香,似有似无,但你还是捕捉到了。那是从中土走来的一个马帮,那声音随着马队嘀嘀哒哒的脚步声,一波一波的传过来,沾着中土细微的尘埃。透过那些飘浮的尘埃,你听到了华丽的丝绸,细腻的瓷器,以及满腹经纶的茶叶。
        那是马帮悠扬的铃声。
        你喜欢这种铃声。
        马帮由远而来,叮叮当当,乐了沉寂的河谷,乐了阴冷的丛林,乐了坚硬的岩石,乐了孤独的雪山,乐了冷艳的雪莲,乐了你寒气森森的面颊。
        于是,你收起鹰,带着豹,来到接近马帮的丛林。
        那是一个庞大的马队,成百上千的马,沿河谷而行。马走的很慢,走的很稳,不急不躁,带着中土的大度和稳健。这时,你不得不佩服黄河与长江了。于是你屏住气,轻轻的攀开一片树叶。你看见那声音挂在马的身上,随着马的走动,一路悠扬的响起。你悄悄闪过一丛岩石,隐身在马帮必经的山头,你发现那个让你着迷的声音,居然藏在一只小巧的铃铛里。
        我知道你看中了那些套在马匹身上的铃铛。
        豹似乎看懂了主人的心思,突然前爪着地,整个身体拉成了一支离弦的箭。
你轻轻地拍了拍豹的头,豹抬起头看了你一眼,立即收起了扑在地上的前爪。这样的马队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在河谷中出现一次。你总是早早的侯在那里,听那些悠扬的铃声。后来,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一枚铃铛遗失在了马帮走过的山路。鹰将它叼回来时,你将它拿在手里,不停地摇着,爱不释手。
        后来你把铃铛套在豹的身上。
        悠扬的铃声于是在横断山向阳的山坡长久地响起。

        我知道你有着高贵的血统。
        金子,富贵的金子,溜光溢彩的金子,注定了在你诞生的那一刻,就进入了你的血液,成为你的基因。没有一条河流能够像你那样与金子这样紧密相连。
        也许是命中带金的缘故!你想,在很长一段时间,在你的领地,一种诡异的气息一直在你向阳的山坡弥漫。
        雪山。丛林。
        一掠而过的黑影,时常在你眼前闪过。惊人的速度,让你无法辨清他们的面孔。你知道他们是为你而来的。你常在这时,收住你急行的脚步,稳稳地站定,侧头用你敏锐的目光扫过摇动的树枝和雪光中倒映的魅影,没有人能觉察你冷艳的嘴角牵出的那一丝让人难以觉察,蔑视一切的冷笑。
        一滴水,既可以通向天堂,也可以走向地狱。
        其实你并不在乎你黄金的身体,就像宝玉不在乎他那通灵宝玉一样。那天,你来到一段狭窄的河谷,突然打住脚步,你知道那些紧跟在后面的黑影,在急刹车中是如何的狼狈,有的甚至在收住脚步时,人的身子已经滑到了你的身后。
        你知道他们已经无处藏身,于是你突然回头,一群黑衣黑裤黑面纱的魅影,人翻马仰,原形毕露地出现在了你的面前。你不需再揭开他们的面纱,那时你的豹,你的鹰正准备出击,你挥手制止了它们。
        站在谷地,你目光淡淡的扫过那些委琐的面孔,轻轻地提一口气,于是,血液中流淌的金子,迅速在你的手掌汇集,堆积如山。富贵的金子,溜光溢彩的金子,照亮了河谷的金子,照亮黑衣黑裤黑面纱的金子。谁也没有想到你会突然转动手腕,手心朝下。
        把金子沉在河底,留下带金的姓氏。
        从那以后,我看到你,一身白衣,纵横千里。

        知道你的名字,沿于那首著名的诗。
多么传神呀!仅仅就那么七个字,却道出了你的全部。
        后来你总爱握着那句诗,站在月光下,想着那个手拄竹竿的年轻人是如何闯进你的领地的。那天,你骑着豹,托着鹰在你的领地巡视。你刚从雪山下来,穿过遮天蔽日的丛林,来到南方的边地。边地上阳光温暖,你正准备停下来,在一块褐色的岩石上歇歇。
        你就看到东边的丛林,一缕尘烟正在冉冉升起。你知道那里距你的领地很远,那是水灵湿润的南方,那里的尘烟一般都很细弱,不像干旱的北方,稍有什么动静,尘土就像千军万马,铺天盖地席卷开来。可是这次,那缕细弱的尘烟,就像刚打开了的魔瓶,转眼便升起了一根粗壮的尘柱,在数千米的高空扩散开来,风起云涌。
        你想水灵丰润的长江这回怎么了?
        你站起来,站在那块褐色的岩石上翘首张望。你看见那个美艳妩媚的女人无奈地站在尘烟之外。尘烟里两只队伍正剑拔弩张,横眉冷对,你知道这场战争不可避免。你坐下,想想长江这个女人,虽然没有黄河经历那么多的苦难,但她在哺育她的那些儿女时也确确实实吃尽了不少苦头,现在一对儿女不知为了什么,正准备杀伐,她却只得站在外围,捶胸蹬足。
        当你再次站起,眺望南方的天空,那些铺天盖地的尘烟正滚滚西来。
        队伍刚刚进入你的丛林,战争似乎就接近了尾声,两边的脚步都轻盈了起来,像猫捕捉猎物时悄无声息的样子。你知道这是两只队伍在丛林中玩一种关于生死存亡的游戏,其中一支队伍正在追击另一支队伍。
        当杀伐之声再次响起时,一团尘烟突然从丛林中蹿出。你看见尘烟中,为首的一位年轻人手拄竹竿正指挥着自己的人马朝你闯来。追赶的队伍,撕开尘埃,飞过林木,穿透云霾,在后面紧逼。那逼近后背的剑尖,锋芒毕露,随时都有可能刺穿前面队伍的心脏。你知道那人不同凡响,于是,你用手在空中轻轻一抹,一团瘴气竖起的屏障瞬间便化解了追赶者急促的步伐。
        七只小船。
        七天七夜。
        皎平渡。
        今天我把那句诗中最写实的部分作为注脚写出来。
        因为我知道那些过江的船,是你,或者是你的豹,你的鹰,幻化出来的。

        多少年来,那个“暖”字,刻在云霾居住的崖头。
        温暖着你。
        温暖着过往的行人。

        虽然他走时,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你一眼。
        但你相信以后的岁月注定不会那么平静,你常站在边地的渡口想他,想他的队伍,会以怎样的面孔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常对你的鹰你的豹说,你多次看到他带着队伍回来了,你知道那是在梦中。
        你怎么也没想到,他回来的时候是那么的突然,那么的急促,没有什么预兆。那天你依然坐在边地的渡口,想那一场战事,想他拄着竹竿在对方的追击下指挥队伍沉着机智的样子。他走过的小径、坐过的每一块石头,你都将它们保存了下来,你甚至去他走过的小径数他留下的脚印,你相信那句诗是含义深邃的赠词,是诗人浪漫的情怀,而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才是他心灵的密码,是他对你真诚的表白。
        你整天那么想着,向东望着,面色桃红。你终于知道了黄河为什么没有矜持,长江为什么那么妩媚。
        那天,豹倚在你的脚前,鹰偎在你的怀里。你坐在渡口,像个小小的女人,你的冷俊,你的孤傲已经荡然无存。九十九座桥,连起了九十九个沟壑,九十九个洞,打通了九十九座山,于是九十九抬轿子摆在了你的面前。
        你习惯住在树上,住在高高的枝头,那天,他回来时,河谷里、断崖下、丛林中到处都落满了火红的彩霞。你选了一棵靠近渡口的千年古树,树上是你绣着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花。
        你对他说,你要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朵做洞房
        他依然是那么的机智,随手指了指树上的花朵,说,朵朵皆为九千九百九十九,于是你选了一朵最高的最向阳的木棉花,手挽手走了进去。
        现在,那朵花已成为一座城市,城里住满了你的儿女。而你依然是一身白衣,骑着豹,托着鹰,常常出入在横断山向阳的山坡,只是你丰满的身体,白衣上少许的汗渍,在悄悄地告诉世人,你已是一群孩子的母亲。

        多少年后,你或许依然着一身白衣,雪莲一样,流动的雪莲一样,由北而南,开在横断山向阳的山坡。

一只蓝色的茶杯

王英

        病中打碎了一只杯子。那是一只顶普通顶普通的杯子,蓝色的珐琅,刻有一茎小草。

        打碎一只杯子算什么呢?人生中丢失的贵重东西实在多得很,就我自己,算来已失去了几十个太阳和月亮,不消说还有多少珍爱和美梦。然而性情偏偏就怪异得很,失去了昂贵的东西倒也干净爽快,指望着新创的将来。但这只蓝色的茶杯,却叫我的感情黏胶一样藕断丝连,买来一只新的,总误以为是他人遗落的,下意识地搜索一番之后,才恍然记得过去的已经打碎了......
        我的小茶杯,你盛的不仅仅是水,还有我的一杯情怀。
        回溯久远的年代,那时,我独占着一间幽深的小屋,那屋中寄放了我一生最宝贵的春秋。鸟笼一样的小木屋,摆着一架床、一张油漆剥落的书桌和一把藤椅,墙角钉有三块木板,算是书架。床头上方是个大窗户,从这里可以透过楼外一棵柳叶桉望见海水尽头那遥远而淡漠的山峦,把人的心思尽意抛撒。窗户正好朝着古人称之为扶桑的地方,到了夏秋时令,天热,因此不得不在明亮的窗户上挂一面蓝色的窗帘,屋子一下子幽暗了许多,物件之间的界限也不甚分明了,连同人的心神,也变得既模糊又宁静,而我倒觉得这种色调最好不过了。傍晚的时候,徜徉于湖边,伴着渔舟晚唱,聆听老渔夫讲述古老的传说。垂柳婆娑、湖水荡漾、山峦剪影、暮色苍茫,好一幅静谧的墨画。
        积久的抑郁使人厌世,恶闻人声,于是就有了陋室唯吾温馨之感慨。如果把人的感情用颜色或光谱来呈现的话,那么人间将是一幅光怪陆离的景象。白衬出黑、绿衬出红、苦衬出甜、乐衬出痛、福衬出祸,即便是美丽的彩虹,也含有幽暗的色调。
        在中华民族辉煌的精神之中,就烙印着古老的、称之为“传统美德”的阴影,这阴影胎斑一样遗传在人们的感情之中,大概就是这种无法洗涤的胎斑,使我的感情沉溺于恋旧,固守着伯夷、叔齐的君子哲学。
        我的感情是潮湿的,浸透着古老美德的一面蓝色的窗帘,而我那只蓝色的茶杯,正是应了这种灵魂的契约,来斟酌我的孤芳。我满意自己精心营建的巢穴,习惯了木楼幽室的斋居。人间的冷暖,被蓝色的窗帘遮隔在外,唯有茶杯里清淡的茶水,映照着明月的冷光,岁月中,随着清茶由热到凉,渐渐载出来一些思想。但我知道,我对于小木屋来说,不过是匆匆迷客,想窗外那些芸芸众生,既可爱又可恨,爱的是他们同我一样,由父母所生养,恨的是......
        小的时候也会叠纸船、跳橡皮筋、缺着牙唱自由歌,偶尔受了人家的玩物或不省心惹出事来,也能领会父母训教,扫把杆、鞋底打在屁股上,却不肯忏悔认错,母亲教诲我,一概要自生自养,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况且他人的东西不干不净,弄不好会拉痢打摆。并且常拿那些规矩的孩子做我的典范,教导我要善自为之,说人野都是乱交乱游、迷了心灵本性。渐渐地我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被承传下来的意识和文化的教育,学会了本分做人,然而却不知究竟哪一个角色才是真正的自己,或许,压根就没有什么真相。
        想来想去,越发觉得我的小屋和茶杯的圣洁高雅了,坚壁高锁、一尘不染,悠悠有青云之神邈,恬澹无七情之欲念。我自信就是做人的美德和境界,乐在其中。
        时过境迁,在一个盛夏,我离开了木楼小屋,来到川滇交界的小城,那只茶杯于我形影不离。多年来,读了点书、交了些世道,才逐渐知道世界不是用方格可以划定的,中国的玉米原是墨西哥的土产,就说我小屋照的电灯吧,也不是我们祖先遗留的文明,而那只蓝色的茶杯呢,虽然来自中华泥土,但究其陶铸玻璃的工艺,也经历了漂洋过海。考其国家兴衰,往往束缚民族发展的都是自己创造的“文明”,英帝国的衰落,就是陶醉于自己辉煌的精神美德的宫廷。人类文明的进程,终究要同化一切精神和皮肤的颜色的。宇宙万物是运动的,因为有生命,而静止的东西并不意味着死亡。昨天批判的糟粕,今天也许是吟唱的颂歌;昨天罄竹难书的涂炭,今天可以握手言和、喜笑颜开。嗨哟,说不清楚了,于我甚远。
        我那幽暗的木楼小屋虽已古朽,但那只蓝色茶杯还盛着我浓浓淡淡情愫,而且于我并不自觉,当它打碎的时候,才漏泻出来。我不知道在自己的血液之中是否还流动着多少其他杂色的东西,或许,它还在调染着我的情感和审美的视觉呢。
        到底也该高兴,我有了一只新的茶杯,乳白色的,印有暗花。

咫尺阳光

邓岚心

  小池塘最得孩子的喜爱,高高低低的怪石蹲在水里,水清澈得可以望见游来游去的小鱼儿,水只没到脚踝。整个夏天,我和小伙伴们都喜欢结伴来这里嬉戏,采摘池塘边鲜绿的野草,打捞漂在水上的浮萍,或者兴致勃勃地企图摸上一两只小青蟹。塘里除了怪石,基本上都是杂草,可住在附近的人都坚持说这塘里原是种着许多荷花,后来才渐渐荒芜了,要不这地方不会叫做荷花池。

  我一出生就住在荷花池,童年的时光都抛洒在屋角房后、山上坡下,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一朵荷花。后来,我曾无数次地想起这个地方,它有一个多么富有诗意的地名,灼灼荷花,亭亭出水,多么的灵秀。出人意料的是,除了“荷花池”这样一个别致的地名,这里着实一无所有。
  家,就藏在深山里,挨着一大爿厂子,厂子是新建成的钢铁厂,在荒山中连绵起伏。父母都不是本地人,迁移千里在此处落了根,为着澎湃的青春梦想而奋斗。住房都是随意搭建的,方便在钢铁厂上下班的职工。住在荷花池的,除了这偌大厂子的职工,这荒山中哪里还有旁人。一大爿平房排开来,不是这个班组的就是那个车间的,没有一个不是熟脸。从外地迁移到这荒山建厂,初时言语不同、习俗各异,街坊邻里谨言慎行,犹恐造成他人不便,日子久了,彼此熟悉了,南方人觉着北方人豪爽,北方人喜欢南方人的机灵,渐渐地倒融洽热闹了许多。
  黄昏时分是荷花池一天最热闹的时候,从厂里下班的工人前前后后地赶着回家,上下班大多一身帆布工作服,结实耐用也体面,能在钢铁厂上班是蛮荣耀的事,时不时地那心窝里的喜气就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了。上了一天班并没觉得疲累,风风火火地赶回来买菜、生火、做饭,菜市就在厂子与家属区之间,只有零星几个卖小菜的摊贩,猪肉仅存于国营肉店中,还需要按票供应。真正买菜的也不多,谁家没在房前屋后找块旮旯种点儿小菜。地虽然薄,但点几根葱苗、下几棵白菜秧子也会绿油油地铺了一地。清早下面、晚上做汤都还用得上,隔三差五地淋上几瓢水就成,又方便又省事。有勤快的人家,围了鸡笼鸭笼,喜滋滋地养着鸡鸭,甚至还圈了猪来喂。
  钢铁厂不过才兴建两三年,跟这厂子一样年轻的是扎根在这儿的异地人,都不过二十来岁,却拖家带口的跟着两三个毛孩了。一间平房亦或一间席棚,随时可能蹦出一个半大小子,后面还跟着个流鼻涕的小丫头。下班回家的大人们忙着生炉火,忙着淘米做饭,整个人陀螺一样转得锅碗瓢盆叮咚响,屋里头还疯跑着、笑闹着几个不大点儿的孩子,要是不小心碰碎了家里的东西,大人从厨房提着锅铲冲出来一顿怒吼,巴掌还没落到屁股上,孩子们早一哄而散,冲到屋外放野去了。
  屋外不过是荒地和野坡,一山的杂草,稀稀拉拉地铺了一坡。孩子都喜欢到山上玩耍,疯似的在草丛中穿梭,跑得满头大汗也不停歇,像有无穷的活力要挥洒。耀眼的日光下,成长的速度像爆开的豆子,噼啪声响不绝于耳。在荒坡上玩腻了的孩子都会悄悄地往钢铁厂潜,厂里肯定进不去,有工人守着大门。三三两两的孩子就结队在厂子周边闲逛,时不时地能捡到小块的废铁,这可是意外的惊喜,卖到废品站可以换糖吃。
  生长在荷花池的孩子游玩的地方其实很危险。纵横交错的铁轨穿过家属区,高耸的烟囱日夜不息地吐出浓浓的黄烟,巨大冰冷的管道蜿蜒在公路上,没有绿树更无红花,有的只是一层又一层薄薄的细细的黑色粉尘,铺天盖地裹挟了荷花池的角角落落。孩子都是活蹦乱跳的小鹿,喜欢探险,深入一切已知或未知的地域,从垮塌的围墙进入工厂,或是急速穿过疏于看守的大门,兴奋地尖叫。目光所及的庞然建筑、像迷宫般没有尽头的道路、突兀刺耳的巨响都充满了魔力,让人心惊胆颤。
  几乎所有的孩子都会故作勇敢无畏,隐藏的危险像躲在黑暗中的怪兽,伺机袭击稚嫩的生命。意外往往猝不及防,孩子在横穿厂区铁轨的刹那,装载矿粉的火车呼啸而来。悲剧是生活锋利的刀刃,割在至亲的心上从不会痊愈。工矿区从来都是危险重重的场所,裂谷中大张旗鼓的建设充满激情却也杂乱潦草。
一个孩子的消失像风中吹走一朵小小的蒲公英,轻灵得留不下一丝痕迹。生活逼着人往前走,无论愿意或不愿意,需要赡养的远亲,嗷嗷待哺的幼儿,还有模糊又遥远的梦想。在激情澎湃的岁月,内心只会在暗夜里隐隐作痛。遍地奔跑的我们,被大人们一次次地告诫,不准到铁轨上玩,不准下江游泳,不准进炼铁厂。可是,疯狂奔跑的我们一次次地违背前一晚的诺言,相互欺瞒着父母奔跑在蜿蜒的铁轨上,奔跑在金沙岸边,奔跑在荒草小路中,奔跑中的欢声笑语落了一地,阳光一照碎银子一样闪闪发光。直到有一天,一个熟悉的小伙伴突然停止了奔跑,悲伤如奔流的江水,在失去的痛苦中我们茁壮成长。
  童年时光中总会时不时地听说有孩子因意外逝去,死亡真实而陌生,没有人计算过,在荒芜中兴起一个厂亦或一座城,有多少生命会夭亡。很多时候,生命并非高于一切,个体生命往往消融于时代的激情中,谁会为一个孩子长久哀伤。从来跋涉千里徙往异地,意味着机遇也伴随着危险,西南边地自古就不是坦途。年幼的我并不知道,相对于孩子的意外死亡,在工地上因各种原因出现的伤亡更是触目惊心。在如火如荼的建设初期,有多少人的生命终止于异地边荒,埋骨于荒山野岭,为一座城市最初的模样奠基。
  荷花池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居住的好地方,随着工厂的扩建,越来越多的人搬离了荷花池,更多的居民区开始在城里兴建。简陋粗糙的席棚一间间被拆毁,小池塘被填平,在上面盖起了新厂房,荷花池面目全非了,除了依旧不变的地名,再也没有孩子到处奔跑了。
  从无到有的一座城,在南高原的裂谷中扎根下来。在城市枝繁叶茂的时候,总有一些地方被慢慢淡忘。从荷花池搬离出来的人家散落在城市的东南西北,我跟着父母搬到一处称为向阳村的地方,这也是钢铁厂的家属区之一。在上世纪整个八十年代,向阳村的热闹与辉煌不是其它家属区可比拟的,钢铁厂的党政“要员”们都居住在此区,各种大型活动总会安排在这个小小的村子。
  家属区里辟出来的普通篮球场,做了重大节日的舞台。逢着国庆、春节或元宵,这小球场上会举办花展、灯展,有时候是美食展。那真是狂欢的日子,络绎不绝的人群蜂拥而至,硕大奇异的墨菊昂首挺胸,精致的绢制宫灯流光溢彩,花样翻新的小吃层出不穷,那样的日子总让人无限期盼,却总是意犹未尽地匆匆而过。从人群中挤过去又满头大汗地挤回来,小孩子总是乐此不疲。
  向阳村到处都耸立着四五层高的红砖房,那可是真正的楼房,那时只有钢铁厂的正式职工才能分到楼房,好多人家只能住在随意搭建的平房里,因为他们的家属是农村户口。我喜欢住在楼房里,像只骄傲的小鸭子,在楼房里与其他的孩子一起疯跑,直到有一天我们被新搬来的一户人家所惊吓。
  晚饭后,黄昏里,几个小女孩叽叽喳喳,在楼前的空地上跳皮筋,旁边有搬出小板凳乘凉聊天的大人。路灯还没有开,天色将暗未暗,那个人突然出现在楼洞前。所有的声音一刹那间都静止了,空气中弥漫着惊恐,随后一个胆小的孩子尖叫了一声,那家的大人赶紧呵斥了孩子:“乱叫什么,那是被电烧的。”
  那人的脸真是惨不忍睹,左侧脸像半张被揉烂的纸,挤做一堆,左眼歪斜小如枣核,从脸上延伸至脖颈的皮肤像被剥落了一层,露出森森的白,东一块西一块。这张恐怖的脸的右侧却俊美清秀,那是怎样的让人惊恐啊。那人并不正眼看大家,悄悄地沿边向外走,倒是人群中有人大声吆喝:“小张,出去走走啊!”小张的右脸微微地侧了侧,含糊地应答了一声,就匆匆地往落日的余辉中走去了,黑暗很快就在他身后降临。
那人一走,空气都轻盈了,小孩子又开始呼啸奔跑,知情的大人开始讲小张的惊人遭遇。讲故事的人一开口就叹息,说小张可惜了,这人啊是拗不过命的。小张生在四川深山里,父亲不知费了多少周折才进钢铁厂做了工人,没干几年就出了事故,因是工亡,小张就顶了父亲的班,也进厂子做变电工。刚进厂,十六岁都不到,长一张娃娃脸,倒是后来模样越长越好,惹得姑娘都围着转。前几年市里电视台选美,选什么佳丽、先生,预赛时他还得了个第一名,听说复赛一完,就有公司来签约,要带他到外面挣大钱。谁知倒电时放炮,把半张脸都烧了,连着胳膊、腿都烧坏了,重活是没法干了,钢铁厂安排他去了门卫,原来的对象也谈崩了,听说还是哪个领导的女儿,也不怪人家女方狠心,那张脸谁天天看着不糟心。末了,还感叹一句,这一家子是不是跟钢铁厂有仇啊,不是工亡就是工伤,全毁了。
  聊到小张的故事,大家自然又聊到钢铁厂里其他人的故事,住在向阳村里,谁会跟钢铁厂没关系呢。说到钢铁厂里工亡的事故,大家都莫名的兴奋。被电烧伤毁容算什么,还有人被十万伏高压击穿成焦炭的,更有人掉进炼钢炉里化成水的。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故都发生在钢铁厂,我不是第一次听到大家聊厂里的工亡事故。同样在钢铁厂上班的父母,除了聊工作,偶尔也聊到厂里的事故。在一座钢铁厂,似乎总有必然或偶然发生的事故,微伤、轻伤、重伤乃至死亡像生长在钢铁厂上的毒瘤。
  父亲也曾在厂里受过伤。早几年父亲还是工厂的一名炉前工,和工友轮流着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倒班。炉里出铁水时,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漏钢,上千度的铁水四处迸溅,幸好当时大家离炉前都远,处理得也及时,但饶是这样,仍免不了受了轻伤。多年以后,父亲对这次事故仍记忆犹新,他一直认为工厂是一处危险地域,工人这个职业绝对需要机智与勇敢。
  我居住的小城是因钢铁厂的兴盛而发展的。从我出生时起,父母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该驻留此地,我的工作与生活也都应该在钢铁厂里轮回。虽然工厂对一个女孩来说也许不太适合,但不是有千千万万的女性生老病死都与工厂绑在了一起?女孩不需要所谓的远大理想,有安稳的工作糊口便好。那时的父母与周围的邻居们都持这样的看法,小城里孩子们的出路几乎都与钢铁厂有关,不是进了钢铁厂自办的子弟校,等待学成后进厂,就是直接招工或轮换进厂。

  如父母所愿,我毕业后直接分配到了工厂,我直观又真切地感受到钢铁厂的脉动。绿色油漆漆成的安全通道斑驳陈旧,所有机器都在轰隆隆作响,空气中有机油的刺鼻味,也有动荡不安的金属气息。进厂的每个人都分配了固定的岗位和工种,大多数时候,人生由此界定。我先是做了好多年的电工,整日与变压器、蓄电池、电源、电笔打交道。我兢兢业业工作的同时也谨记师傅的教诲,在工厂里,电工是最危险的职业之一。当我独自为六千伏高压上电,噼啪作响的火花会让人胆颤心惊,也会因一个小小的短路事故崩黑了手指。我不得不小心翼翼,生存大于一切。

  在工厂里我不过是安于职守,顺着早就划好的车道滚滚向前。我不喜欢只有黑和灰两种色调的工厂,当然也说不上多厌恶,周围的人都这么过,这座巨大的钢铁厂规划好了所有人的吃穿住行。后来,不知何故我被车间安排出外勤,倒是不跟高压电打交道了,一年里天天出没于钢铁厂及它囊括的所有家属区。那是一段颇为艰辛的时光,做梦都是自己蹲在高高的房顶上,在炽白的日光下汗流浃背地接线。危险像极了小人,悄悄地躲在暗处,随时窥探着我们,不分男女。
  钢铁厂有自己的总医院,我们有了病痛都往这家医院跑。一个夏天,小弟生病住院,被安排在男女混住的病房。他的邻床病友是厂里的女工,右手食指被绞进了机器,我惊讶地发现,她接好了的手指被医生放进腹部生长。她并不苦恼,说所有的医疗费用都是单位报销,还给了每天的补助,厂里也派人来照顾她,她很知足了,但是疼痛让她在夜里辗转反侧。我知道钢铁厂还有很多女性没有这么幸运,从十米的天车上摔下来的天车工,长发被卷进了水泵里的水泵工,被弧光烧伤了眼睛的焊工……听到这样的消息,工人们总是唏嘘感叹,工厂会下发安全事故简报,让大家讨论学习,汲取教训,但事故仍然层出不穷。
  钢铁厂就像是山谷里的“魔兽”,吞噬过无数生命,有的人选择离去,但大多数人都留了下来。我们守着日月在厂里劳作、生产和繁衍生息,也有小的梦想,能实现的自是放在心里头欢喜着,破灭了的伤怀一阵子也就过去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又生出另一个梦想的小芽苞,然后兴冲冲地一路向前。钢铁厂里,谁都有被伤害的可能,安全是一把标尺,衡量我们的人生。总有那么多的事故,听见的、看见的、亲历的,撕扯着我们的神经。每一次伤害,我们都会迫不及待地寻找原因,有那么多不可原谅的因素,也有那么多冥冥中的不幸。我们用简报记录下来,想给未来一个提醒和保障,但不久之后,又一起伤害事故在钢铁厂发生。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地知道,从钢铁厂存在那天起,伤害就存在了。但哪一种职业又不危险呢,这世上谁能保证一个人健康长寿,永不受伤呢。
  很多人跟我一样,都不喜欢这山谷中的钢铁厂,这偏僻的小城一度空气恶劣到让人无法呼吸。滚滚黄烟和满地黑灰,让人长久地痛恨着。我们试图疏离钢铁厂,用远走异乡的方式,我们以为离开就可以遗忘。我们信心十足地以为只要轻巧地一转身,钢铁厂的存在不过是前尘往事。我们移走了双脚,却移不走我们生长的根系。不经意间,我们惊讶地看见钢铁厂就坐落在心上的一角,如何赶得走,又如何放得下,它融在我们布满铁锈气息的血管里,日日夜夜汩汩流淌。
  也有离开了又回来的,大街上偶然遇到三十多年前一起在荷花池玩泥巴的孩子,长大后也在钢铁厂上班。后来,他说烦透了工厂,烦透了这里的气候,他要到外面闯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好多人都摆脱了工人的身份,他们都想去做老板。遇见他是在一个下午,他的影子在日头下缩成小小的一团,鬓角都白了。我问他怎么回来了,听说珠海那边很不错的。他无奈地笑笑,说外边啊,也好也不好,还是想回来。我说城里的变化还是很大,不过钢铁厂倒是没怎么变,回来也好。他又摇了摇头,叹口气道,这里啊,也好也不好。我还能说什么呢,有些伤害留在记忆里让我们忧伤,可到底还是有那么些欢乐、惊喜、感动和温暖的生之乐趣,在钢铁厂里缓慢地生长,怎么都纠缠不清,叫人爱恨交织。
  我搬去城中新开发的商品楼,离开住了二十多年的向阳村。那样繁华的一个地方,早就荒芜了。家属区的楼房更暗了,也朽了,留下的多是钢铁厂的老职工。搬出工厂淘汰的老藤椅,歪坐在上面,精神好就和人下下棋,人不舒服了就眯缝了眼睛晒太阳。日光透过细密的枝叶,把树影按在水泥地上,到处都很安静。怎么就听不到机器的响声了?也许是人老了,所以世界就安静了。
  我从钢铁厂走出来,日头倾斜下去,把人的影子又拉长了,薄薄地贴在地上。这条路我走了多少年呵,连头发都走白了。日光还是从前的日光,淡淡地落下来,笼住了公路、树木、通讯塔、三角梅、小灰鼠……笼住了飘飞的思绪,青春的叹息,年老的时光,笼住了小城里的钢铁厂。我们都住在这里,演绎一场又一场的尘世烟火。

隐辞

周小云
当这片山谷生长爱的时候,我却要离开了。
  无论是山川或河谷,人心或江水,如今都变得柔情而靓丽。无论是钢铁或煤炭,都开始亲近人间烟火。一拔赶着一拔的花朵,盛开在蔚蓝的天空里,安慰那曾伤痕累累的山峦。
一生的悲欢,渐渐明亮起来。我,该说再见了!
在这里,曾经洒下的泪水和汗水,都结成甘甜的果实。曾经托举过的苦难和艰辛,都起伏成阳光里的风景。
在人间芳菲的四月,离别是如此的暗淡。
在这片土地上,生命中的浓情,有的化作了流云,或者是融入了黄土,他们永远留在了这片山谷。
这里,是我描绘多年的异乡,这里,是我今生剪不断的故乡。
我爱着,也要离开。
我将隐入丛林,只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陪着手心里的爱,遁入烟火缭绕的人间。
将存放在各个角落里的往事统统翻腾出来,梳理,回忆,然后再封存。用时间和遗忘打上封条,感谢命运,半生的冷暖,爱恨,哭笑,都是岁月深处历久弥香的佐料。
过去的岁月,我不曾怠慢一分一秒,我不曾辜负一份感情。不问得失,没有遗憾。爱过的人,我是那么深切地爱过,那些痛彻心扉的别离,让我是如此的隐忍坚强,让我更加珍惜和接受命运。时间的枝条上,已是硕果累累。
对于命运,我必须原谅。
我的青春是一枚长满伤疤的果实。中年,我将用这果实酝酿一杯甘甜的美酒。
午后的天空,阳光别无选择,只能向着地平线的方向缩写。我要学会把根须放进舒缓的泥土,把石头中硌痛的脚步放回平坦的大道,用爱的手笔,为晚霞加冕!
纵然还有一片冰心,我还是要从冰冷的金沙江中抽刀断水,从大黑山陡峭的心间游走,义无反顾地隐入丛林。从此,和银杏一道描绘阳光,与杨柳一同裁剪河流。学会把阳光里干枯的影子,慢慢融进细雨中安静的小巷。
把过往存进书柜,把三十年的心血,存放在大裂谷的山间。把忙碌的日夜,还给金沙江的两岸,把一切难舍难离,都还给弄弄坪,把那些未了情,还给钢铁!
一切的深爱,都是为了分离。
向前一步,眼中便是天上人间。
隐入丛林,徜徉林中风景,爱着人间一分一秒,爱这大地上的万事万物。爱庞大的喧嚣和无边的宁静,爱越来越蔚蓝的天空,越来越绚丽的山河。
隐入林中,初心不改,像一片树叶,不绚丽,不卑怯,不徘徊,只追随泾渭分明的春秋冬夏。荣也安好,枯也从容。
隐入丛林,山高水远,风调雨顺,是我的灯火阑珊处。

忆故乡

陈建

  人人都有故乡。

每个故乡都是一座医院,每个游子都是病人,故乡的一条河一座山乃至一块石头一片树叶都是良药。离家多年的我对故乡的山水依然脉络清晰,想起那些甜蜜美好的往事有时竟然会在回忆中睡去,有时突然惊醒,仿佛受了寒风的袭击,打着哆嗦像一个孤苦的孩子寻找着温暖的避风港,原来,乡愁无孔不入地打磨着远方游子的灵魂。
李白把乡愁寄在月色里,余光中把乡愁寄在一枚小小的邮票里,而对于更多的人乡愁是一方纯洁无瑕的布,让无数的游子反反复复在上面涂写故乡的模样。一弯清流,一座古桥,一条长长的石子路向远方延伸,路的四周是青翠的田畴,云雾在半空中飘来浮去,行走在田坎间好似腾云驾雾一般;青山与绿水,河水与游鱼,屋瓦与炊烟,阳光洒在簇簇盛开的花朵上,碧绿池塘中的水牛嗷嗷叫着,伴着放牛娃的笑声荡漾在田间小道……我的童年,就在其中放牧。
春天的早晨,阳光初露,村庄里鸟鸣四起,袅袅炊烟下是围着灶台烧水、煮饭的农家景象。我和表姐常常在金色的霞光中赶着牛羊上山,牛羊在坡上惬意的吃草,我们就一起找菌子或采摘野花,或者干脆就躺在草地上无忧无虑看那风筝,在村子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河两边总有许多孩子放风筝,各式各样的风筝色彩绚丽地飞在碧蓝的天空里,漫山遍野盛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春风带着泥土和野花的芬芳和着松香拂面而来,山泉的叮咚声萦绕耳际,让我们这群孩童有种迷醉的感觉,有时我们就这样在山上过一天,饿了就大口大口吃完奶奶烙的包谷粑粑,渴了就用手接泉水喝,直到暮色渐浓牛羊归圈,我们才收起那颗贪婪春色的心。有时我和表姐住在她的小竹楼上,楼下是满圈的牛羊,入夜,我们就枕着牛粪的味道酣然入睡,梦里自己变成了一只撒欢的小羊。表姐长我十岁,后来为了爱情离开生她养她的故乡,如今我们每通电话她总是数次哽咽,她觉得最愧对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劳一辈子而已离世的父母,最难以忘怀的是故乡的老屋,无尽的思念化作无声的泪水,这泪水包含太多的青葱岁月的冲动和苦涩。
夏天的故乡,闷热而多变。毒辣辣的太阳下,大黄狗躲在村头大树下乘凉,而对于一辈子忙碌的农人来讲,庄稼是不会等人的。烈日下田地里依然是拔草、插秧行走的身影,脸、手、脚被烤得黝黑。爷爷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他的一双手长满了厚厚的老茧,一双脚粗大黑得发亮,裂开的脚后跟也长着老茧;正是像爷爷这样千千万万勤劳朴实的劳动人民,不曾沾染城市混泥土的味道,无数次行走在青蛙跳跃的田埂、布满青草和野花的田间小路、嫩黄蒲公英铺就的乡村土路上,和泥土为伴走过乡村的四季,养育了无数的儿女;也正是这样,他们的言行举止如泥土般淳厚,身上散发出自然的淳朴香气和光芒。太阳下山了,劳累一天的爷爷坐在大院里抽着旱烟,和乡亲们谈论着包谷、花生、谷子的情况,不时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他们知道,哪怕再艰难的岁月,也要让笑声在贫瘠的土地上发芽开花。而故乡的夏天又是多雨的。有时突来一阵雷阵雨浇得田里劳作的农人们浑身湿透,还没来得及避雨天空又放晴了,爷爷便会骂一句:“狗日的鬼天气!”
那时,我则对黄昏后的小雨情有独钟,点点滴滴,丝丝缕缕。小雨中,村庄安静地保持着它那一份旧旧的、温婉的淡定,雨静静地下着,空气清新且带着凉意,屋檐下的雨水落在瓦沟里,落在上面的瓦浆草上,落在倚窗远望的小女孩的心头上,就生长出清清淡淡的各种心事。就是这样夏天黄昏的雨,斜斜地将夏天划向深处,滑向内心凝成了永远的诗行。
秋天来了,晾晒谷物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大人们忙于守粮,心被收获填满,孩子们则在场坝周围疯玩,打陀螺、滚铁环、躲猫猫、掏鸟蛋、套野鸡,互相追逐地打闹着,哪个一不留神踩在谷物上就会像梭梭板一样溜得多远,然后引来大片“幸灾乐祸”的笑声。守粮的日子是短暂的,太阳特别好的时候三天就晒干了,多一点则是五天。谷子是天黑就收了堆盖了麻布的,奶奶将早已备好的铺盖圈在谷堆旁打开,我和姐姐头挨着头躺下,一轮明月斜挂在半空洒下一片清辉,鼻子间闻见的是最纯正的谷香,奶奶满足踏实的笑容让我们那小小的心灵感到幸福和温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其实那时一个小孩子的心不懂得那皎洁的月色,不懂得那在夜风里轻轻飘散的谷香后面的清苦岁月,更未懂得两行秋雁,一枕清廂。如今,那轮月依旧缺了又圆,圆了又缺,洒向人间的清霜只不过多了我这个已为人妻为人母游子遥远的乡愁罢了。
也许是人到中年的缘故,那些故乡的往事历历在目越发清新,其实那也是最贫穷的时候,只不过我们正处在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龄,哪能体会长辈们为应付紧巴巴的日子的烦恼。我那打小身子就弱的姑姑为了补贴家用就帮人家晾晒棱角菜,她将菜心和菜皮用竹签串起用绳索连着,一双手反复剥、凉、挂,有时竹签扎到手她也没喊过一声疼,为的就是一个月五分钱的报酬,以减少奶奶的负担。姑姑一辈子没有嫁人,当残忍的疾病无情夺去她生命时,年迈的奶奶抱着她那瘦小已没有热温的身体嚎啕大哭了三天三夜,几次悲痛地哭晕过去。年幼的我那时就深深体会到,这世上最悲凉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时红薯是主粮,蒸、煮、炒,奶奶变着花样仍然让我们这群长身体的孩子不满意,天天盼着过年,因为只有过年才有肉吃;奶奶的碗里永远是星星点点几颗米粒的红薯稀饭,直到她离开人世之际最后一口喝的还是红薯汤;奶奶为我们筛包谷粒的簸箕静静的挂在老屋的墙上,目送着她的儿孙们奔向繁华都市。
岁月在日升月落中寂静老去,时空在日月轮回间悄然改变,没有改变的是一直封存在记忆的每个瞬间。当思念的雨落下,乡愁这颗大树就会长出铺天盖地的枝叶,根须也迅速地延伸,向着那个叫故乡的地方延伸。

月冷丽江

许成福

  我们四人从轮回酒吧走出时,已是凌晨四点左右。冷冷夜色中,我们紧裹着单薄的衣裳在丽江街头行走。风不大,却刺骨般冰冷。我们赶忙去寻找温暖的小吃。

酒是温暖不了心思的。

走了一段长长的弯路,终于吃到碗热腾腾的米线。滋味已经忘了,记得的只是那暖心暖身的热乎劲儿和额上沁出的细汗。然后掉头往古城走,边走边回头打车。走出长长的一截,才打上的士。孰知刚一上车,还没回过神来,忽地就到了古城街口。


夜,很深了,三四辆的士随意地横竖在街口。

街面上,空无一人,不觉生出一股清幽和空旷。大研街的本色活突了出来。白天的繁荣,在人们的疲倦中睡去,就只余下谧静而平和了。从玉龙雪山流下来的雪水,仍就急急急地往下流去。一轮弯月还挂在空中。亏损的月儿,光辉却很好。时不时有云从它下面穿过。月走得飞快。树枝、建筑物间透出的斑驳月光,把移动在渠里的水弄得碎银一般。月就在水上摇晃着前进了。

渠边的柳树,依旧自然地垂挂着。微风一吹拂,那枝条便随性婀娜多姿地摇摆。白天人头攒动的集市,眼下只剩下油光生亮的五彩石了。古屋依旧,人便一下子跌进了苍凉的历史中,变得厚实而沉重起来。


四方街走了多次,印象却仍没有成形。似乎每一个来过丽江的人,心中都会有一个自己的丽江;而没来过丽江的,也都有自己梦想的丽江模样。

每次散步在四方街上,心境没有相同过。两台水车,让水牵着一直在不停地转动,似乎象征了丽江的悠闲和自在。而对失恋的人来讲,丽江就是爱情。对拥有爱情的人来讲,这里就是收获。丽江又成了最适合情人生长、厮守的地方。一位常饱受爱情摧残的诗人跟我说:丽江没有失恋,它遍地生长着艳遇。即使你在丽江什么都没有爱上,那时光也会揉进你心里,让你生成不息的回忆。

我一直说不准,丽江的美,属于哪种。丽江是沉到骨子里的温情。因为幽静、因为怀旧、因为对历史的热情、因为各自的心境,人们怀着各样的心口思来到丽江,企求得到心灵的安妥。对逃离、厌倦城市的人来讲,这里是田园、是世外桃源。对迷恋夜生活的人来讲,这里充满了浪漫与自由。


一个城市,有山就有了气势,有水就生了温柔。大研镇三面环水,一面临坝,得了天地造化。古城始建于南宋末年,3.8万平方米的面积约束了它的规模。房屋是穿斗式木质结构,有姑苏的风格。南方的美是纤细的、雕栏玉砌的;而西部的美是层次丰富的、浑厚的、独一无二的。在中国,看文明要到东部,看历史要到西部。丽江的历史,是东巴文字,是声嘶力竭高亢激昂的纳西古乐,是小桥流水的情致,是深深大院和纳西宫庭的王府气派,是被踩得油光锃亮的青石板路,还有这孤冷的残月。


丽江是固执的。

没有流行的时尚,文化凝固在了久远的建筑里——我们的社会总喜欢一律,说什么好的时候,就一股脑地模仿、复制,一旦遭到了批判,那就一无是处。开发开放带来了新的行为、新的观念、新的生活、新的气象。但丽江仍是旧式的、保守的、封闭的,它避免了同化,留下了独特的遗产。丽江丰富了我们的社会和精神,使我们对历史充满怀念。我们无法绕开历史,就像舍不去亲娘一样。那是民族的血脉。

走在古城小巷,我体验到一种生命的安详。它的死里逃生给了我们从容走进历史的机会。丽江之所以成为旅游胜地,就在于它有着与别处不同的文化文明,我想。

但丽江也有困感。是发展还是守成?扩张还是约束?开放还是固守?发展改变着丽江的生存方式。以现代人的眼光看,传统是落后、愚昧的。我们一直在传统和反传统中斗争着。今天,大面积的传统已经消灭——没有了生息的土壤。

发展和保护使我们左右为难。我们何时才学得会鱼和熊掌兼得的本事呢?


每一种生活方式都会有其幸福的一面。关键是学会选择。

丽江当然会成为一种文化、一种景观保留下去。丽江是要发展的,人民渴望着富裕。取舍之间,它考验着我们的智慧。丽江的珍贵在于它完整地保留了一段文化、一段历史。但如何传承文明?我们还要做些什么?

毫无疑问,水是生命之源,水亦是文化之源。中华民族代代不息的文化一直都是沿着水路繁荣,水活络了文化,也活络了我们的精神。

当我在四方街的广场上看到人们在燃起的火堆旁忘情地舞蹈,有人把点亮的烛光放在纸船上,纸船一晃一晃地随水而去时,我感到了悲凉。如月一样孤冷的悲凉。对于丽江,我们会把它留在心中,带它走很远的路,跨许多的年月;面对古城,我们永远只是匆匆过客。

不知走了多时,我们依旧沉静在丽江的月色之中,朦胧之中,远远的山洼处有了亮色。天快亮了吧!

人生在世

汪必奎

  初春有一阵几近小金秋的气候,衣薄则冷,衣棉又热,阳光如金子,春花似柴火,便感觉是可以饮酒的时候了,是可以熬汤的时候了。忙忙碌碌繁繁琐琐地干完家务,墙上的石英钟便指向十一点,这是每晚必修的功课。看看熟睡的妻和子,听着楼外传来的麻将声,一个人坐在台灯下,看看有兴趣的书。这应该是很惬意的事,也是很好办的事。但多数时间却不是这种景象。不是疲惫得匆匆上床睡觉,就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要不就是早早地被人拖去打麻将。

其实安静下来想想,症结只有一个,那就是懒惰。人的惰性可以表现在两个方面:不思进取和追逐潮流。但人往往自己给自己找理由来附和自己的惰性,且这种附和是大众的和社会性的,反之,却有可能受到嘲笑。比如以金钱和欲望满足的现实情况而论,一个人要是只知读书却不会打麻将的穷光蛋,谁又会觉得他有价值呢?尽管所有的人在理论上都明白文化的重要性,但现实的刀刃却是无情的,它可以将你的热血一点点地放干,且不露声色。一个人将逐渐变得碌碌无为、无所事事,更谈不上创造性。接下来的局面便可想而知:你每天将重复昨天的生活,日子越来越无聊。这种生活我们谁没有经历过呢?我自己现实情况即是如此。
这种矛盾已困挠我多时。我的一个年轻的同事则不然。我觉得他的生活有滋有味。他每天有充沛的体力完成工作,要写几百字的日记,要读规定内容的书,要完成一些写作任务。我自惭形秽。我想起我刚大学毕业时的那段日子,也曾如此,甚而写不出一首好诗就睡不着觉的事也常有过,为什么我现在常是在无聊中打发时光呢?人本身的弱点——惰性,在现实极好的温床滋生蔓延,便成就了我现实的模样。
在初春这样一个充溢着诗意的夜晚,我静下心来反省:感谢上帝/毕竟还有这样的日子/让我们心猿意马/使郁闷已久的心/重又变得温煦/我们对天发誓/今天一定要/好好地活。好好地活,是每一个人活在世上的理由和动力,也是最终目标。但每个人在选择活法的道路上却有些差异,大部分人都如我上面谈到的那样,以为顺应了当下的时尚便是最好的话法,而我的感受则是:每天要以饱满的激情工作和进行创造性的劳动,才会使自己充实。
生存就是一次过江
一次背向故园的远泳
这趋之若鹜的奔赴
是一瞬,也是一生

在高原的云层下放飞思絮

周丽萍

  晚秋时节的云南高原,天空的云总是那么低,低得让人觉得思絮和视线的受压迫感是那么强烈。玉龙雪山的峰巅总是神秘地隐在云里,或在腰间扎一根云带。云开峰现的时刻总是悄然地不期出现那么短短的数十秒。待人们惊异的感触刚开始涨潮,未及激荡,便又隐回云里了。

人在高原时,思想的翅膀总是难以穿越低矮的云层。

于是,视线便随着车行投向旷野。肤入眼中的,是各色野花于晚秋中依次呈现出欢快笑意摇曳于轻轻风中,随意张扬着生命的喜悦。散落的牛羊,不慌不忙踱步其间,诠释着悠闲的意境。就连缓缓低飞的不知名的鸟群,也仿佛缓缓地摇动着翅膀,轻飞曼舞地于空间加强着闲适的浓稠。旷野上偶尔有一棵棵树于眼中突兀显现,一掠而过。视感的跳动牵引心灵,不知怎么,竟令人联想起心电图上脉膊跳动的节拍。霎时间,生命的真实和存在感,便高涨起拍击心岸的潮头……自然就这样感动着我。每一次走进自然,放逐灵魂出游时,这种感动总会不期而至,拨动着心灵和身体的神经束。这种感动叩击心扉,令心海难平,使人叹服人与自然,竟能这般轻易、自然和深切地沟通。自然的魅力,真的谁都无法抗拒。
同车的人,望着那生机盎然的草坡上,几点画面点缀般融隐于花草间,与草坡几乎成一体的坟茔时,竟然以羡慕的口吻说:瞧那逝人的归宿,灵魂栖于此,应满足甘心了!
死,之于人,应永远是一个沉重的话题,而此时,它于话中情理,都显得那么轻松和随意。这种生者对逝者的羡慕,肯定不是对永眠的期待和向往,而在于城市中人浮躁的心灵,渴望能有一刻放松、安然的心态浴身清新自然,暂逃烦忧的欲望。在这份大自然的柔美安谧中,再躁动不羁的灵魂,都能平静下来,尘埃荡尽吧?看来每一次的出游,也许都是一次洗濯灵魂的机会呢。拥有一枚洁净的灵魂,于人于己,总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晚秋中呈现于眼前的“万朵茶花”树,是一只绿色的开屏孔雀,楚楚然若处子般,向游人吐露着纯洁、清雅的气息。也许是因了“玉峰寺”这方信仰圣地的呵护和熏陶使然吧,它丝毫不因百余年时光的侵蚀而苍老了容颜,无需去想象它花开时节的富贵神仪和它在凡夫俗子们面对美丽时的种种目光下,是如何的美艳绝伦、超凡脱俗和撼人心魄,就仔细品味现在眼前的它吧。浮华尘世里,能去尽铅华,真诚坦然面对生活和世界的时刻不多呢。看那绿叶下面,青青的花蕾已有指拇大了,正悄然膨胀着来年春天满树辉煌的希望。
路途中,情感丰富的朋友曾慨叹:我总觉得每棵树都像是一个人,我都能看出它们的神情和举止。还怕我不信地强调:真的!其实,又有多少人不是如这株山茶树般,于平淡中悄然孕育辉煌灿烂的梦想。只要是一棵花树,就没有不渴望繁花似锦的理由。
人与树的联想,使我突然觉得庄子梦蝶的意境,其实就是一次换位思索的实践。步庄子之尘细思量,能体会到人生同树一般,总是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春夏秋冬的轮回中,苦苦执着地孕育着希望。在百余年春的妩媚、夏的热情、秋的冷漠、冬的严酷之反复中,饱尝世态炎凉,依然痴心不改,绽出满树灿烂的欢颜笑傲世间,需要何等的情怀呵。
人,的确应像这株山茶树呢。
较之于人文景观说,我更偏爱自然景观。许是道行不深的缘故吧,总以为人文景观是人们对世事人生进行总结概括的物象表达,如庙宇楼台、楹联题记等等,再完美,也是他人现成的物什,总有拓不开了的外延。而自然景观的内涵,对于每个人来说都那么深远莫测,飘散着浓烈的只可意会而不能言传的芬芳气息。且绝对是属于你自己的感受。人与景的交流,就像总是隐于云雾中的雪山,尽管“不识庐山真面目”,但于云雾深处渗下的清明剔透的溪流,会横穿心野和意识,令理解和沟通达到至高境界。
循着长江蜿蜒的身躯,带着对漂流长江壮举故事的追思,我们沿着山石上箭头的指示,渐渐走进了虎跳峡。
在峡谷上方行进,注目江流,这一处浪涛飞溅如沸锅,吼声震聋发聩如激雷,江心那块磐石,就是虎跳石了。在距江水近十米陡直无助的距离前,许多人退却了。几回犹豫的我也终难鼓起舍身而下的勇气,因此也就失去了靠近和从另一个角度去设想猛虎激流飞跃之举的机会。真的很遗憾!这之后,曾冒着山顶飞石和坠身谷底的危险,顶着山脉拐角处世界闻名的大峡谷形成的撼人大风,顺着万仞山崖上的羊肠小道,走过了十九公里长峡谷上方最险路段的我,却在这区区十米的距离前腿软了。那关键时刻的胆怯和不自信,尽管很短暂,却使我们错过了不知多么精彩的片段。以至日后从屏幕上领略同行者从江边拍下的虎跳石中流砥柱、惊涛拍岸的奇景时,那份遗憾竟随着镜头中浪花的翻飞,久久不能平息。看来,无悔只能是一种人生追求的理想境界。
日复一日地复印着一篇又一篇生活章节的时光中,总在渴望着出游的逍遥。其实,在走着漫漫潇洒旅游路,放逐灵魂于山水间之时,何尝又不是在提炼、反刍着人生之旅呢?